郝立英 王樂
摘 要: 《木馬贏家》是D·H·勞倫斯有代表性的一篇短篇小說,以往評論家大多從俄狄浦斯情節角度分析其主題,本文從消費文化主義理論入手,對這篇小說中的母子關系的異化進行剖析,質疑作品中的俄狄浦斯情結,找到母子關系異化的根本原因為工業文明及消費主義對不同階級人們人性的扭曲,進一步挖掘作品的內涵,為勞倫斯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關鍵詞: 消費文化主義 母子關系 異化
引言
戴維·赫伯特·勞倫斯(1885-1930)是英國現代主義小說家,勞倫斯的作品抨擊了二十世紀英國工業社會的虛偽性和衰弱性,他認為科學、機械敗壞了文明、戕害了人性,他揭露了英國資產階級、中產階級的道德和精神低落和頹廢,贊美農民、工人等勞動者的單純、健壯、充滿生機和活力。勞倫斯因其長篇小說著稱于世,而其短篇小說更短小精悍,善于人物心理描寫,具有象征主義色彩,其中不乏能代表其寫作風格和技巧的佳作,《木馬贏家》就是頗具代表性的一篇。
在迄今為止有關《木馬贏家》的研究中,大多是研究有關保羅的俄狄浦斯情結,或是對人物特點及小說的寫作技巧方面的探討。本文將從消費文化理論這一全新視角,對作品中保羅母子關系的異化作深入分析和探討。
一、消費主義理論
消費主義理論是人類從生產型向消費型社會形態轉變后產生的一種由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意識形態基本原理延伸拓展開來的綜合性文化理論,更嚴格意義來說,消費主義理論就是消費文化批判理論,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認為人類物質的需要并不是本質的需要,但是資本主義社會卻以其消費意識形態模糊了人們的視線,把物質需要渲染、建構成人類的第一需要,他認為由于“需要”只是“虛假需要”,滿足也只能是“虛假滿足”,這是人類最大的一種異化,他給這種物化了的現代人命名為“單向度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①。
與傳統觀念不同,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認為,消費不僅是對物的占有、使用和消耗,也就是說,消費不僅是對物的功能之確認,而且包括精神抑或是文化的方面。據他的理解,消費絕不僅是為了簡單的吃飽穿暖而已,而且是一種“自我實現”,或為了體現“自我價值”的消費,包括“炫耀”因素②。
二、《木馬贏家》中母子關系的異化
小說《木馬贏家》中一位母親年輕時貌美,婚后丈夫收入不多,接連有了三個孩子,自己的愛情也煙消云散,于是她認為自己時運不佳,事實上,他們有著一棟帶花園的大別墅,生活奢華,還雇了好幾個傭人、保姆和花匠,可是她卻整日憂慮不安,想要更多錢購買更多奢侈品保持貴族般的生活,父親的愛好也很闊氣、很花錢。顯然,他們是“商品拜物教”的犧牲品,這位母親的內心總處于焦灼狀態,缺錢的意識老是折磨著她。小說中這個家庭奢華的生活方式建立在虛榮的基礎上,然而她們需要的這一切并不是都是生活必需的,而是一種“夸示性”消費,維布倫(Teorstein Veblen,1857-1929)在《有閑階級論》中指出:“夸示性消費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一些社會上層階級成員的生活方式,他們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博取名望。”③的確,這家人的這種生活方式為他們博得了名望,他們保持著比周圍鄰居都豪華的生活方式,滿足了比別人優越的虛榮,甚至這位母親很清楚內心深處的冷酷,因此對誰也無法感覺到愛,這種冷酷是由于物欲膨脹導致的,可恥的是她明明不愛自己的孩子,卻還在偽裝自己,因此,其他人講到她時,會說:“她是一位非常慈愛的母親,太疼兒女們啦。”④她給孩子們買了許多漂亮玩具,包括大大的木搖馬,她為兒子請家庭教師,不是出于對孩子的愛,而是出于虛榮心,孩子成為一種消費的符號,成為她滿足虛榮心的工具,這不能不說是母子關系異化的體現。
在這種異化了的母子關系中,母親對無盡消費的貪婪追求使她成為保羅死亡的締造者,敏感的保羅有著超越年齡的細心和周全考慮,賭馬掙了錢,他讓舅舅委托給律師假說是一位親戚連續五年每年母親生日那天都會給她一千英鎊,令他感到驚愕的是,母親的本性是如此貪婪,她接到律師的信,不僅沒有高興,反而“變得嚴厲起來,嘴角也露出冷漠堅決的神色”⑤,原來她要一次性把五千英鎊取走,軟弱而善良的保羅立刻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只因為他期待母親的欲望得到滿足后,就不會對自己和妹妹們那么冷漠了,然而使保羅感到驚訝的是,他的母親一拿到錢立刻就去花掉,繼而產生更大欲望,簡直就是欲壑難填,因此保羅被嚇倒了,在恐懼無助中結束了幼小的生命,他深受消費主義的戕害,最終成為母親追求高消費的犧牲品。
勞倫斯小說中的母子關系或母女關系大部分都有俄狄浦斯傾向,俄狄浦斯情結即為戀母情結,有學者認為在《木馬贏家》中,保羅的所作所為也出于戀母情結。事實上,保羅對母親的這種愛,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戀母情結,在《木馬贏家》中,保羅并沒有主動排斥父親,也沒有過于依賴母親,他的所作所為僅出于一個年幼孩子對母愛的正常渴求,只是由于母親沒有給予孩子應有的愛,導致孩子主動討好母親的一種體現。因此,不能簡單地將《木馬贏家》中的母子關系理解為俄狄浦斯情結,至少這種母子關系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戀母情結。
三、《木馬贏家》中母子關系的異化根源
作為一名現代主義作家,勞倫斯相當數量的作品都表達了對工業社會導致人類精神扭曲的控訴,工業文明的發展使人類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處于社會底層的工人們淪為機器的奴隸,感情變得麻木,而中產階級則失去血性意識,變得沒有創造力。《木馬贏家》中的母親自認為處于上層社會,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為了得到更多金錢,憑著自己對于繪畫皮衣和衣料草圖的癖好,暗地里在一位朋友的工作室里工作,可是什么事都想爭第一的她,沒能成功,連畫廣告、畫草圖都沒有成功,說明工業文明壓抑了人的創造精神,給人的心靈帶來了無盡的折磨。小說中,人們熱衷于賭馬,將自己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賽馬會上,而不是通過雙手努力勞動而換的財富,小小的保羅在臨死前竟然通過賭馬贏得了八萬英鎊,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最大的贏家也是最大的輸家,保羅為了猜出賽馬會的贏馬,最終心力交瘁而死,在他彌留之際,奧斯卡也不忘記繼續追問贏馬的名字,賭馬其實就是一條走向滅亡的道路。
源于工業文明的消費文化主義的盛行成為小說中母子關系異化的罪魁禍首。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在《神話:大眾文化詮釋》(Mythologies)中對包括食品、時裝、玩具、攝影等日常消費文化都進行了毫不留情的祛魅(disenchantment),這些物質都是被神化了的符號,這種神話無處不在,混淆了明示(denotation)和暗示(connotation)的區別,使原本屬于暗含的、不確定的和文化的性質,轉變為商品的“明示”的、確定的自然性質⑥。《木馬贏家》中的母親最初將虛榮心的滿足寄托在丈夫身上,但是丈夫雖“大有前途,可是這種前途始終沒有實現。缺錢意識老折磨著他們,他們依然保持著那種豪華的氣派”⑦。丈夫指望不上,她只好認為自己運氣差,她想方設法通過自己努力掙錢,卻再次失敗,她因此更加憂慮。物質消費欲望控制了的母親,不僅將自己的命運置于不幸之中,最終也斷送了母愛缺失的兒子的性命,因而通過《木馬贏家》母子關系的異化,勞倫斯對現代西方消費文化進行了強烈控訴。
如果我們進一步剖析這異化的母子關系,就會發現《木馬贏家》中突出的階級意識是造成母親內心冷漠的根本原因。勞倫斯的小說通常有著共同的婚姻模式,即出身上層社會的妻子與出身下層社會的丈夫,因此才會認為自己時運不佳。我們從她對待花匠巴西特的態度就可以看出,她的階級意識是多么強烈。另外,為了多掙點外快,每天跑到城里去,暗地里到朋友那里打工,也是為了消除自己被迫親自工作的羞恥感,這種羞恥感來自于對工人階級的歧視,她為了保持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不僅扭曲了自己的心靈,還導致了母子關系的異化。
結語
勞倫斯《木馬贏家》中可憐的男孩保羅僅為了獲得應有的母愛,卻在無奈中成了母親追求物欲的犧牲品。這異化了的母子關系是西方工業文明的典型代表,也是消費文化現象的具體體現,更是資產階級追求金錢觀扭曲人性的最好例證。這篇小說雖然作于上世紀初,那時的消費主義處于初始階段,在消費主義更加盛行的當代,仍可以警示世人,不乏現實意義,正是勞倫斯小說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注釋:
①H·馬爾庫塞.黃勇,等譯.愛欲與文明.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112.
②鮑德里亞.物體系.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0:222.
③索爾斯坦·維布倫.夸示性消費.羅剛,等編.消費文化讀本.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22.
④主萬,主編.勞倫斯短篇小說集[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394.
⑤主萬,主編.勞倫斯短篇小說集[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409.
⑥主萬,主編.勞倫斯短篇小說集[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410.
⑦羅蘭·巴特,著.許薔薔,許綺玲,譯.神話:大眾文化詮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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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2015年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一帶一路’戰略對河北對外開放的影響研究”(項目編號:HB15ZZ014)和2014年河北省高等學校青年拔尖人才人項目“論索緒爾的語言價值及對我國公共外交開展的啟示”(項目編號:BJ2014079)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