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中國思想史年會,名刊主編羅天渺被人簇擁。青年學者蒙天舒和旁人爭著幫羅天渺拉行李,車來了,羅天渺走到車門口,蒙天舒不等將行李放好,追了過去。而車門口已經有個年輕人等著,等羅天渺上了車,年輕人雙臂張開,把欲要擠上車的蒙天舒擋住,順勢坐在了羅天渺身旁——只一次簡單的上車細節,便刻畫出人們為了在名刊發表作品,對學術權威趨之若鶩的場景。
這是作家閻真新作《活著之上》的一個片段。繼《曾在天涯》、《滄浪之水》、《因為女人》之后,閻真再次推出反映知識分子生存境況的長篇小說。
當代中國知識分子早就世俗化了
自1984年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后進入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任助教,后又進入中南大學文學院當講師、教授,57歲的閻真已經有30多年的高校生活經驗。他想用一部小說來表達他這30多年的生活感受,《活著之上》由此而生。閻真告訴《方圓》記者,作為一名高校文科教師,尤其是近10年來,他對學校的教育有著一種深切的憂慮,“在功利主義盛行的情況下,高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將會以怎樣的精神狀態走向社會”?
“我們的學生是不是還應該有一種超越功利主義的價值認同呢?”閻真認為,這種價值認同來源于教育,而教育的資源就是教師。“教師的精神狀態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決定了學生的價值觀念。如果教師的價值觀念扭曲,又怎么能夠想象學生會有正確的價值觀呢?”他希望用《活著之上》表達自己的這種擔憂。
一直以來,閻真都被劃入“知識分子寫作”這一嚴肅、帶有濃厚批判意識和責任擔當的寫作范疇,他也一直這樣定位自己。
閻真出生的20世紀50年代,正好是能夠親歷“文革”、上山下鄉等歷史事件的時代,他曾在工廠里從事體力工作,遭遇了很多時代的事件。這樣的經歷其實是寫作的特殊優勢,閻真將這些經歷收集起來,聚焦在“知識分子”的身上,用他的話來說,這便是他自己的“情感敏感帶”。
在閻真的內心深處,他始終保持著對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獨立人格的向往。他的筆下,知識分子的痛苦擴大一點說就是整個人類的痛苦,這痛苦“都源自對現世與此在之超脫的不可達到”。《活著之上》中,主人公歷史學博士生聶致遠便有著獨立的人格,立志以曹雪芹、王陽明等歷史上的偉大學者為楷模,秉承中國知識分子悠久的精神傳統。
閻真在一次訪談中,曾將這種精神傳統稱為中國知識分子的“道統”。他認為,“道統”的核心有兩個,即天下國家的責任意識和以“義”為本的人格堅守。
“責任意識就意味著知識分子與引車賣漿者流不同,他的核心價值觀不是個人生存,而是天下國家、社會責任;人格堅守即君子精神,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閻真說。
然而,這個“道統”在市場經濟和權力意識這兩大時代的巨型話語下,即所謂“世道”的沖擊下,遭遇了強烈的挑戰和危機。小說中,事事較真、堅持學術真理、遠離銅臭之氣、堅守知識分子道德底線的聶致遠面對現實的困難,陷入了困惑與掙扎、妥協與憤怒中,生活過得并不如意。
閻真告訴《方圓》記者,以他對生活的觀察而言,當代中國知識分子早在一定程度上世俗化了。存在決定意識,“市場經濟提倡個人利益最大化,那種君子的姿態在很大程度上就被解構了。甚至可以說,對個人利益的考量成為了最普遍的行動準則。”閻真認為,這就是“世道”對“道統”的挑戰。
“世俗化”亦不可避免影響到了閻真本人。“我自己也做過一些其實不應該做的事情。”閻真坦言,在這樣一個時代,所有人都更加關注自我的生存狀態,這沒有什么不正常。他抨擊的主要是有一部分知識分子,將對自我的關注走向了極端,“將一切與私利不相干的價值,都排除在了視野之外”,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
當前知識分子難以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
小說中,聶致遠的大學同學蒙天舒,有個著名的“地球中心屁股論”:他是個十足的人精,凡事都經過他周密計算,大小好處都要撈。他雖學問平平,卻好投機鉆營。蒙天舒和聶致遠互換了導師,考研差10分照樣通過運作關系得到錄取;他“借鑒”了聶致遠的論文內容,獲得了全國的“優博”;在學術研討會上,他又極盡巴結逢迎名人學者之能事,羅織關系網,左右逢源,30歲就當上了校長助理。作為聶致遠的對立面,蒙天舒是高校生存環境中的勝利者,他似乎是掌握了生存方法的人。這一切同聶致遠生活之艱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閻真告訴記者,在高校,像蒙天舒這樣的人不在少數,所以他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這樣的人他的價值觀就是自我,就是個人利益最大化。“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地球的中心在自己的屁股下面’,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可能的空間,為自己去謀求名利”。
對于這樣的人,閻真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小說中,聶致遠雖有些瞧不起這種功利主義,可又經常回過頭來選擇理解,“他把自己的空間擴大,把自己的路拓寬,這是人之常情”。
“因為他既不違反法律,又在某種意義上為人所喜愛,所以也很難說他有什么不對。”閻真認為,蒙天舒的“不對”,總歸是“文化意義上的不對”,“是人格意義上的不對”。
盲目服從本能的驅使畢竟不是一件好事。閻真說,當前知識分子難以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這是令人擔憂和失望之處。
閻真現在在中南大學文學院擔任管理科研的副院長,他也不得不考慮功利的問題。因為高校現有的管理方式,讓閻真總感到壓力巨大,“學校的要求很難完成”。由于校際競爭,學校對每個二級單位都有考核指標,這種指標決定著老師們的職稱晉升、年終獎金等等,這既關乎經濟利益,也關乎知識分子的自尊心,壓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