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亞楠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伯克利加州大學任職的歷史學家娜塔莉·澤蒙·戴維斯收到一位研究生送給她看的一本書,這本書是學生從法律圖書館借來,名字叫《難忘的判決》,作者是讓·德克拉斯。該書講述的是16世紀40年代,發(fā)生在法國南方鄉(xiāng)村一個冒充別人丈夫的案子:一個名叫馬丁·蓋爾的農(nóng)民突然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直到八年后,他回家了—或者說人人都以為他回來了,那時老父親已去世,但他總算能與妻子重聚,并拿回了叔叔皮埃爾掌管下的父親留給自己的遺產(chǎn)。然而,三四年美滿的婚姻生活之后,他被叔叔皮埃爾送上審判席,皮埃爾認定這個新馬丁是個冒牌貨。案子幾經(jīng)周折,上訴到圖盧茲高等法庭,新馬丁的表現(xiàn)毫無破綻,可就在法庭準備將他開釋時,一個木腿人闖入,真正的馬丁·蓋爾出現(xiàn),騙子終于露餡,最終被送上火刑架。
戴維斯讀罷此書的第一反應是,“應該拍成一部片子”。機緣巧合的是,電影劇本作家讓·克勞德·卡里埃與導演達尼埃爾·維涅正在策劃一部同一題材的片子,1980年,戴維斯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成為了電影《馬丁·蓋爾歸來》的歷史顧問。
作為這部電影的歷史顧問,雖然手頭掌握了“真假馬丁·蓋爾”案件詳實的法庭記錄,更有兩部當時的文獻詳盡描寫這件事情,其中一個作者,甚至還是審理案件的法官,但是如何將書中主人公與他們生活的周遭社會之間建立關(guān)聯(lián)?這是作為歷史顧問的戴維斯在處理歷史社區(qū)時必須首先面對的問題。
16世紀的法國農(nóng)民,百分之九十以上不會寫字,而且那是一個沒有錄音機、照相技術(shù)、指紋鑒別的時代——面對歷史學家經(jīng)常遇到的這種資料本身的沉默所帶來的麻煩,演員德帕迪約塑造的“假馬丁·蓋爾”形象讓戴維斯大受啟發(fā)。“他以冒充的身份回到別人家鄉(xiāng),顯得既膽大妄為又暗中心虛。尤為驚人的是,這個角色不僅符合故事的邏輯,更具有中世紀農(nóng)民的質(zhì)感”。德帕迪約的表演技術(shù)向歷史學者的戴維斯打開了一扇通向“歷史實驗室”的窗子—“也許可以主要將電影視作一場在實驗室中進行的實驗,一場思想試驗,而不是在講述真相”。
電影于1982年開始公映,獲得了不錯的反響。而戴維斯意識到電影制作本身的局限,“覺得存在對這一故事進行重新解讀的可能”,就用自己的講述方式完成了《馬丁·蓋爾歸來》一書,1982年出版了法文版,次年出版英文版。
《馬丁·蓋爾歸來》出版后,頗得史學界好評,有論者評價此書“富有想象力,且是一部有理有據(jù)、討論機智的歷史著作”,后現(xiàn)代史學倡導者之一安克斯密特則將之稱為“后現(xiàn)代歷史編纂學”的代表作之一。但此書也引起了一些爭論,有人幾乎全面挑戰(zhàn)了戴維斯的詮釋,認為戴維斯對書中馬丁妻子貝特朗的刻畫完全出自她一己“杜撰”,根本無法在她使用的資料中得到印證。
而當史料對人物的動機和行為保持沉默,史學家根據(jù)具體的時空背景和史料中的蛛絲馬跡,推斷其可能性,戴維斯認為,“這種情形實屬難免”。如書中,戴維斯對貝特朗的心理刻畫及對她行為的詮釋常常出現(xiàn)“也許”、“興許是”的字眼,“這與史學求真的原則并無沖突”,戴維斯說。
馬丁·蓋爾的出走,不但展現(xiàn)了馬丁不一樣的生活追求,以及法國農(nóng)民的精神世界的差異和豐富,也對法國農(nóng)民的家庭關(guān)系、父子關(guān)系等進行了非常深入的闡釋。馬丁·蓋爾本身是一個叛逆的兒子,他和固執(zhí)的父親以及整個家族的關(guān)系都是脆弱的,除了與其他年輕人擊劍比賽和變把戲外,他對所生活的這個地方幾乎提不起任何興趣。反而他對財產(chǎn)、婚姻、土地的之外的生活夢寐以求。一次,馬丁從父親那“偷”了一點糧食,根據(jù)家規(guī),偷竊行為不可饒恕,馬丁于是選擇離開,從此杳無音信。在路上,馬丁·蓋爾見到了大世面,他給意大利貴族做仆從,又參軍打仗,最后弄斷了一條腿。
而在老家,馬丁妻子貝特朗的遭遇,則展現(xiàn)了法國農(nóng)村婦女的社會地位,以及她們在整個家庭、社會中所要扮演的角色。被丈夫拋棄后,她既不是妻子,也不是寡婦(除非她握有丈夫死亡的證據(jù)),法律也沒有提供給她更便捷的解決方法,她于是寄希望于兒子能在某天繼承財產(chǎn),而“假馬丁”的出現(xiàn),給她帶來了自身境遇的一次拯救。通過開誠布公或者心照不宣的協(xié)議,貝特朗幫“假馬丁”成為她的丈夫,而且在與“假馬丁”共處的時候,貝特朗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可以平和、友善且?guī)е星橐黄鹕畹哪腥恕H欢凹亳R丁”與叔叔皮埃爾的爭執(zhí)打破了生活的平靜,皮埃爾質(zhì)疑“假馬丁”的真實性,并將其告上法庭。通過對“假馬丁”的審判,戴維斯將當時社會法律的原則、審判程序等加以細致全面地呈現(xiàn),更好地詮釋了當時人的法律生活。真假難辨之際,法官德克拉斯本著羅馬法“寧可放過有罪者,不可誤罰無辜人”的原則,放過了“假馬丁”,畢竟在法官看來,貝朗特需要丈夫,而孩子們需要父親。 可就在宣判的最后一刻,瘸腿馬丁出現(xiàn)了,審判結(jié)果自然逆轉(zhuǎn),“假馬丁”被處死,倫理情感最終屈從于法律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