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類學視角探究聾人及聾人文化*

何 迎 春

(河南省商丘市特殊教育中心 河南商丘 476000 )

人類學是以人類群體之間的共同性和相異性為研究對象，對人類群體的變化規律進行研究的科學［1］。而群體，是一個社會學術語，指相對于個體的各種社會成員的聚合［2］。據報道，至2010 年末我國有聽力殘疾(聾)2054 萬人［3］，這是一個不可小覷的群體。那么，從人類學視角來看，聾人群體、聾人文化及聾人手語有何特點呢?本文將從以下兩個方面闡述。

一、聾人是一個具有相同先賦資格的特殊群體(社團)

人類學上所說的社團(association)指的是那些既不以親屬關系為基礎，又不以地理范圍為基礎的各種不同的群體或組織。社團是一個正式的組織形式，有以下共同特征:首先有某種正式的、制度化的結構;其次，社團總是以某些標準作為屏蔽指標，把某些人排斥在社團之外;第三，社團成員都有認同的行為準則;第四，成員都有共同的利益和目的;第五，作為社團成員，都有一種對自己社團的歸屬感和自豪感。要成為社團的成員須具備的資格，一般來說有兩種，第一是獲致性資格，二是先賦性資格——一個人一生下來就確定好了的身份。先賦資格又分兩種:其一是普遍的先賦資格，其二是可變的先賦資格。前者是存在一切社會中的先賦資格，如性別、年齡。后者是存在于某些社會的先賦資格，如宗教、階級、階層差異等。不同的社團正是以自愿和非自愿，以及不同的成員資格兩個維度來確定社團界限的［4］。

(一)聾人是以“聾”這一先賦資格作為屏蔽指標的特殊社團

聾人群體就是一個特殊的社團，他們既不以親屬關系為基礎，又不以地理范圍為基礎，而是以是否具備聾的條件而形成的聚合和集團。好像有一種感召力，聾人一看到打手語的人就會立刻問:是聾人嗎?如果答案肯定，那么這兩個聾人不管來自哪里，年齡性別有多大差異，都像熟人一樣親近。在一個區域，如果有聾人俱樂部，大多聾人都樂意積極參加俱樂部的活動和交流，遵守相關章程和規定，并分享信息和煩惱快樂。如果沒有俱樂部，聾人們常會在資歷比較深，威望較高的聾人家里聚會。他們有約定俗成的行為準則。聚會內容也較為多樣，但都離不了信息交流。另外，聾校常有家長反映暑假太長，孩子在家著急，總想早到學校來。因為與家人不能很好的交流，學校里有會手語的同學和老師。對于聾人個體來說，能否運用手語自如地與聾人交流，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其能否在聾人社會中找到歸屬感［5］。許多聾校的健聽人教師不會否認:在聾校聾生特別喜歡手語好的老師，特別喜歡與聾人老師說心里話。聾生會因某人的手語打得好而羨慕尊敬他，同時自己的手語好壞也是自豪與否的重要方面。因此，聾校擁有更多的聾人教師是符合群體歸屬和榜樣塑造需要的。

(二)聾人之間因共同的語言而有深厚群體感情

使用某一種語言的社會集團——一個民族，一個部落，一個地區，一個方言區——對自己的母語都擁有強烈的感情。有學者稱為語言感情［6］。從聾人群體這個角度考慮，它不僅是語言感情，更是群體感情。這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聾人這個社會群體的成員在不流行手語的社會語境中，強烈地需要用它的母語彼此交際。所以聾人在一起時，總是用聾人手語交談。另一方面，聾人這個社會群體的成員，雖然會主流語言(另外一個社會集團所使用的語言)，但在一般情況下他們總認為只有使用他們的母語——手語對話，才最能夠表達感情。因此，在聾人群體間，聾人只愿意使用聾人手語來表達，而往往不想用業已掌握的其他語言對話，即使是學歷很高或是漢語水平很高的人。所以我們很難看到一群聾人在用手勢漢語、口語交流。群體感情是一種很奇特的現象，這是一種心理現象，同時也是一種社會現象［7］。聾人之間雖有地域所限，但語言和群體感情卻較為親密，一般的聽人很難介入進去，對此我們應該理解和尊重。在聾校教學中強調尊重聾人的手語感情，是符合人類學的理論要求的。正如本尼迪克特所言:任何一個群體所傾向的東西都應受到其他群體的尊敬［8］。

(三)聾童是符合年齡級序的一個聾人群體

在所有的社會中都有使用年齡標準區分開來的人群，如少兒、成年、老年等，人類學上用年齡級序或年齡等級來表述上述這些群體。年齡級序就是符合某個特定的、文化上有區別的年齡范疇的一類人。［9］按照國內外聽力殘疾標準，本文所指的“聾童”是聽力損失﹥71db 的18 歲以下兒童少年。聾(聽力障礙)是這一群體的不可選擇的區別于其他兒童的顯著性特征，就象“女童”一樣，是由性別差異劃分出的一個群體?！懊@童”與“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的稱謂一樣，是一個中性詞。

聾童具有聾人群體的共性，如聽覺障礙、以視覺為主渠道、表達和交流、具有手語群體的語言感情，在聾的群體中有歸屬感和自豪感等。同時聾童由于年齡特點，也具有學前、學齡期、未成年階段的一些共性，如易受同伴影響，心理不成熟、可塑性強，具有學習和發展的潛能等特點。聾童這一群體與女童一樣是同一個年齡級序的群體，也是現代社會呼吁關注的群體。所不同的是女童是以性別為屏蔽指標，而聾童則是以感受器的特殊性為屏蔽指標的一個群體。如格爾茨所言:人類學這門科學對建構——或重構——人的概念的主要貢獻可能就在于向我們顯示了如何找到這些奇特性［10］。作為研究者，我們不僅要關注年齡特點，更要關注和尊重聾童的感覺渠道與主流聽人群體的共性和差異，這是從人類學視角研究的意義所在。

二、聾人文化是聾人手語為主要象征的一種客觀存在

馬廣海認為文化人類學，是人類學的兩大部分之一，它研究的是特定的人類文化及一般意義上的人類文化的基本模式［11］。泰勒對文化的經典定義是:文化或文明，就其廣泛的民族學意義來說，乃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和任何人作為一名社會成員而獲得的能力和習慣在內的復雜整體［12］。泰勒所說的“任何人”應該包括聾人在內。

(一)聾人文化是適應聾童需要的現實存在

由于視覺為主渠道感知的特殊性，聾童在社會化的過程中，獲得能力和習慣會表現出不同于聽人群體的差異。這種差異會逐步發展為聾人群體文化，而聾人文化也正是廣泛意義的民族文化這一復雜整體中的一部分。克拉克洪的《人類之鏡》將文化界定為多種意義，就人類學家而言，是一種關于一群人的實際行為方式的理論［13］。聾人以視覺為主要感受渠道、使用手語及其他的特殊的實際行為方式，就構成了聾人文化，它屬于人類學家文化理論范疇建構的一部分。聾人文化與聽人文化并存，這就是“雙語”離不開“雙文化”的原因。

博厄斯提出的“文化相對論”觀點應該值得借鑒:“各民族文化的價值是平等的，不能用高低等級加以劃分。每一個民族都有其值得尊重的價值觀，不論用哪個外族的觀點和價值體系去衡量都是不準確的。所以，評價一個文化的價值，不能以自己的文化為標準”［14］。在此基礎上我們應樹立平等尊重的文化價值觀，不同文化背景有著不同的價值和功能，任何一種文化只能從該文化的內部去研究、去理解。聾人文化作為多樣化文化的一部分，應該為其他文化所理解尊重。我們應該換個視角，走進聾人群體的內部去觀察，研究探詢聾文化的獨特性，就象格爾茨所說，可能在聾人的文化特點中——在他們的奇特性中——會找到成為人的普遍性的最有益的啟示［15］。

(二)聾人手語是聾人文化的主要象征

象征文化的研究者懷特認為，文化的主要特征就是符號，使用符號是人與其他動物的根本區別［16］。從這些角度來看，聾人文化客觀存在，并且手語——這個特殊的符號體系，是聾人文化的主要象征。聾人由于聽覺損傷或喪失，交流和溝通主要依靠視覺渠道進行，手語就是最適合聾人視覺需要而不斷發展起來的語言。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交流引起語言接觸，不同文化間的交流和影響會在語言中留下印記［17］。不同國家手語也因文化背景不同具有差異性。除了以手語為特性的語言文化之外，具有視覺特點的器物文化、制度文化也相應而生。借鑒馬林諾斯基的觀點“人類的任何社會現象、任何文化現象，都是為滿足某種現實的需要而存在的”［18］。如果扼殺了聾人的語言和聾人文化，現實的主流文化最終很難滿足每個聾童個體的需要。由此不難理解聾童雙語教學理念尊重聾童使用手語的需要，不忽略聾人文化和主流文化的意義，就是很好地關注與滿足聾童的語言和文化需要。

(三)聾人手語是聾童的母語

中國手語是指中國聾人使用的，有自己的語法體系的一種自然語言，也就是中國聾人社群中通用的自然手語［19］。自然手語是聾人的母語，也是聾人之間最常用的溝通工具［20］。有學者認為聾童雙語教學是以聾人手語為第一語言，漢語為第二語言的新教育理念和教學方法［21］。但有人卻認為自己運用雙語，從事聾教育已經是很多年了，邊打手語邊教漢語，聾校教師誰人不會?這些不同的認識源于對“手語”概念理解的差異。

1.手語概念的厘定

對于聾童雙語教學中的“手語”概念，需要認真辨析。因為人們常將手語、聾人手語、自然手語、手指語、文法手語等概念混為一談。如果對手語的概念不能明確界定，聾童雙語教學的研究與實踐將失去意義和價值。本文重點甄別手語與手勢漢語這兩個概念。

(1)手勢漢語是一種特殊的視覺皮欽語Pidgin(洋涇浜語)

一些社會語言學家關注到一個共同的現象:當不同的語言長期共處一個區域或迫于交往的需要相互混雜產生變體，形成皮欽語。從純粹語言學的觀點看，皮欽語只是語言發展的一個階段，指在沒有共同語言而又急于進行交流的人群中間產生的一種混合語言［22］。皮欽語有三個特點，一是它的產生是為了兩個不同的集團或群體之間的交際，所以沒有人將其作為本族語使用。二是簡單易學。所以皮欽語往往以起主導地位的群體語言的詞匯為基礎，以本群體的語法為主，這樣就比支配群體的語言更容易學習一些。三是皮欽化現象，就是皮欽語的兩端——兩個不同群體的語言，區分的比較清晰，而介于兩種語言中間的皮欽語就呈現出混雜狀態。

陳雅清認為手勢漢語在手形、詞匯、語法等三個方面區別于自然手語，其中語法方面是最主要的區別。手勢漢語不是一種獨立的語言［23］。龔群虎認為手勢漢語是聾聽之間廣泛使用的重要溝通手段，聽人教師教學中也較多使用，找不到對應手勢時往往用指拼來表示。不過聾人自然溝通的語言是手語，而不是這種手勢漢語［24］。手勢漢語，有人叫它文法手語［25］，即按照中文的語法打出來的手語，依附于有聲語言，是漢語的視覺(手勢)表現形式，不是獨立的語言。對照皮欽語的三個特點，筆者認為手勢漢語就是一種皮欽語。

首先，手勢漢語產生于聽人對聾童教學的需要。在一個特定的區域——聾人學?；虬?，聽人使用有聲語言，聾童使用視覺語言，這是兩個不同的群體，各持不同的語言。但為了實現與聾童交流從而達到一定的教學目的，必須因材施教，使用聾童能明白的語言，因此創造了手勢漢語。它常用于課堂教學或課下聽人教師與聾童的交流中，沒有哪個群體將手勢漢語作為本族語使用。其次，手勢漢語相對于聽人來說較為簡單易學，因為在教學中聾童是主體地位的一方，聽人不管怎樣教，讓聾童學會才是目的。所以手勢漢語尊重聾童視覺感知的特點，以聾童的手勢詞匯為基本詞匯，以聽人熟悉且熟練掌握的有聲語言的語法，混雜而成的一種特殊的皮欽語。第三，手勢漢語存在明顯的皮欽化現象。在手勢漢語的使用過程中，或隨著漢語文化水平的提高，聾童手語中有借詞(借用部分漢語手勢代碼)現象;而聽人教師隨著與聾童的不斷交往和融合，有時手語也不完全按照漢語的語法一詞不落地打出來，形成手勢漢語的皮欽化現象。這也符合龔群虎的一個觀點:聾人自然手語和手勢漢語的兩極非常清楚，而中間狀態卻區分困難。這種現象與長期口語教學為主和綜合溝通法傾向不無關系。所以，手勢漢語具備皮欽語的三個特點，又因它是無聲、可視的，因此手勢漢語是一種特殊的視覺皮欽語。

(2)聾童雙語教學中的手語特指聾人手語

聾人手語是聾人自己使用的一種語言，是在聾人群體中廣泛交流思想、表情達意的工具［26］。聾人手語有自己的表意特點、構詞特點和造句特點，有自己的句法、語法和語言符號。筆者認為聾童雙語教學強調的手語是指聾人手語，即聾人群體在長期相互交際交流中自然發展起來的，在與主流(有聲)社會融合過程中不斷豐富完善起來的一種復雜的視覺空間語言，是一種有形的、可視的語言，與有聲語言的口語是平行的［27］。聾童雙語教學中的聾人手語，簡稱為手語。

雙語理念承認聾人手語的語言地位，提倡有聾人在時就要打聾人手語，要求聾人教師參與教學和研究等。這些做法值得我們借鑒，因為它體現了對聾人及其使用的手語的尊重。雙語法批判將文法手語當作聾人應主要使用的語言的觀點，倡導和支持聾人、教師及翻譯使用聾人手語，呼吁并促成國家立法將聾人手語定義為聾人的母語，本國語為聾人的第二語言，同時倡導相關的聾人手語環境及聾文化的存在是聾人群體應享的權利。

2.對手語的歷史審視

語言是人類社會最重要的交際工具。手語是基于聾人彼此之間及和他人之間交往的迫切需要而產生的。列維·布留爾認為“原始語言不滿足只能表達具體事物或動作的‘有聲語言’，而必須大量借助手勢語言”，“在大多數原始社會中都并存著兩種語言:一種是有聲語言，一種是手勢語言”［28］。他強調在原始社會手勢語言與有聲語言是并存的，獨立地發展的真正的語言——有自己的詞匯、自己的語法，自己的表現系統。馬爾也認為手勢語言不是彌補有聲語言之不足，而是一種“獨立的語言階段”［29］。休斯認為，人類的語言起源于手勢系統。從人類化石的研究來看，早期人猿極有可能靠信號語言即手勢語進行交流［30］。筆者認為，可能隨著勞動的需要和人類的進化，有聲語言產生，而手勢輔助有聲語言交流。當有聲語言逐漸發展完善后，聽人只是將手勢作為身體語言為有聲語言增色，而聾人則只有依靠手勢語繼續交流。這樣人類語言就發展為兩個系統:一是聽覺感受的有聲語言，二是視覺感受的有形語言——手語。

我們可以預見:由于聾人猿→聾人群體的歷史存在，隨著人類的進化和社會的發展，手勢不僅沒有消失，而且詞匯更加豐富，語法更加完善，逐漸發展成為一種獨立的視覺語言——手語。所以手語是與有聲語言并存甚至更古老、歷史更悠久的一種交流方式。它可能曾經是人類的第一語言，且毋庸置疑地是聾人的第一語言，不僅歷史上是、現在是、而且將來還很可能是。一些盛產聾人助聽器的北歐國家，曾經通過各種方式試圖讓聾人回歸主流的發達國家，現在也回過頭來認定手語為聾人的母語，倡導在本國聾校實施雙語教學。這種現象不得不讓人深思。

作為一個聾童雙語教學的實踐者，我們應從不同的視角來審視自己的教育行為，這不僅是對教育對象盡責，也是為關注聾教育質量的同仁提供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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