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沖鋒
任何學科的發展都離不開歷史經驗的汲取,離不開學科史的深入研究。只有根植于深厚的學科歷史土壤之中,語文課程與教學才能有更好的發展。語文課程與教學的低水平重復,與對學科史的深入研究不足,對歷史經驗的承傳發揚不夠有直接關系。語文教育要更好發展的重要條件是,深入學習語文教育史,研究語文教育的歷史問題并汲取寶貴經驗。雖然,建國后業界已出版了一些有影響的語文教育史研究著作,但總體來說還是不夠,還需要更為全面、深入、細致的研究。新世紀以來,語文教育史方面的著作不斷出現,由此可見人們對從語文教育史中汲取前行力量的努力。2014年在語文教育史研究方面又有一些新的進展,出版了一些著作,這些著作涉及到語文教育的史料選編、史實梳理和史論闡發,語文教育史研究呈現出多種樣態。下面擇要加以評析。
一、國文國語教育論典
【評議著作】李杏保、方有林、徐林祥主編:《國文國語教育論典》,北京:語文出版社,2014年9月版。
【內容提要】《國文國語教育論典》(下簡稱《論典》)精選了1904—1949年間國文國語教育的經典文獻88篇(另有13個作為附錄的篇、段),內容涉及學科宗旨和任務、課程教材建設、教學方法研究、科學實驗探討、學科發展趨向等方面。每篇文獻前有選家所作的“小引”以助讀者閱讀。
語文教育的發展離不開歷史,語文教育史的研究需要大量真實可靠、有代表性的史料。然而,對很多人來說,直面大量的史料是困難的,而且也沒有必要直面所有的史料,只要能夠掌握那些最基本、最重要、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史料就可以了。正因如此,選家、選本的作用就顯得重要了。
選本的編選,看上去是找一些文章集合在一起的事情,其實真正有價值的選本的產生決非易事,選家需具備深厚的學術積累、敏銳的學術眼光、精準的學術判斷力。在語文教育史料的整理和編選方面,李杏保先生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學術大家。李杏保先生是中國現代語文教育史的開拓者之一,他熟稔中國現代語文教育的史料,具有深厚的語文教育史研究的功力。由他與顧黃初先生主編的《二十世紀前期中國語文教育論集》和《二十世紀后期中國語文教育論集》在深化中國語文教育史研究和培養學科研究人才等方面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現在,適應新的時代要求和學術研究的需要,由他與方友林、徐林祥主編的《國文國語教育論典》得以問世,可謂是語文教育史料整理、研究方面的又一盛事。
在選文內容上,這部《論典》所選擇的88篇文本(另有13個作為附錄的篇、段),是選家從大量的史料中披沙揀金淘煉出來的。相比《二十世紀前期語文教育論集》(下稱《論集》),《論典》增加了15位語文教育大家及其論語文教育的代表作17篇,還對《論集》中的14篇論文進行了提煉和精心刪減,歸并在相關文章后作為附錄。可見,這部《論典》不是《論集》的重印,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再版,而是對國文國語教育史料的一次“新編”。
在編選編排上,《論典》以時間為線索,順序排列88篇文獻,從1904年的《學務綱要》起,至1949年郭繩武的《初中國文課程標準草案中的幾個問題》止,時間跨度為45年。這樣的編排可以使讀者在時間的推進中把握語文教育發展的歷史脈絡。
在編選方法上,《論典》注意把正反兩方面的觀點兼收并蓄。比如,《論典》完整收錄了穆濟波關于學科宗旨任務的文章,也完整收錄了宋文翰、朱自清的文章,這些文章包含著對穆濟波觀點的批評。正反觀點兼收并蓄,一方面有利于客觀全面地呈現史料;另一方面,為讀者獨立而全面地思考與判斷提供了空間。
助讀系統上,在每篇文本前都設有“小引”。“小引”由“作者生平”和“文章導引”兩部分構成。選家對文本作者生平作了簡介,同時對文本作了提要鉤玄的導引,以幫助讀者把握閱讀的要害。《論典》對所選論述中的重要文句,采用了黑體加粗排印,意在引起讀者閱讀時的關注。《論典》中所有文獻均注明原始出處,方便讀者參考、查閱。
總之,《論典》呈現了我國語文獨立設科之初至新中國成立這一段時間母語教育、教學研究的歷史成果,是一部具有文獻性、學術性和現實針對性的文集。我們要研究今天的語文教育,需要直面這些史料,從中汲取歷史的經驗與教訓。閱讀這些史料,讓我們看到今天語文教育的基礎,也在一定程度上看清未來前行的方向。
二、中國現當代語文課程問題史論
【評議著作】陳黎明、王明建著:《中國現當代語文課程問題史論》,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3月版。
【內容提要】本著作聚焦語文課程中語文課程名稱問題、語文課程性質問題、語文課程目標問題、語文課程知識問題、語文課程分課問題等五個方面的問題展開研究。在語文課程名稱問題部分,探討了“語文”課程名稱的演進、對“語文”課程名稱的不同理解,并對“語文”課程名稱加以辨正。在語文課程性質問題部分,梳理了對語文課程性質的不同認識,對語文課程性質進行了歷史考察,并提出“交際性”是語文課程的根本屬性。在語文課程目標問題部分,梳理了語文課程目標的不同取向,考察了語文課程目標的嬗變,并探討了語文課程目標的歸宿。在語文課程知識問題部分,梳理了對語文課程知識的論爭,考察了語文課程知識的演進,并探討了新語文課程知識與語文課程內容。在語文課程分課問題部分,梳理了對語文課程分課的論爭,語文課程分課的發展,并探討了語文課程分課體系的確立。
本著作所探討的五個方面的問題,不僅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而且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因為它們仍然影響著當今基礎教育課程發展的路向。陳黎明先生的研究長于在掌握大量史料的基礎上,對史實進行精心梳理,以便澄清思想認識、總結學科發展規律。本著作的研究亦是如此。統觀全書可以看到,每一個問題的探討基本上都涉及到觀念梳理、史實演進和作者認識三個部分。
觀念梳理部分主要是對歷史上人們對某一課程問題認識的差異進行系統的梳理。由于認識差異,人們對同一課程問題形成了不同的認識,這些認識分布在眾多的史料之中,本著作對這些史料進行系統地扒梳,適當地歸類,并條理化地呈現。由此,我們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從整體上把握歷史上對某一課程問題的認識成果。
史實演進部分則按照歷史發展的脈絡,按照歷史的邏輯與學科的邏輯,對某一課程問題在歷史發展中所存在的狀態或實際情形進行細致梳理。通過這種梳理,可以使我們清晰地看到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這一課程問題的具體表現形態。如果說觀念梳理部分主要是橫向的總結與比較,那么史實演進部分則是縱向的史實梳理與澄清。通過縱橫交織的、觀念與史實的梳理,可以使我們比較全面立體地認識所探討的課程問題。
作者認識部分則是作者在歷史梳理的基礎上提出自己對于所探討的課程問題的學術見解。這就是所謂的“接著說”,而不是“從頭說”。比如,關于語文課程名稱問題,在“語文”課程名稱辨正的基礎上,作者認為:“‘語文作為漢語文教育的課程名稱,已經約定俗成、‘徑易而不拂,沒有必要改。一句話,‘語文就是學習漢語言及其應用課程的善名。”關于語文課程性質問題,作者沒有否定語文課程標準時提出的“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但卻提出了自己的認識,認為“交際性”是語文課程的根本屬性。這一部分的價值在于它為語文課程問題提供了一種解決思路或方案,為語文課程的發展指出了方向。
總之,本著作提出了中國現當代基礎教育課程發展中的基本問題,對其進行深入細致的辨析,歸納學界不同認識,分析學界的歧見,并探究問題產生的實質,總結問題研討的結論;在大量史實的基礎上,清晰地勾勒了所提取的課程問題演變的軌跡,還結合課程標準和學科發展趨勢,闡述著者對所提取課程問題的認識,總結語文課程的發展規律,為辨清歷史事實,澄清思想認識,促進語文課程發展,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
三、語文課程論
【評議著作】張心科著:《語文課程論》,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12月版。
【內容提要】本著作聚焦語文課程中的主要問題展開研究,主要分為語文課程名稱論、語文課程性質論、語文課程目的論、語文課程分合論、語文課程知識論、語文課程載體論、語文課程文化論、語文選修課程論等八個部分。
語文課程與教學論的著作已出版不少,專門研究語文課程論的著作也有出版。張心科的這本《語文課程論》的特色在哪里呢?讀下來的感覺是,這本書立足于語文課程的發展史而展開自己的“論說”。然而,這種論說又不同于先“照著說”再“接著說”,即先述歷史、再發新見的“先述后作”的研究路徑。這本書按照作者所理解的“讓歷史啟示未來”式的言說來展開。作者的研究思路是,關注當下、回溯歷史、預設未來,研究的起點是“關注當下”、研究的手段是“回溯歷史”,研究的目的是“預設未來”。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本書的方法論價值是值得關注的。
研究本身應該有不同的范式、不同的路徑。古人說,“述而不作”,那是一種傳承,其實“述”得好,也可以成就一種貢獻。此后有“述而后作”,在“述”的基礎上,加上“評”、加上“析”、加上“見”,闡發自己的思想與創見,即為“作”。還有一種形態則是“述作一體”或“作述一體”,這種形態則是述中有作、作中有述、述作結合。張心科的研究更像是第三種形態。
這種研究形態需要的是對歷史進行很好的消化,對現實具有很好的把握,進行視野融合之后形成一種理論洞見。在這種研究形態中,需要有機地融合“我注六經”與“六經注我”的研究方式。在歷史上,有“我注六經”與“六經注我”的分別。“我注六經”,是閱讀者盡量理解經典的本義,根據其他典籍提供的知識來注經書,力求追尋經書的原始意義。而“六經注我”,則是閱讀者利用經典的思想、智慧,來解釋自己的思想,來詮釋自己的生命。能把“六經”注好不易,因為這需要大量史料的把握,需要良好的學術判斷;用“六經”來“注我”更不易,因為這既需要對“六經”的準確把握,也需要“自我”有真知灼見。“六經注我”要在“我注六經”的基礎上來進行。這樣才能形成真正理性的理論洞見。這種理性洞見,如果做得好,確能達到回望歷史、關注當下、照見未來的研究效果。
讀張心科的這本書,會感到不是在看語文教育史的著作,也不是在看沒有根基的長篇大論,因為它不是歷史著作,也不是“拍腦袋式”的“我以為”的言說,而是在史實基礎上發議論,在議論過程中加以史證,“史中有論”,“論中見史”。在一定意義上,這部著作很好地做到了“史論結合”。然而,就“史論結合”而言,又有“以史為主,以論為輔”和“以論為主,以史為證”的區分。陳黎明、王明建的《中國現當代語文課程問題史論》,更側重前者,所以它是“史論”;張心科的這本著作更側重后者,所以它是《語文課程論》。明此,則在閱讀兩本著作時,可以看到它們的側重之所在。
由于某些方面的原因,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國的教學論發達,而課程論相對薄弱。近些年來,課程論受到人們的重視,在語文教育領域,語文課程論也受到特別的關注,這是一個好的現象。《中國現代當語文課程問題史論》和《語文課程論》兩部大作,都聚焦語文課程問題展開研究,這是語文課程論發展受到重視的一個表現。兩部著作的出版,相信會進一步推動語文課程的發展。
[作者通聯:中國浦東干部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