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紹俊
變動社會中的文學關系,自然會涉及文學批評。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以及文學生產的關系今天已經變得曖昧不清了,這至少說明了盡管我們基本上仍是一元化的政治體制,但文學早已沖決了一元化的約束,文學批評因此也不再能夠像過去那樣可以發號施令、指手畫腳了。當然,我們仍能讀到發號施令、指手畫腳的批評文章,但那只能代表一種文風而已,實際上起不到發號施令和指手畫腳的作用了。在一個非一元化的文學時代,文學的功能也被拆分,有的徹底娛樂化,有的追求精英化的審美。在這種狀況下,文學批評的標準也難以形成統一,真理明顯具有相對性。針對不同的文學類型,文學批評應該采取不同的評價系統。簡單地說,我們不能用評價精英文學的標準去評價通俗文學,我們也不能用評價傳統文學的標準去評價網絡文學。伴隨著批評主體的獨立意識越來越強大,我們也應該寬容不同批評個性的彰顯,既可以有犀利、尖刻的批評,也可以有謙遜的批評;既可以有破壞性的批評,也可以有建設性的批評。這真是一個批評的百家爭鳴時代。在百家爭鳴時代,批評無定法。但是,批評無定法,并不意味著批評可以亂來和胡來。在這里,我提出一個文學批評的倫理問題。每一個專業的文學批評家,首先應該恪守一些基本的文學批評倫理。
所謂文藝批評的倫理是指什么呢?是指人們在批評活動中應該遵循的行為規范,這種行為規范是從文藝批評的基本原則出發而設定的,是為了彰顯文藝批評的宗旨和目的。強調文藝批評的倫理,并不是要求批評家都成為道德圣人,也不是要求批評家所寫的文章都是道德文章,而且為了讓文藝批評能夠成為真正的文學批評,是為了盡量真正減少非文學的因素傷害到批評的實質。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覺得提出文學批評的倫理問題,不過是要求一個專業文學批評家應該遵守倫理的底線。
文學批評應該有好說好,有壞說壞,但無論是說好的批評還是說壞的批評,都應該是一種真誠的批評,這樣才會使批評具有信服力。真誠,是文學批評家必須恪守的批評倫理。
所謂真誠就是說對文學批評是抱有真誠的態度,是期待通過文學批評達到弘揚文藝精神目的,是要用文學批評的方式來傳遞真善美。因此文學批評盡管它會不留情面地揭露文藝創作中的問題和缺陷,但這種揭露從根本上說是具有建設性的。
真誠同時也就意味著批評是有一說一,是言之有據的。因為真誠是和真實聯系在一起的。真誠同時還意味著善意,也就是說即使是最尖銳的批評,最刺激的言語都是帶有善意的。有人針對現在的文學批評一味地說好話,就積極倡導否定性的批評。這樣的倡導是對的,有益于改變目前不良的批評生態。但是否定性的批評同樣需要恪守文學批評的倫理。否定性的批評會很尖銳,甚至刺耳。但只有你的態度是真誠的話,尖銳、刺耳的話會說得在理。而且當你抱著真誠態度進行否定性批評的時候,你也會很慎重很嚴謹;你就會遵循著一個最小傷害原則。最小傷害原則是從美國新聞工作者的倫理規則中借用過來的,美國的職業新聞工作者協會訂立了一個倫理規則,其中就有這樣的話:“對那些可能受到新聞報道負面影響的人表示同情。”就是說,一個職業的新聞工作者一方面要在新聞報道中揭露社會的問題,但是他又要謹慎地注意到這種揭露不要傷害到無辜。所以他們就提出了一個“最小傷害原則”的倫理規則。最小傷害原則強調的是一種同情心。所以我覺得真誠是跟同情心連在一起的,也就是說,一個真誠的文學批評家,自然是富有同情心的。
真誠,在文學批評倫理中,還特別意味著面對學術的真誠。面對學術的真誠,也就是要求批評家在批評實踐中,向內對自身的言行做出規范要求,使自己恪守真誠。哈貝馬斯對人類的言行進行了分類,分類的原則是根據行為的不同性質和目的。例如,第一類行為是目的性的,即人為了某個目標的實現而做出此行為,此行為是達成該目標的手段。第二類言行是受規范調節的言行,這即是說,人之所以做出此言行,乃因它是社會的道德規范或生活習慣所要求的。第三類言行是所謂“戲劇化”的行為,即此言行是為了表現人的自我而做出的。這就是哈貝馬斯的行動理論。以哈貝馬斯的行動理論來看文學批評的話,我以為基本上有兩種行動,其一為策略性行動,其二為溝通性行動。按哈貝馬斯的解釋,策略性行動是私人性的、合理的,以追逐自己利益為行動之最終訴求;溝通性行動則是公共性的、理性的,將私人利益之考量完全摒棄在外。但在商業社會中,策略性行動是支配性的,也是無孔不入的。在文學批評中,就存在著大量的策略性行動的文學批評。諸如所謂的人情批評、紅包批評、媒體批評,其實都可以歸結到策略性行動的文學批評。當然,策略性行動在商業社會具有合理性,因為商業社會就是以追逐利益為最大原則的,文學既然也要作為文化產品進入商業流通渠道,當它以文化產品的身份出現時,它必然要遵循商業社會的規則,但這樣的文學批評只能在商業流通環節中有效,比如出現在圖書市場的宣傳廣告物上,出現在市場化運作的媒體上。但如果一個文學批評家在學術性批評中也采用這種策略性行動時,就是嚴重地喪失批評倫理的行為了。哈貝馬斯認為,學術研究、科學研究這些追求精神價值和探尋真理的行為,必須以溝通性行動來行事,否則,你做的學術研究或科學研究只能是“偽學術”“偽科學”。溝通性行動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行動者的言行是真誠的。今天,我們的學術交流不暢通,文學批評中的對話關系很緊張,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缺乏足夠的真誠性。
另外一個基本的文學批評倫理就是從文本出發。其實在我看來,將從文本出發納入到文藝批評的倫理規范之中,完全是一個常識的認定,無須再做什么解釋。文本是文學批評的對象,沒有對象的批評還是批評嗎?但是我們所看到的文學批評中就存在著為數不少的違背這一常識的文學批評,批評者完全可以不從文本出發,就對文學作品和作家進行嚴厲的指責,甚至有的批評者還公開表示他就是沒有閱讀作品,但他仍然可以理直氣壯地展開批評。我覺得這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這些批評家如此理直氣壯,難道就不怕別人質疑他有沒有批評的資格嗎?但并沒有多少人來質疑,這就說明,我們并沒有意識到從文本出發是一個批評的常識,更沒有把它當成一種批評的倫理規范,所以人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沒看你的作品,但是我就要批評你。忘記常識,踐踏常識,是當代社會普遍存在的問題,這是由于我們的社會在發生了巨大變化之后,社會秩序的建設和文明規范的建設沒有及時跟上而造成的。所以,在文學批評中有些人完全無視從文本出發的常識,放在大的社會背景下來看,也是不足為奇的。但我們不應該聽之任之,不能讓這種違背常識的行為最終成了一種正常的行為。為什么要把從文本出發作為文學批評的倫理規范之一,就是要通過文學批評的倫理規范,恢復常識的權威性和普遍性。不從文本出發,不認真研讀文本,就沒有批評的資格,我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多少高遠的要求,完全是一個起碼的底線。
不從文本出發的批評,有多種表現形態,我這里特別想點出一種與學院派批評有關的表現形態。學院派批評對當代文學批評的發展有著重要的貢獻,這是必須肯定的。學院派批評將理論的光芒引入到了文藝批評中,使得當代文藝批評的理論品位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學院派批評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格局,在批評實踐中,產生了一大批精彩的批評文章。但學院派批評也有一個批評倫理的問題需要認真對待。學院派批評的倫理也許更為復雜,批評家既要遵循批評的倫理,也要遵循理論的倫理,而且要讓兩種倫理規范協調起來。一些成熟的學院派批評家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好。但學院派批評的發展過程中也出現一種只重理論不重文本的趨勢。有一些批評家基本上是從理論出發,而不考慮文本的具體存在,以理論肢解文本。以這樣的方式寫出來的文章,也許不違背理論研究的倫理,但顯然違背文藝批評的倫理。學院派批評對于當代文藝批評的建設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放眼世界,自現代主義思潮以來,理論批評化和批評理論化成為一種普遍的趨勢,許多偉大的現代思想家,往往是通過批評方法來建構自己的思想體系的。我也期待中國的學院派批評能夠通過批評而建構起中國自己的文藝理論體系。也正因為抱有這種期待,我們對學院派批評的要求應該更嚴格些。何況,學院派批評在雙重倫理的規范下,難免顧此失彼,特別是在理論性的強烈訴求中,很容易就遮掩了其輕視文本肢解文本的問題。這一點特別是在文化研究成為學術新潮之后表現得尤為突出。所以我們不妨對學院派批評強調一聲,不要忽略了從文本出發,要將其作為一種倫理規范來約束自己。因為忽略了從文本出發這一批評的倫理,不僅會對文藝批評自身造成傷害,而且批評家的理論建樹也會因為這種傷害而付諸東流。
在文學批評公信力越來越下降的今天,強調文學批評倫理,要求批評家首先要做到真誠和從文本出發,就顯得格外重要。
當然,在文學變動關系中強調建設文學批評倫理的重要性,首先在于我們的文學環境缺乏倫理的自覺性。所以當我們說要建立文學批評倫理時,首先是針對我們的文學環境來的,首先必須解決文學環境缺乏倫理意識的問題,文學倫理才能得以推廣。那么,我們怎么認識文學變動,也就決定了我們怎么來營造今天的文學環境。我以為,文學變動是順應著對話和民主的思想文化潮流而變動,因此我們應該營造一個非權威和多中心的文學環境,在這樣的文學環境里,文學批評不能像過去那樣充當法官和裁判的角色,也不需要將文學批評當成匕首和刺刀使用。我以為,在這樣的文學環境里,文學批評更應該是一種紳士活動。也只有當文學批評成為一種紳士活動時,文學批評倫理才會發揮作用。堅守文學批評的倫理,也就是保持了一個批評紳士的姿態。文學批評的倫理,只是一系列被社會公認的行為準則,只有當批評家們在批評實踐中遵循這些行為準則時,文學批評的倫理才有效。而當批評家們遵循批評倫理開展文學批評時,不就是一種紳士的行為嗎?這讓我想起一個英語詞組:Fair play。這個英語詞組本來是體育運動競賽和其他競技所用的術語。意思是公平競賽,光明正大地比賽,不要用不正當的手段。當年英國人曾將其作為一種普遍的精神加以推廣,認為這是每一個紳士所應有的涵養和品質,并自稱英國是一個“費厄潑賴”的國度。“費厄潑賴”是Fair play的音譯,這個音譯詞被我們牢牢記住,還是因為魯迅先生的一篇文章,這篇文章的標題就是“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魯迅先生所處年代是革命年代,是一個不公平的社會,上層社會的人欲借“費厄潑賴”來掩飾他們對社會的不公平的占有,是不可能有真正的“費厄潑賴”的。我們的文學批評界,似乎多少年來都處在一個秩序混亂的狀態之中,批評可以不負責任地胡亂批評,既可以肉麻地吹捧,也可以惡心地謾罵。糾正文學批評的亂象自然需要多方面的努力,但建立起大家共同遵守的文學批評倫理,無疑是很重要的一環。文學批評倫理就是要保證我們的文學批評是一場Fair play。
(責任編輯:王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