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詩太守白居易筆下的東方水城

徐靜

當下蘇州的廣告語是“東方水城、天堂蘇州”。殊不知，早在唐朝，姑蘇詩太守白居易筆下的蘇州已然是詩意棲居的東方水城、天堂蘇州。

白居易與蘇州很有緣。他在《吳郡詩石記》中寫道：“貞元初，韋應物為蘇州牧，房孺復為杭州牧，皆豪人也。韋嗜詩，每與賓友一醉一詠，其風流雅韻，多播于吳中，或目韋、房為詩酒仙。時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幼賤不得與游宴，尤覺其才調高而郡守尊。以當時心言，異日蘇、杭，茍獲一郡，足矣。”早在貞元初期，少年白居易因避戰亂逃至江南，投奔在杭州作縣尉的堂兄，在蘇、杭一帶逗留五年左右。當時的蘇州刺史韋應物、杭州刺史房孺復都是豪爽之人，喜歡作詩飲酒，風流儒雅。白居易因為年少高攀不上兩位“詩酒仙”，愈發覺得韋、房二人的才華格調之高和郡守的地位之尊，不禁產生“異日蘇、杭茍獲一郡足矣”的人生夢想。人生際遇竟如此奇妙，步入官場后的白居易竟有機會先后出任杭州刺史和蘇州刺史，不僅美夢成真，而且超出他當年的愿景。

白居易《送劉郎中赴任蘇州》詩曰：“何似姑蘇詩太守，吟詠相繼有三人。”除了他所羨慕的韋應物是第一位姑蘇詩太守，白居易之后，劉禹錫也曾擔任蘇州刺史。中唐三位著名詩人先后來到蘇州擔任行政長官，成為蘇州史上佳話。唐敬宗寶歷元年（公元825年），年過半百的白居易被任命為蘇州刺史。第二年十月，因病辭職。雖然在蘇州為官只有17個月，但詩太守白居易與蘇州結下了深厚的情緣，寫下許多描繪蘇州的好詩。

一、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

春節期間，詩太守在蘇州街巷閑行漫步。雖然才是正月初三，不過，敏感的詩人已經感覺到些許春意，但見河中鴛鴦戲水，河岸楊柳飄拂，于是詩性大發，寫下了《正月三日閑行》，詩曰：

黃鸝巷口鶯欲語，烏鵲河頭冰欲銷。

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

鴛鴦蕩漾雙雙翅，楊柳交加萬萬條。

借問春風來早晚，只從前日到今朝。

此詩生動描繪了唐代蘇州的水城風光勝景。姑蘇美，美就美在姑蘇水。蘇州是水做的城，城外四面環水，城內水網縱橫。不同于大江大海的驚濤駭浪氣勢磅礴，蘇州的水是波瀾不驚的，具有嫻靜、靈秀、溫柔的氣質，也因此，蘇州人具有與水為鄰的親和儒雅，這是一個恬靜平和、人情融洽的環境。走進蘇州的詩太守白居易，遠離了朝廷是非爭斗，心情也變得閑適起來，可謂安詳從容而身心俱適。詩人在公務之余、案牘之勞后，走出衙門，走向蘇州的大街小巷漫步閑行。他從黃鸝巷口穿過黃鸝坊橋，向東過錦帆路再到烏鵲橋。詩中提到的烏鵲河名很古老，烏鵲河因春秋吳國著名的古館烏鵲館而得名，河上有烏鵲橋，建于吳國闔閭時，是蘇州城內最古老的橋。詩太守一邊閑行一邊賞景，不禁為早春時節蘇州水城的美麗景色所陶醉。“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此乃描述蘇州水城的經典名句，具體形象地描繪出蘇州古城多水復多橋的獨特魅力。

蘇州地處長江下游，太湖之濱，四周河流成網，湖塘連片，雨量充沛。早在公元前514年伍子胥建筑闔閭大城時即根據水鄉澤國的地理特征，因地制宜，引水入城，建造了水陸并行、河街相鄰的交通系統，開創了我國歷史上第一座規劃周密的水城模式。因此，蘇州的城市建設自古以來一如既往地以水系為脈絡，河道為骨架，道路相依附，構成水陸兩套相輔相成的雙棋盤格局。蘇州城水陸雙棋盤骨架到了唐朝基本定型。古城內，河道縱橫交錯，東南西北曲折蜿蜒，綠水清澈波光粼粼，東方水城名不虛傳。又由于河道多而橋梁櫛比，風景愈加美麗。唐代時蘇州的橋大多是木橋，漆上紅顏色，故曰“紅欄三百九十橋”。“三百九十”未必寫實，這樣一個概數也并非毫無依據，因為在宋代展示蘇州城市風貌的《平江圖》中，我們可以細數出蘇州古城有三百五十九座橋梁。白居易在詩中概言“三百九十橋”，是在橋梁眾多的基礎上，用詩筆進一步藝術地表現蘇州水城的橋梁之盛，可謂星羅棋布。不難想見，在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眾多的河道上，一座又一座姿態各異、色彩鮮明的橋梁溝通了街巷，即方便人們的生活，更增添了詩情畫意。從中越發感覺到蘇州就像是一個用橋搭起來的水上城市。多水多橋是蘇州水城自然風光的特色，對此，白居易在詩中也屢有表現。《九日宴集醉題郡樓兼呈周殷二判官》詩曰：“遠近高低寺間出，東西南北橋相望。水道脈分棹鱗次，里閭棋布城冊方。”

《正月三日閑行》把春到蘇州水城的景色描繪得美麗動人、風情萬種。城市托付在水上，像一個浪漫的夢漂浮在碧波上，詩情久久，畫意長長，令人陶醉不已。透過詩太守的這支彩筆，我們看到蘇州在唐代就是個適合人詩意居住的人間天堂。自然而然地，我們從詩中也能夠感受到走進人間天堂的詩太守白居易心情大好，很享受這樣的詩意居住，精神狀態愈來愈閑適安詳，進入了享受生命的人生境界。

二、處處樓前飄管吹，家家門外泊舟航

在白居易寫蘇州的眾多詩篇中，《登閶門閑望》十分著名，詩曰：

間門四望郁蒼蒼，始覺州雄土俗強。

十萬夫家供課稅，五千子弟守封疆。

闔閭城碧鋪秋草，烏鵲橋紅帶夕陽。

處處樓前飄管吹，家家門外泊舟航。

云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宮水放光。

曾賞錢塘嫌茂苑，今來未敢苦夸張。

吟詠這樣的詩句，我們的腦海中不難浮現出唐代蘇州整個城市的立體圖像。蘇州雄州著實壯觀，地繁民富、實力雄厚，而且滿城青草碧綠生機盎然。全詩高度概括并形象地描繪了蘇州水城的富庶繁華。確實，唐朝中期，蘇州因物產豐富、人口眾多、經濟繁榮而成為江南地區唯一的雄州。而經濟的繁榮則與蘇州四通八達的河道密切相關。蘇州城水網縱橫，因為河道，便有了各種水榭，便有了無數船只，要知道，船是當時蘇州水城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不難想象，東西南北的河道中畫舫穿梭，商船如織，商業繁忙，帶給蘇州的是經濟繁榮。有了經濟實力，文化藝術也豐富昌盛起來。“闔閭城碧鋪秋草，烏鵲橋紅帶夕陽。處處樓前飄管吹，家家門外泊舟航”——這幾句詩表現出蘇州水城的美是流動的美，藝術的美。整個城市郁郁蔥蔥，夕陽映照下的烏鵲橋紅光燦爛，處處樓臺盛宴常設，管簫聲聲悠揚動聽。在水城，臨河而居的人家很多，居民住宅前臨街后枕河，家家后門外都有一個水碼頭，都可以靠岸停船。船到屋前，搭起一張跳板，就可以從后門走進家里。樓前飄樂，門外泊舟，這真是一個溫柔富貴之鄉，這更是一個詩意棲居的人間天堂。這首詩不僅高度概括了蘇州作為江南雄州的繁花似錦特色，而且形象地描繪出東方水城如詩如畫的迷人風情。簡而言之，在詩太守的筆下，整個水城很美很繁華很藝術很有情調。

為了體驗小橋流水枕河人家的生活，白居易也經常從坐船游覽。他的《小舫》記錄了他駕舟水上行的情景：“小舫一艘新造了，輕裝梁柱庳安篷。深坊靜岸游應遍，淺水低橋去盡通。黃柳影籠隨棹月，白蘋香起打頭風。慢牽欲傍櫻桃泊，借問誰家花最紅？”可見詩太守的水城游覽充滿閑情逸致。白居易在離開蘇州12年后依然念念不忘水城的美景風情，《和夢得夏至憶蘇州呈盧賓客》詩曰：“水國多臺榭，吳風尚管弦。每家皆有酒，無處不過船。”離開蘇州回到洛陽的詩人十分懷念蘇州水城天堂般的生活，他在《憶舊游》中寫道：“江南舊游凡幾處？就中最憶吳江隈。長洲苑綠柳萬樹，齊云樓春酒一杯。閶門曉嚴旗鼓出，皋橋夕鬧船舫回。”

三、自開山寺路，水陸往來頻，七里山塘到虎丘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有西湖，蘇州有山塘。兩處好地方，無限好風光。”有一首歌是這么唱的。而蘇州山塘的好風光與詩太守白居易密切相關。白居易擔任蘇州太守雖然時間不長，也是勵精圖治，為地方做了一些實事、好事，其中最杰出的實事工程是主持疏浚開鑿從閶門到虎丘的七里山塘，可謂功在當時，利在千秋，政績卓越。七里山塘是一條河，也是一條街，更是一首詩，此乃詩太守白居易留給蘇州的經典詩歌，至今美麗鮮活。

白居易在蘇州任上經常去虎丘。虎丘山有名寺，有春秋吳王闔閭墓，自古便是吳中第一名勝，一向是游人薈萃之地。經過細致考察，白居易發現虎丘在蘇州城西北郊，游客往來交通十分不便，又因山塘河道不暢，經常導致水災，影響民生。作為地方長官，白居易決定按照蘇州水城的地理優勢來興修水利、發展交通，因此，組織民工在山塘河開鑿水道，清淤排澇，使河道暢通。這條山塘河道從閶門開始，長七里，直達虎丘山下，并與運河貫通。山塘開河挖出來的泥土，順勢拓展河堤，壘石加固，堆成了堤岸，這條長長的堤岸逐漸形成山塘街。詩太守開河筑堤形成了山塘街“水陸并行，河街相鄰餃通形態，因此，民間俗稱的七里山塘，既指山塘街，又指山塘河。古街與長河相依相偎，并肩而行，不離不棄。如此看來，千百年前的詩太守白居易不僅精通文學藝術，而且還很懂得水利交通，還是一位好市長，關心民生，體察民意，發展旅游，造福于民。當然，白太守畢竟是位大詩人，更懂得美化環境營造風景，比如在堤上栽種桃李，在河中栽植荷蓮。于是，七里山塘詩意盎然。蘇州人把這條詩太守所筑的長堤稱為“白公堤”以志紀念。顯然，白居易本人也對自己的這一杰作甚感欣喜，特意作詩《武丘寺路》（因避李淵祖父虎諱，虎丘寺改為“武丘寺”，武丘寺路即指山塘街）記載此事，詩曰：

自開山寺路，水陸往來頻。

銀勒牽驕馬，花船載麗人。

芰荷生欲遍，桃李種仍新。

好住湖堤上，長留一道春。

詩太守開河筑堤，不僅興修水利，解除了這一帶的水患，而且發展交通，開發旅游。從此，七里山塘成為連接閶門與虎丘的游覽通道，東面連接紅塵中最繁華的間門，西面連接吳中第一名勝虎丘，如此大大方便了人們游覽吳中名勝。而且無論從水路還是從陸路，無論是騎馬坐車還是坐船，人們去虎丘游覽都十分便捷。民間俗語說：七里山塘到虎丘。尤其是春秋兩季，男女老少，游人如織，正如詩人所描繪的“銀勒牽驕馬，花船載麗人”，山塘街上帥哥美男騎著駿馬，山塘河中佳麗美人坐著花船——這真是一道吸引眼球的風景。而且，白太守的這一工程也順應了蘇州人的“親水情結”——水是蘇州的靈魂，有水則靈，蘇州人喜歡依水而居，枕河而臥。悠悠七里山塘河邊聚集了一戶又一戶的山塘人家，“好住湖堤上，長留一道春”。粉墻黛瓦的山塘水居，映照著河邊的柳樹桃花，春意盎然，詩情畫意——這就是人間天堂的詩意棲居，特色鮮明，魅力無窮。

作為一任地方長官，白居易的開河筑堤是一個精彩的大手筆，贏得蘇州百姓的擁戴。當他準備辭去太守官職時，蘇州人得知后殷勤挽留：“州民勸使君，且莫拋官去”；而當白太守真的辭去官職離蘇北上時，蘇州人傾城而出，依依不舍地為他送行。劉禹錫在《白太守行》詩中描述道：“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

蘇州人為紀念詩太守白居易的功績，在山塘街街口處建有白居易紀念館。白居易的塑像立在門廳正中。館內有一幅大型的工藝畫題為《白居易為民修山塘》，吸引了不少游客駐足觀賞。梁上高掛的牌匾“濟世善身”是蘇州人對白太守的崇高評價。白居易給予蘇州的是詩意盎然的美麗，而蘇州回報給白居易的也是永恒的紀念。

“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這是20世紀西方哲學家海德格爾十分欣賞并推崇的詩句，也是人們渴望美好生活的美好愿景。而我們從1100多年前姑蘇詩太守白居易的筆下，可以感受到什么是“詩意地棲居”。詩太守白居易以其高超的審美趣味與藝術才華，形象地展示了蘇州水城迷人的風采。在詩太守白居易的彩筆下，蘇州這座東方水城，充滿著詩情畫意，具有獨特的魅力，無愧于人間天堂的美譽。雖然時隔一千多年，而白詩所塑造的天堂般的美麗至今可以滋潤我們的心田，美化我們的生活。吟詠白詩，可以領悟到蘇州水城的獨特個性和豐富內涵，可以分享到東方水城如畫美景中的盎然詩意，從而詩化我們平淡的人生，得到美的享受，享受人間天堂之樂。

（責任編輯：孟春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