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斐
2012年,一條微博使烏青的《白云》以“廢話詩”之名走紅網絡,并再次引發人們關于“到底什么才能被稱為詩”的熱議。有人將近年來的詩體論爭歸結為平民化寫作與精英化寫作對詩歌創作認識的分歧。本文試從文學語言角度對烏青的“廢話詩”進行辨析。
古語道:“文如看山不喜平”。如果日常生活語言是一馬平川, 那么詩歌語言即便不是崇山峻嶺,也至少應當是起伏跌宕的丘陵。捷克布拉格語言學學派代表穆卡洛夫斯基創造了“前推”這一概念,他將標準語言看作是“詩作出于美學目的借以表現其對語言構成的有意扭曲的背景”,并指出“正是對標準語的規范的有意觸犯,使對語言的詩意運用成為可能,沒有這種可能,也就沒有詩”[1]415。在烏青的“廢話詩”如《假如你真的要給我錢》中顯然看不到這種前推,只是對日常生活中銀行卡信息的簡單敘述,沒有任何扭曲變形:“我的銀行賬號如下:招商銀行/6225××××74/鄭功宇/建設銀行/4367××××13/鄭功宇/工商銀行/6222××××30/鄭功宇/……”
詩歌語言的“前推”所要打破的“背景”除了標準語言規范,還有傳統美學準則。誠然,過分地“前推”會造成新的程式,如高山或丘陵聯結成片而變成高原,從而導致前推意義的喪失。朦朧詩后期過于強調意象的堆砌疊加,追求形式化,造成審美疲勞,先鋒派詩歌標榜的即是打破朦朧詩階段業已形成的美學準則,由審美意象化走向審美日常化。在詩歌作品中加入日常元素,這本無可厚非,如“第三代詩歌”就曾因此蜚聲文壇。然而,矯枉過正,物極必反,穆卡洛夫斯基一再強調突出要遵循“適度”原則,[1]419但自詡為先鋒派的烏青的作品中已全然是日常口語,詩意蕩然無存。如《對白云的贊美》“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極其白/賊白/簡直白死了/啊”——過于追求標新立異,實則已與日常語言別無二致,無法稱之為詩。
在對“廢話詩”的諸多評價中,也不乏真心稱贊的聲音,其中為數不少是肯定其作品中的情緒流露,如詩人漁舟就說烏青的詩“不工整情緒也不高,但敘述的都是生活里的小事,信手拈來就寫成了詩歌……雖然大家都說他講廢話,但能把廢話寫出感情,而且詩人本人認為他在寫詩,那么這就是詩了”。但是,拋開一部分讀者對其作品所謂“深層內涵”的過分解讀不談,表現情緒、反映生活都只是語言的功能之一,并不是界定詩歌語言的充分必要條件。雅各布遜通過對日常語言六要素的分析,認為語言具有情感功能、意動功能、指稱功能、元語言功能、交際功能、詩的功能等六個功能。[2]在詩歌中,詩的功能雖然并非詩歌語言的唯一功能,但卻是其主導功能。雅各布遜進一步闡釋說詩歌語言是“把‘相當性選擇從那種以選擇為軸心的構造活動,投射(或擴大)到以組合為軸心的構造活動中”[2] 。也就是說,詩的功能使詩歌回歸能指,同時注重語言的選擇與組合。但是 “廢話詩” 并不重視遣詞造句,沒有隱喻與換喻,一味強調日常生活這一概念(所指),而未對語言(能指)進行任何加工與潤飾,從而不具有詩的功能。
此外,作為文學最高存在形式的詩歌,其語言也應當具有比日常語言甚至是其他體裁文學作品的語言更高的美學價值,可以帶給人審美愉悅感。欣賞“廢話詩”的人往往稱其“有趣”,然而,這里所說的“有趣”能否等同于帶給人的“審美愉悅感”?答案應當是否定的。席勒在談到理想的藝術美時,認為“精神的這種高尚,寧靜和自由與剛健和靈活相結合的心情,這是檢查真正美的品質的最精確的試金石”[3]。“廢話詩”或許可以博人一笑,但這種調侃與戲謔并不能消解其言之無物。無論是語言的節律、意象還是情感,“廢話詩”都沒有進一步回味的空間,不能帶給人心靈上的陶冶。
語言是一種文化發展的基礎與未來。誠然,一事物或現象的興起有其理由和存在權利,“廢話體”的走紅或許可以放在網絡傳播或大眾心理學的角度思考,但將其歸納入“詩歌語言”范疇中似是不妥。筆者以為,“廢話詩”之所以不能稱其為“詩”,并非是因為底層寫作不兼容于所謂的貴族式寫作,而是因為無論是站在民間立場還是學院派立場,都不能忽視詩歌語言作為一種有異于日常語言的語言存在形式,應當具有陌生化特點、詩歌功能和美學價值,廢話詩顯然不符合這一標準。因此,它只是日常語言的一種形式,而非日常化了的詩歌語言。
參考文獻:
[1][捷克]簡·穆卡洛夫斯基.詩歌語言與標準語言[A].伍蠡甫,胡經之,編選.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C].鄧鵬,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2][俄]羅曼·雅各布遜.語言學與詩學[A].趙毅衡,編選.符號學文學論文集[C].滕守堯,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169-184.
[3][德]弗里德里希·席勒.審美教育書簡[M].馮至,范大燦,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173.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威海)文化傳播學院中文系)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