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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人參

2015-06-11 09:38:51吉方君
參花(下) 2015年8期

九·一八事變那年,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七少從關東帶回一女,芳名金玉,芳齡十八。金姑娘柳眉杏眼瓜子臉,大紅花襖綠棉褲,一條辮子粗又長。

七少這輩,三兄弟,四姐妹。他是家中老幺,自幼跟著當地名醫李一貼當學徒,年紀輕輕就習得李家真傳,采藥行醫頗見功力。兩年前,他只身一人去長白山采參,卻一去杳無音信,家人以為他遭遇不測,幾次北上尋找無果。那時軍閥混戰,天下動蕩,七少偏要走關東,硬往死里闖。老爺仰天長嘆:“這都是命,命啊!”

不曾想,七少不僅平安歸來,還帶回這么一個丫頭。大哥、二哥聽說此事,都帶著勤務兵趕回吉家看稀奇。已出嫁的幾個姐姐,也都笑逐顏開地趕了回來。瞧著金姑娘乖巧靈秀的模樣,姑嫂們都樂了,獨有二老眉頭打結。

大家正在堂屋里圍著金姑娘問這問那,廚娘周氏拉了一下七少的衣袖?!吧贍?,”她悄悄說,“老爺太太叫你過去?!逼呱俨⑽匆庾R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就興沖沖地哼著曲兒來到靜安堂。

靜安堂是吉家議事和會客的地方。老爺和太太端坐在太師椅上。在太太旁邊,立著一位婦人。七少一看,是母親王氏。剛要開口,王氏一聲喊:“畜生,還不快快跪下!”

七少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就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他剛說聲“爹”,就聽老爺一聲斷喝:“不知廉恥的東西!你在外面浪蕩兩年,就把祖宗的訓示拋到腦后,居然把人領到家里,你是要垸里老少爺們戳我的脊梁骨嗎?”

七少一聽,知是父親把金姑娘當成窯姐兒了,就急赤白臉地說:“爹,您誤解孩兒了,也誤解金姑娘了!她是我在長白山采藥遇到的,她爹是放山人……”

“放山人?”老爺一瞇眼,打斷兒子的話說,“只聽說過放牛放羊,山也能放嗎?”

“啊,這是當地的叫法,”七少解釋說,“放山人就是采參人。金姑娘她爺爺可有名了,那地方有個民謠:關東山,三宗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還有參王把頭佬……”

“不要扯遠了,”老爺瞪著眼問,“你是怎么遇上金姑娘的?”

“是這樣,爹,”七少跪在地上說,“我去長白山采參,最想采的當然,當然是老人參。去之前,一貼師父給我一張圖,標出幾個地方,讓我找一個姓金的老把頭。師父說,只要找到這個人,去長白山采藥就不會空手。進山后,我依著師父的圖示,雖然挖到了一些人參,但很少,除了換些盤纏和食宿費用,極少有余。師父說到的老把頭,更是找不到。本想回來,又覺得對不住師父,千里迢迢地白走一趟枉費盤纏。我就另尋他路,安下身來再說,先是在烏拉街火鍋鋪子當小二,后來又去甕聲砬子做幫工,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多,有了一些積蓄,才跟著道上朋友拉幫放山,打邊棍,做端鍋,在長白山里呆了幾個月,悟了一些道道,學了一些本領,后來我才單棍撮,自個兒進山采參,恰巧碰上金姑娘家里遇上壞人,親人都被殺了,我就救了她,把她帶回來。再說了,她也愿意跟著我。爹,從小您就教導我行善積德,我怎么能夠拒絕人家呢?”

老爺聽了有點意外,半晌才揮了揮手,說:“起來吧!”

七少剛起身,太太卻慢騰騰地開了口:“這么說來,小七子,你是喜歡上金姑娘了?”

七少臉一紅,說:“我覺得吧,她人挺好……”

太太冷冷一笑,不動聲色地問:“既然喜歡上了,你是打算把她娶進門來?”

七少復又跪下,說:“我和金姑娘的婚事,懇請爹娘成全!”

老爺一聽,再次勃然大怒,一拍茶案喝道:“混賬東西!婚姻大事,豈是你等兒戲!”

七少雖是偏房王氏所生,但畢竟是富家公子,不到三歲就定了親。那家是當地富戶,姓張,也是吉家的世交。

王氏怕老爺動用家法,就在兒子身旁跪下說:“老爺,您不要氣壞了身子!這畜生,我看他是鬼迷心竅,一時糊涂!你們放心,有我在,只能是張家小姐進吉家門!”言畢起身,“我這就去,把那野丫頭趕走!”

七少一把拽住母親說:“娘您不要啊,不要趕她走……”

王氏一回頭,毅然決然地說:“這由不得你!”

王氏正要出門,卻聽堂上一聲喊:“慢著!”

太太慢條斯理地說:“天寒地凍的,你把丫頭往哪兒趕?”她看了老爺一眼,“我看不如這樣,人先留著,我身邊正缺個使喚丫頭。老爺,你說呢?”

老爺點頭說:“這樣也好。不過,”他又話鋒一轉,“我看這丫頭性子有點野,能不能使喚好了可不好說。夫人,你得有個耐性才行!”

王氏附和說:“老爺說的是。這丫頭小戶人家,初來乍到就牙尖嘴快,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放在府上只能添亂,還是索性打發走吧!”見老爺太太沒吱聲,又說,“我們吉家的使喚丫頭,在垸里垸外也是個人物,一顰一笑,一言一行,是有方寸的,她個東北娃兒哪懂這些!”

太太不以為然,說:“東北娃兒又怎么了?難道是個孫猴子不成?多少丫頭片子進了吉府,不都也守起規矩來了?再野的丫頭也是丫頭,我就不信調教不了!”

眼瞅著這事就要塵埃落定,七少卻說:“不行!”

“不行?”太太臉一沉,“為什么?”

七少說:“金姑娘跟我過來,是要拜師練武的!”

“一個丫頭片子,練武干嗎?”老爺又生氣了。

這時只聽門外一聲喊:“報仇!”

金姑娘不請自入,大聲說:“我要跟哥學武,回家報仇!”

兩個月前,七少還在長白山中。那時他已單棍撮,只身在東北林海穿梭來往。

那時的七少并不知道,關東軍蓄謀已久的軍事入侵已經開始,日本人自導自演的奉天事變勢如破竹,張學良不戰自退,東北軍兵敗如山,沈陽、長春、吉林等地先后失守,東北全境即將淪陷。

遇到金姑娘時,是個秋風肅殺、落葉紛紛的日子。其實那天是中秋,只是七少來往于山中,忘了人間的節日。那天一早,他走出棲身的山洞,用了干糧,飲了水,便在朦朧的晨霧中出發了。他越過幾座山,趟過幾條河,進入一條人跡罕至的峽谷。峽谷長達十幾里,兩邊的山崖刀削斧劈。行至晌午,抵達一山。抬頭望,但見椴樹參天,闊葉蔽日。椴樹林中,雜生著一株株粗壯的柞樹,呈現出一幅優美而又神秘的七彩畫卷。七少心跳如鼓,這不正是傳說中的仙人嶺嗎?假如傳說是真的,這里就有千年人參。采到千年參,他這一趟關東行,就大發了。

此時此刻,七少并不知道,一場血腥暴行正在離此不遠的一個小山村里上演。

在他穿越峽谷時,幾名行蹤詭異的黑衣人從另一方向進村。他們當然是有備而來。因為在這小山村里,住著一位極富采參經驗的把頭佬。

草屋門前,有個白發老人坐在凳上打草鞋。他就是把頭佬。

老人旁邊,有個大男孩在趴在地上捉蟲子。他是老人的孫子,是個智障兒。

一名黑衣人將老人的孫子拉到懷里說:“金爺,我們看您來了!”

老人一回頭,說:“你不是矢川嗎?先生呢?”

老人提到的“先生”叫宋山,在甕聲砬子開著一家藥店,在街坊鄰里之間口碑極好。宋山收購藥材,從不打價壓價,遇到無家可歸或是走投無路的還要出手相助。他還在自家店里開蒙館,教他收養的孩子讀書。因這一點,當地人都叫他先生。這矢川,原本是個日本兵,半年前來甕聲砬子尋山珍,誤食毒菇倒在街頭,被宋先生搭救并收為義子。今年端午,矢川跟著宋先生來過一次仙人嶺,因此老人有些印象。

“先生病了,”矢川說,“他托我來看望您老!”

老人掃了一眼圍著自己的黑衣男子,意識到來者不善,便不動聲色地問:“矢川,真是先生讓你來的嗎?”

“當然是先生讓我來的!”矢川煞有介事地說,“先生還說,今年中秋不送月餅了,他讓我給您帶了根金條?!?/p>

他一努嘴,一名男子掏出一根金條遞給老人。

老人接過看了下,又將金條還給那人,對孫子說:“小冬子,來了客人要倒茶,你都忘了嗎?快去屋里倒茶去!”

小冬子要走,卻被矢川拽住?!靶《幼呗吠嵬岬?,怎么倒茶呢?他不是還有一個姐姐嗎?”

老人說:“他姐去甕聲砬子看她老師了?!庇侄⒅复▎枺八蛱炀统錾搅?,你看見沒有?”

矢川一愣,隨即笑道:“啊,看到了,我以為她回來了?!?/p>

老人一聲冷笑,說:“矢川,先生待你不薄,你為什么要背著先生?”

“我沒有啊,金爺,”矢川狡辯說,“我今天來,就是先生安排,為您賀中秋的!先生還要我收點人參回去,免得白走一趟!”

老人心中一怔,但仍保持著平靜的語氣:“收點人參,先生讓你?”

“是的,”矢川說,“先生特意交待,讓我來收千年人參!”

“千年人參?”老人哈哈一笑,說,“哪有千年人參?我活這么大歲數,從來就沒見過!”

矢川說:“你是把頭佬,什么人參沒見過?先生說,收購不到千年人參,就不要我回去見他!”

老人聞言一驚,不由重新打量這群不速之客?!笆复?,先生是我孫女的義父,也是她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你應當知道。”老人停住打草鞋的手,“我要是真有那寶貝,早就給他了,何必等到現在!”

“你撒謊了吧?”矢川一聲冷笑,“你采的千年人參,先生說他見過!”

“那不是千年人參,頂多只有百年!”

“千年也好,百年也好,你都得給!”

“先生從來就不奪人之愛,”老人氣憤地站起來,“矢川,你想據為己有嗎?”

“老東西!”矢川臉色一變,不來軟來硬的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將小冬子交給另一男子,大聲說:“吊起來!”

老人過去阻攔,卻被兩名黑衣人摁在地上。

矢川說:“老東西,你再要嘴硬,你這心愛的獨苗苗,就沒命了!”

老人喘著氣說:“矢川,你為非作歹,我找先生告你!”

“告我?你有這個機會嗎?”矢川冷冷一笑,說,“老東西,我最后問你一句,千年人參,你拿是不拿?不拿是吧,那好,”他轉身一揮手,“把小冬子吊起來!”

聽到孫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老人不得不作出妥協:“我給,我給!”

矢川一揮手,兩名黑衣人松了手。老人從地上站起來,對孫子說:“乖乖別怕,站好了,爺爺這就去拿!”

小冬子站在一條木凳上,哭著喊:“爺爺,我怕!”

老人進屋,取出一只紫木盒,當著矢川的面打開。一支人參,潔白如玉。

矢川一陣狂喜。他把人參捧在手上,仰天狂笑。

老人說:“矢川,快把我孫子放下!”

矢川卻惡狠狠地一揮手:“滅了!”

一名黑衣人“嘭”的一腳踢掉小木凳,小冬子來不及哭叫,就被懸在空中。可憐的孩子掙扎幾下,就不動了。

老人一聲喊:“我跟你們拼了!”他剛要撲過去,卻被矢川甩手一槍……

這一切,當然是七少后來才知道的事情。此時此刻,他在全神貫注地尋找,心中默默念叨:“三椏五葉,背陽向陰,欲來求我,椴樹相尋。”拄著索羅棍,在草叢中撥拉搜尋。不多時,奇跡果然出現:一株罕見的六品葉呈于眼前。七少心中一喜,雙手合十,連忙跪在地上祈禱神靈。他取出紅繩,一頭小心地系住參莖,另一頭系在索羅棍上。這是采參人的風俗,是怕參神跑掉。七少取出鎬頭,俯下身子,準備抬參。

山里人管挖參叫抬參,以示對參的敬重。

就在這時,忽聽前方一聲槍響。

這里地處大山深處,人跡罕至,居然傳出槍聲。七少心中一驚,急忙解下紅繩,收好索羅棍隱藏起來。一會兒,幾個黑衣人從密林中竄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其中一人說:“那丫頭,不會躲在山里吧?”另一人說:“怎么可能,走吧!”

那幫人走后,七少才又取出工具,將六品葉從松軟的黑土中取出,包好后藏入懷中。他再次四下環顧,確認無人,才從林中鉆出,循著黑衣人來時的方向疾速前行。

不多時,密林中露出一座草房。七少走到草房門口,頓時傻眼了。

草房門前,長著一棵古柞。樹干之粗,三五人恐難合抱。樹冠如傘,遮天蔽日。一根平伸的樹杈上,吊著一個人。細看,竟是一男孩兒。男孩兒下方地上,躺著一位老人。老人須發全白,衣襟滿是鮮血。七少大驚,忙取出參刀,一手托著孩子,一手砍斷繩子,將男兒輕輕放下。再看,男孩兒已經氣絕。七少轉身察看老者,還好,老者還有呼吸。他忙解開老人的上衣,發現一個血眼還在冒血,便從包里取出止血散,敷在老人的傷口上。一會兒,老者睜開了眼睛?!盃敔敳灰?,我是單棍撮,采人參的?!逼呱偻凶±先藛枺笆遣皇菐讉€黑衣人把您打傷的?他們是什么人?”老者吃力地說:“是,是日本人,倭寇,強盜……”七少入關后,與日本人打過不少交道。但他接觸的,都是一些點頭哈腰的日本商人。這些人穿著和服,說著漢語,都挺面善。想到黑衣人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他的頭發就豎起來。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七少有了殺倭之心。

但是當時,七少最想做的是救人。他說:“爺爺,我要救您!”從包里取出繃帶,欲替老人包扎。老人擺手,聲音微弱地說:“不要管我,逃命吧,帶上她……”七少以為對方要他帶走那男孩兒,便說:“爺爺,您孫子沒……沒的救了。”老人一聽,溢出了眼淚?!斑@幫畜生,天打啊……”七少取出水袋,要給老人喂水。老人搖搖頭:“沒用的——”說完頭一歪,再無聲息。

七少流著淚,搖著老人喊:“爺爺,老爺爺,您不要死,我救您,救您……”

任憑七少怎么搖,怎么喊,老人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七少擦著眼淚站起身。他意識到,此處危險,不宜久留。他環顧左右正要離開,忽聽樹上一聲喊:“別走!”

這聲喊,太突然。七少一怔,驚出一身汗。他抬頭一看,只見樹上滋滋溜地滑下一個人來。

這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丫頭,正是老人臨終之前要他帶上的孫女金玉,也就是后來名揚千里的八姑娘。

惡人來襲時,金玉正在柞樹杈上的樹洞里,跟弟弟躲貓貓,捉迷藏。山里的娃子就是野,十七八了還頑皮淘氣。正是頑皮淘氣,她才逃過一劫。

金姑娘撲在爺爺身上喊:“爺爺,爺爺!”又轉身搖著男孩喊,“冬子,冬子!”

此情此景,催人淚下。七少抹著淚說:“姑娘,你節哀??!”

金姑娘慢慢站起身,淚眼朦朧地望著七少。她在樹洞里聽到了一切。她突然喊了一聲“哥”,就撲過來,抱住七少。

七少淚如雨下。他拍拍金姑娘,安慰的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姑娘,姑娘……”

金姑娘搖著七少的肩頭哭道:“哥,救我爺爺吧,救我弟弟吧,我知道你是好人……”

七少說:“你冷靜些,姑娘,你爺爺已經,都沒救了……”

金姑娘哭了一會兒,終于冷靜下來。她抬起衣袖抹去臉上的淚水,抱起弟弟說:“哥,幫我個忙。”七少說:“請講?!苯鸸媚镎f:“我爺爺,你能抱起來嗎?”七少一點頭,便從地上抱起老人說:“能!”

七少拜李一貼為師,學的不光是醫術,還有武藝。十年苦練,他的太極拳出神入化,八卦掌擊石成灰。甭說是個老人,就是石人也不在話下。否則,就是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千里走單騎,只身闖關東。

七少抱起老人跟著金姑娘往后山走。老人的身子還是熱的,軟的。七少抱著,就像抱著一株千年人參。在放山人眼里,人參是有靈的,是不死的,特別是千年人參。隨著七少邁動的腳步,老人白發和胡須飄動起來,像是飄動的參須。

他們來到一座墓前。金姑娘放下弟弟,在墓碑上連摁幾下,一推,碑石竟像一扇門,開了。原來這墓是空的。金姑娘抱起弟弟,身子一低鉆進墓里,回頭說:“哥,把我爺爺抱進來?!?/p>

七少抱著老人鉆進墓里,發現內有兩張床,還有一張石桌。床上鋪有棉被,桌上有水壺和碗筷,還有幾支人參。七少后來知道,這個地洞是金姑娘爺爺挖的,為的就是躲避殺人越貨的強盜。然而,爺爺還是遇害了。

洞里有些冷。金姑娘把弟弟平放在床上,又輕輕蓋上被子。七少也學著她的樣子,把老人抱到床上平躺下來,也拿被子蓋上。

“你爺爺,”七少本不想問,但還是問了,“他是遇到仇家了嗎?”

金姑娘便說了爺爺的身世及她在樹洞里聽到的一切。七少這才知道被害的爺爺就是李一貼師父要他尋找的人。于是,他也便將自己的身世和奉師父之命來長白山的經過告訴了金姑娘。

出洞后,金姑娘關上墓門,又跪著磕了幾個頭,說:“爺爺,我走了,以后回來看您。”

七少也跪下磕頭,又摁住胸口說:“金爺,我向您保證,從今天起,金玉就是我妹妹,我會用生命來保護她!”

當下,二人對拜,義結金蘭。

二人來到草屋門前。金姑娘說:“哥,你等一下。”便進了屋。

七少來到柞樹腳下。地上血跡還在。系在樹枝上的一截繩子,在風中晃動。

不一刻,一身參農打扮的金姑娘提著包裹出現在七少眼前。她頭戴狐皮帽,身穿虎皮衣,儼然是個小子。出門后,她返身將門鎖上,又將鑰匙塞到墻角的一個小洞里。

七少接過金姑娘的包裹背在肩上,說:“玉兒,我們走吧!”

金姑娘默默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屋后山,說:“去后山!”

七少以為她還要看看爺爺的墓,便說:“玉兒,以后再回來看爺爺吧!”

金姑娘說:“哥,我要去老師那兒,向他告個別。”

七少已從金姑娘口中知道,“老師”就是甕聲砬子的宋記參鋪掌柜,便說:“你是對的,我們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免得他擔心?!?/p>

金姑娘說:“去甕聲砬子要從后山走?!?/p>

七少恍然道:“啊,我都忘了,這里的路你比我熟!”

于是七少跟著金姑娘走。他們一路翻山越嶺,話也多起來。

“哥,你看到的兇手是幾個人?”

“五個,都穿著黑衣服?!?/p>

“人你看清了嗎?”

“沒,有點遠?!?/p>

“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

“你不是說,他們都是日本人嗎?”

“不全是的,有個人的聲音我耳熟,好像是李春?!?/p>

“李春是誰?”

“李管家的侄兒?!?/p>

“李管家是誰?”

“我老師的管家啊!”

“啊,我想起來,那個李管家,挺厚道的一個老頭。”

“最兇的那個,不用猜就是矢川,端午他跟老師來過我家?!?/p>

“矢川?”七少一愣,“我見過,矮矮胖胖的,金魚眼,塌鼻梁……”

“對對,就是這個人!”金姑娘說,“哥,你咋認得他呢?”

“豈止是認識,我給他治過病!”七少說,“上個月,我在甕聲砬子春來藥房坐診,有天來了一個傷寒病人,就是矢川。當時,他病得很重,要死不活的樣子,還是宋先生領過來的?!?/p>

“哥,”金姑娘說,“你救的是白眼狼?。 ?/p>

“沒想到啊,”七少說,“在那以后他見了我,總是點頭哈腰的,還送我小龍呢!”

七少所說的小龍,是刻有“宣統元寶”字樣的銀元,當時在東三省是流通貨幣。

金姑娘說:“我們去甕聲砬子,一定要把這個矢川逮住了!”

七少說:“還要問問宋先生,這些人到底是不是他派過來的!”

走了一程,七少擔心起來,說:“玉兒,甕聲砬子還遠著,我們晚上哪里落腳?”

金姑娘說:“放心吧,再走個把時辰,就到姨媽家了?!?/p>

“姨媽?”七少說,“沒聽你說過啊!”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金姑娘說,“我姨父你知道嗎?”

“你姨父?”

“參王痣!”

七少眼一亮,說:“原來參王痣是你姨父???我一到甕聲砬子就聽說過他,我還去參家河子拜訪過他,只是沒有見到。久仰,久仰啊!”

天將黑時,二人來到一個山坳口,一座村莊呈于眼前。

金姑娘伸手一指,說:“哥,參家河子,到了!”

金姑娘和七少都沒有想到,他們還在路上,已有不速之客投宿參家河子了。

二人正要進村,走在前面的金姑娘突然站住。路邊灌木叢中,有個人影一閃。七少也看到了,心中一凜。二人閃到路邊草叢中躲藏起來。

一會兒,從灌木叢中站起一人,向這邊張望。

金姑娘一看,就放心了,對著七少耳語說:“是我姨媽。”

七少撥開草叢觀察著,小聲說:“看你姨媽的樣子,躲躲閃閃的,像是遇到什么事了?!?/p>

金姑娘點點頭?!笆茄剑艁y的,我姨媽?!彼潞っ?,放下大辮子?!案?,我去見見她,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逼呱僬f。

金姑娘正要起身,又被七少拉住?!澳阋形kU,就把帽子扔出來。”七少小聲囑咐,“如果沒危險,就拿帽子揚一揚!”

金姑娘點點頭,站起身,拿著帽子走了過去。然而到了灌木叢中,卻不見了姨媽的影子。

正自詫異,有人可著嗓子喊了聲:“玉兒!”

轉身一看,正是姨媽。

姨媽招招手,要她蹲下。

金姑娘小聲問:“姨媽,天快黑了,您咋在這里?”

姨媽揚揚手里的一個小布袋,說:“我放山,才回來。剛才小花說,家里來了藥販子……”

小花是金姑娘的表妹。

“藥販子?”金姑娘一聽大了眼,“姨媽,難道您家也出事了?”

“事倒沒出?!币虌屨f,“小花說,有個金魚眼的,你姨父說在甕聲砬子見過,叫矢川,日本人。她爹就叫她出來等我,要我把貨藏起來,不能讓日本人給弄走了……”

“那小花呢?”金姑娘問。

“她又回家了。”姨媽說。

“嘿,咋讓她回家呢?”金姑娘著急地說,“姨媽,那些日本人是來打劫的,他們殺人了!”

姨媽一聽大了眼,說:“這話咋講?。俊?/p>

金姑娘便將爺爺和弟弟遇害的事說了。

“這幫畜生,天譴??!”姨媽一聽,啞著嗓子詛咒。忽又著急起來,說:“那你現在,還有我們一家子,咋整?。俊?/p>

金姑娘說:“姨媽甭急,我有個哥哥,剛結拜的,他會武功!”

“那敢情好!”姨媽喜出望外,“他人呢?”

金姑娘站起身,舉著帽子揮了幾下。七少一見,就快步閃了過去。

蹲下后,金姑娘說:“哥,殺我爺爺和弟弟的日本人,來參家河子了!”

“好哇!”七少一拳砸在地上,“報仇的機會來了!”

姨媽見七少是個身子單薄的年輕后生,就擔心地問:“他們有兩個,你單槍匹馬的,能行嗎?”

“只要他們不開槍,我就不怕?!逼呱僬f。

“哥,”金姑娘忽然問,“你中午看到的,不是五個人嗎?”

“是啊,”七少說,“怎么少了三個人?難道他們,在村子外面有埋伏?”

姨媽一聽又緊張起來,說:“那咋整啊?”

七少沉著道:“我會見機行事的,姨媽您放心!”又對金姑娘說,“你和姨媽先在這里躲起來,注意觀察村外。一有情況,就給屋頂扔個石頭!”

臨別之前,七少取出中午采挖的六品葉,交給金姑娘說:“這個你拿著。如果天亮之前我還沒有出來,你和姨媽就走!”

金姑娘抓住七少的手:“哥,小心!”

七少一點頭閃進樹林,從另一方向進村。

此時夕陽已經西沉,孤伶伶的草屋沉浸在濃重的暮色之中。一縷昏黃的燈光,從草屋的門縫里溢出來,落在石板上。

七少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門前,抬起手來敲了敲門,大聲說:“我是單棍撮,能在這兒借個宿嗎?”

屋里一陣響,卻又安靜下來。

七少再次敲門:“我是單棍撮,能在這兒借個宿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因背著光,開門人面目有些模糊。七少作揖說:“大伯,我想借住一晚,明早就走,我給您錢……”

“喲西!”那人突然一笑,“吉公子!”

此人正是矢川。七少做出喜出望外的表情,說:“矢川君,你怎么在這兒?”

他迅速掃了一眼屋內。堂屋內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了幾道菜。桌邊坐著兩個人,其中年長的臉上有顆痣。七少明白,他就是參王痣。

參王痣旁邊,坐著一個女孩兒,年齡與金姑娘相仿。七少一看便知,她就是參王痣的女兒小花。

此時,矢川說:“太巧了,吉公子,我收購人參來這里投宿,遇上你了!”又往堂上一拱手,“參先生,這是我朋友吉公子!”

參王痣端起筷子說:“既然是矢川先生的朋友,那就一起吃吧!”

七少說聲謝謝,放下背囊,入席就坐。

參王痣說:“小花,你去添雙筷子,盛碗飯來!”

“不用了!”矢川說,“吉公子,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李春有點不舒服,你就吃他這碗吧!”

“李春?”七少心中一愣。他接過矢川移過來的碗筷,說聲謝謝,就低頭自顧吃了起來。為了麻痹矢川,他故意做出餓不擇食的樣子。

矢川忽又摁住七少的手,對參王痣說:“參先生,您有酒嗎?”

參王痣眉頭一揚,說:“有,有??!”

矢川從身上掏出一塊銀元,往桌上一拍,說:“這是宣統通寶,買點酒喝!”

參王痣一笑,收下銀元說:“小花,把窖里那瓶人參酒拿來!”

小花起身,一會兒拿來一瓶酒。參王痣接過酒說:“矢川先生,這是我珍藏多年的人參酒。你看這參,不敢說有一百年,至少也在五十年以上!”

矢川接過,仔細看了看,說:“參先生,您太客氣了,把這么貴重的人參酒都拿出來了,我那一塊銀元就太少了。”言畢起身離席,又從房里取出兩塊,雙手遞給參王痣說:“先生笑納!”

參王痣正要推辭,小花卻一伸手拿在手中,說:“我要!”

“這丫頭,太沒規矩了!”參王痣正要阻攔,卻被矢川摁回座位?!皡⑾壬灰蜌猓庇滞亢埃袄畲?,出來喝酒!”

李春聽到喊,從房里踱了出來。他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坐在下首。

參王痣讓小花端來碗筷和酒杯,給大家一一滿上。

矢川率先舉起杯說:“吉公子,李春,我們先敬參先生一杯!”

參先生也舉起杯說:“同飲,同飲!”

七少抿了一小口,咂咂嘴,果然特別甘醇,就一仰脖,一飲而盡。

“好酒啊,好酒!”矢川干了杯,嘖嘖稱贊。

酒過幾巡,矢川的舌頭就大起來?!皡⑼躔?,”他忽然問,“你見過金條嗎?”

參王痣一笑,說:“金條?沒有??!”

“我有!”矢川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離席,手舞足蹈地說,“我有,我有金條!”

參王痣說:“矢川先生,你是不是……喝多了?”

“不,我有!” 矢川晃晃悠悠地歪進耳房,一會兒就聲嘶力竭地喊起來,“李春,金條呢,我的金條呢?”

李春沉著臉,坐在席上不回答。

矢川晃晃悠悠地蕩出來,一把揪住李春的衣領。“我問你呢李春,我的金條呢?”

李春說:“我沒要你金條,這么快你就忘了嗎?”

“你這頭豬!”矢川再次揪住李春的衣領,“肯定是你偷了,你這個賊,你偷了我的金條!”

李春扳開對方的手說:“矢川,我真的沒有偷你金條!”

“你偷了!”矢川用力一拉,將李春摔倒摁在地上喊,“就是你偷了金條!”

李春還想分辯,卻被矢川掐住脖子說不出話。七少正要離席拉架,卻見李春一個翻身把矢川壓在身下,揮起拳頭猛擊對方太陽穴,又將對方的脖子掐住?!拔艺f過,我沒有偷!”

自己尚未出手,他倆就打起來,而且是為金條。七少有些意外,也有些興奮。但是,當他看到矢川被李春掐得直翻白眼,又有些擔心起來。如果千年人參讓矢川藏在什么地方,矢川一死,就不好找了。于是他喊:“李春,你快松手,快松手啊!”

李春卻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他死死掐住矢川,直到對方氣息全無才松開手。

猝然發生的一幕,讓參王痣也很吃驚。他對李春說:“快,把他抱起來抖抖,不然真就出人命了!”見李春愣著,他就要過去施救。

“姨父!”金姑娘不知什么時候回到屋里,伸手一攔說,“這個矢川,他死了活該!他殺了我爺爺!我弟弟,也被他吊死了!”說完,就嗚嗚地哭起來。

姨媽跟出來對參王痣說:“爺爺和冬子,都被他們害死了!”

參王痣和小花聽了,都大驚失色。

“金小姐,”李春見了金姑娘,就很痛心地說,“我上當受騙了,我沒想到矢川敢欺師滅祖!”

金姑娘卻憤怒地揪住李春的衣領喊:“你們今天,是不是還想殺了我!”

七少扯開金姑娘的手說:“玉兒,你冷靜點,聽李春慢慢說!”

于是李春便說了事發經過:兩天前,宋先生讓矢川進山看金爺。從甕聲砬子到仙人嶺,要經過人跡罕至的深山峽谷,宋先生以前進山總要帶上三兩個人,這次就讓李春和另外三個人結伴前往。那三個人,都是宋先生曾經收留過的日本浪人,年齡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也三十了。他們本已離開了宋先生的鋪子,到外面謀生,但也?;貋?。他們三人前一日回甕聲砬子看先生,先生就讓他們陪矢川進山。路上,矢川說,金爺有一支千年人參,能治百病。又說,先生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只有吃了千年人參,才會百病全消。他說為了宋先生,就讓同行四人幫幫他,哄一回金爺;萬一金爺不肯,就嚇唬他一下,把他孫子吊起來。李春說不妥,另三個卻說,為了先生,可以一試,反正千年人參擱在家里也沒用,不如給先生延年益壽。這么一說,李春就不好反對。因為他和叔叔也就是李管家,都是宋先生收留的,他還被宋先生收為義子。今天中午,矢川在同行四人的配合下,還真把金爺嚇住了??伤玫角耆藚⒑螅妥兡樍?。他不僅吊起小冬子,還向金爺開槍。李春要去救,被矢川用槍頂住。而另三個,也都瞪著血紅的眼睛,用刀指著他。李春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是提前串通好了的,就忙改口,說是去看看小冬子死了沒有。矢川收起槍,說你看看。李春就彎腰用手試試小冬子的鼻息,又在小冬子身上摸了幾下,說,他死了。矢川怕有人來,便催大家離開了。

“那三個人呢?”金姑娘急著問。

“那三個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崩畲赫f,“其實他們,也對千年人參起意了,都想據為己有。這一點,我想矢川也心知肚明。離開仙人嶺后,矢川一招手,讓大家坐下。他說,先生年紀大了,就是吃了千年人參也沒什么用,不如送給你們。他說千年人參是稀世珍寶,只能屬于黑龍會最勇猛的武士。矢川這一說,左藤、龜田、晉二這下可高興了,因為他們都是黑龍會武士。矢川假惺惺地問我想不想要千年人參,我說,我當然想。他說好啊,這才是真男人。他讓我們四個抽簽,兩人一組進行比武,勝出的再比一次,最后勝出的,這支千年人參就歸他所有。矢川這么一說,三個黑龍會的就摩拳擦掌。于是我們抽簽,左藤、晉二一組,我和龜田一組。這簽一抽,我就泄氣了。龜田給內田良平做過保鏢,武功極高,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沒有跟他比武,當即認輸。左藤和晉二兩個,功夫不相上下,他倆就比。開始,他倆還講個點到為止的武德修養,比到最后就紅了眼,晉二稍一分神,就被左藤一刀刺中心臟,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死了。按浪人規矩,左藤下此殺手,是有違武德的??伤麉s沒有任何愧疚。為了千年人參,他們都想置對方于死地。接下來,左藤就與龜田比武。那龜田更是陰險狠毒,沒過幾招,就將左藤刺中,但未刺中要害。左藤正要還手,又被龜田連刺幾刀。就在這時,矢川出其不意背后一刀,將龜田刺了個對心穿。龜田可是武功高手,出道后尚未遇過敵手,竟被矢川暗算。他拄著刀跪在地上,張口想罵,卻無力發聲。矢川做出義憤填膺的樣子,說:‘龜田,左藤已經倒地,你贏了,千年人參本來是你的,你卻還要殺死左藤,你犯規矩了!黑龍會里,犯了規矩就得死!說完又是一刀,龜田就伸伸胳膊蹬蹬腿兒,兩眼一翻,死了。矢川問我,他殺龜田對不對,我說,龜田該殺。我說的是真心話。龜田太不像話了。我還說,這支人參現在無主,按比武規則應當歸他。他說不,要把人參給我,我知道他別有用心,堅決不要?!?/p>

大家聽了,都倒抽一口冷氣,八姑娘更是目瞪口呆。這個矢川,太陰毒了。

“李春,”七少打破沉默說,“難道當時,矢川就不怕你對他下手嗎?”

“這正是我要說的,”李春說,“他們四個,武功比我高還有佩刀。矢川當過兵,除了刀他還有把手槍,他沒有把我放在眼里?!?/p>

“即使這樣我想,”七少說,“他也不會放過你的!”

“你說得對,”李春說,“矢川的目的,就是獨霸千年人參。龜田一死,我就預感到,矢川不會放過我的。路上,我趁他不注意,把他的手槍扔在路邊草叢里。剛才他逼問我金條在哪兒,其實他是發現手槍不見了,他是借酒裝瘋想掐死我。不是我練過閉氣功,晚上死的,就是我了?!?/p>

“如果你死了,那參叔,”七少望了一眼參王痣和小花,“也危險了!”

“你的分析完全正確,”李春說,“進村之前,矢川把他身上的三根金條都給了我,他讓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先生。我當然不會信他,不要他的金條。見我不收,他就賭咒發誓,說他一定會把千年人參獻給先生,不然他就不得好死。說到最后,你們知道他說什么了嗎?”他看了一眼參王痣說,“矢川告訴我,你家里也有人參,雖然沒有千年的,但是百年人參肯定有的。他說等到半夜把你一家都殺了,你家的人參他都給我!”

“是我的到來打亂了他的計劃,”七少接過李春的話茬說,“他迫不及待地想掐死你,是怕你說出真相。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想到你會反敗為勝,把他掐死!”

“李春,感謝你!”金姑娘說,“你替我報仇了!”

七少指指地上的矢川說:“要盡快把他弄出去,找個地方埋了!”

“這當然?!崩畲赫f,“要是被日本人發現,會連累你們的!”

參王痣打開門說:“跟我來,附近有個山洞,很深?!?/p>

李春身子一低,背起矢川出門。七少、八姑娘也跟了出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大家來到一里多外的山溝。參王痣掀開一塊大石板,露出一個洞口。李春將矢川的尸體豎著放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洞里傳出一聲悶響。

這洞果然很深。

蓋上洞口后,大家回到草屋。

“李春,”七少問,“那明天,你還去甕聲砬子嗎?”

李春搖搖頭,苦笑一聲說:“我殺了矢川,他們三個又死了,我如果回去,會連累先生的。這以后的日子,我只能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了?!?/p>

李春說罷,進房取出一個紫木盒,鄭重交到金姑娘手上,“這個物歸原主,你們珍重,我走了!”

剛出門,又返回身對七少說:“甕聲砬子那邊,還有左藤、龜田和晉二的同伙。這段時間,日本人肯定搜山,你們先到外面避一避,等風聲過去了,再去甕聲砬子,無論先生還是叔叔問我,你們千萬莫說,拜托了!”

如果不是經歷這次意外,七少肯定不會這么快就帶金姑娘離開長白山,回到大別山。

第二天,他和金姑娘離開不久,另一隊日本浪人就到了參家河子。幾天后,關東軍對長白山實施拉網搜捕,無數村莊遭血洗,冰雪世界籠罩在血色恐怖之中。

且說金姑娘進入吉府之后,就給太太做了丫環。只不過,做了個把月就成了吉府八姑娘。

金姑娘乖巧靈秀,深得太太寵愛。老爺得知姑娘身世后,也憐憫有加,視同己出。

當然,促使二老認金姑娘為女,還與七少的婚事有關。王氏為斷兒子念想,暗中托媒去張府提親。張家已聞七少從東北帶回一女,怕婚事有變,就一口應承下來。這年臘月初八,也就是金姑娘進入吉府的半個月后,七少與張家小姐完婚。

這樁婚事,險些讓七少走上絕路。結婚之前,張家小姐他從未見過,更甭說是耳鬢廝磨、情投意合了。然而父母之命難違,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絕食以示抗爭。就在全府上下束手無策之時,金姑娘出面勸說,才讓七少咽下苦果。

次年正月十五,吉家張燈結彩,正式接納金姑娘為女。老爺太太擺下盛宴,當地豪紳貴族應邀出席,采茶戲班唱戲三天,隆重祝賀金姑娘華麗轉身。從這天起,金姑娘成了富家小姐,成了后來大名鼎鼎的八姑娘。她有了雕梁畫棟的鳳凰閣,有了溫馨的閨房,有了貼身丫環,有了三個哥哥和四個姐姐,有了視她如掌上明珠的老爺太太。王氏也一改往日的百般挑剔,對她呵護有加。

四個姐姐已經出嫁,三位哥哥都已成家。留在吉府老爺太太身邊的,只有八姑娘。雖然貴為小姐,她仍像做丫環時一樣服侍著老爺太太,端茶送水跑前忙后。這讓老爺太太既高興,又心痛。為了不讓八姑娘太累,太太又聘了丫環小蘭。

一天,小蘭來到鳳凰閣報:“八姑娘,太太叫你過去!”

八姑娘跟著小蘭來到靜安堂,太太端坐在太師椅上。屋里,還坐著一位年過半百的婦人。八姑娘給太太請了安,又給婦人施了禮,便挨著太太坐下。

婦人笑道:“哎喲,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天姿國色啊這是!老身活了這么大歲數,還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姑娘!”

太太開心一笑,說:“洪嬸,您過獎了?!庇謱Π斯媚镎f,“這是你洪媽,我娘家的人。”

八姑娘再次起身施禮:“洪媽好!”

洪媽連連點著頭說:“好!好好!”

太太說:“按照我們吉家的規矩,姑娘大了是要說人的。你都十九了,也該替你說門親了?!?/p>

八姑娘一聽太太說這個,就說:“阿媽,我不嫁!”

太太笑起來,說:“你要不嫁,我可就要招個坐堂女婿了。”

八姑娘信以為真,一下子就急出了眼淚,說:“阿媽,我不結婚!”

太太又笑了,說:“好好,不結婚,不結婚!以后但凡有說媒的,我都替你打出去!”

太太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可別呀太太,”洪媽笑著說,“我這身子骨,可扛不住打!”

原來洪媽是個媒婆。只不過,她是太太娘家的媒婆。

太太撫摸著八姑娘烏黑油亮的發辮,語氣一變,說:“我兒,娘也不是就想把你嫁出去,只是提前牽個紅線。你愿意了,才嫁。”

洪媽說:“可不,太太可向著八姑娘了,前一陣子,幾個說媒的都讓太太給打發了!”

八姑娘這才知道,洪媽并不是第一個沖她而來的媒婆。

太太說:“洪嬸,您把莊家的情況,也給小姐說說,讓她心里有個掂量!”

洪媽欠欠身子,說話的語氣就夸張起來?!笆沁@么個人啊,叫莊槐,三十一歲,”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潤了一下嗓子,“年齡呢是大了點,但他是留洋學生,一表人才的,剛從日本回來,學問老大了。再說了,他是莊府二少爺,他那個家底兒,太太您是知道的,南吉北莊,上半縣里那家伙,可沒比的呀!”

太太問:“這個莊二少爺,人品怎么樣?”

洪媽拍了一下腿,可著嗓子說:“那還用說嗎,可好了!他年紀輕輕,就做了縣黨部的書記員,前途老大了!”

見八姑娘低頭不吱聲,太太就說:“洪嬸,這門親,你先不要張揚出去。我跟老爺商量過了,以后但凡給八姑娘提親的,我們一律不包辦,由我乖乖自個兒做主。莊二少爺這個人,你說好,我說好,都不算數的,她說好才是真好!”

洪媽想了想,眼睛一亮,說:“過幾天是廟會,黃梅戲班子要去麻姑庵唱戲,我讓莊二少爺去看戲。八姑娘呢,不妨也去看看,我悄悄把人指給你看??瓷狭耍以賮砀险f這門親。太太,您看這樣如何?”

太太一笑,說:“洪嬸,您可不要問我呀!”

洪媽是個明白人,便笑道:“八姑娘,你看這樣行嗎?”

“不就是看戲嗎?”八姑娘不想過于違拗太太的美意,就做出開心的樣子,爽快地說,“行,我去!”

送走洪媽后,太太說:“還有個人,等著要見你呢!”

一會兒,老爺領著一位老者步入靜安堂。那老者瘦高個,頭戴瓜皮帽,身穿長布袍,蓄著八字胡,雙目炯炯,顯得精明而又儒雅。

八姑娘雙目一亮,迎上前說:“一帖爺爺!”

來者正是七少的師父、蘄州名醫李一帖。

李一帖是大明醫圣李時珍的后人,精通醫術,善識百草,采藥行醫名滿一方。十多年前,他去長白山采挖人參,在仙人嶺住過一段日子,與八姑娘的爺爺結為至交。那時的八姑娘還是個小姑娘,生活在山里野慣了性子,李一帖采藥一回來,她就纏著講故事。因為記憶深,十多年后,八姑娘竟能一眼認出李一帖。

女大十八變。如果不是聽了老爺的介紹,李一貼師父倒是不認得八姑娘了。

“玉兒,”李一帖突然濕了眼,“這些年,我常夢見你爺爺,還有你啊!七少文德,要是早一天到仙人嶺,也許你爺爺、你弟弟,就不會遭此毒手了!”

落座之后,老人接著說道:“玉兒,你可能不知道吧,你爺爺于我有救命之恩。那年我在長白山中采參,有天掉進一個雪坑里,人都凍僵了,如果不是你爺爺搭救,我早就作古了。幸好文德把你帶出險境了!”

老爺感慨道:“東北淪陷,倭寇橫行,多少同胞生靈涂炭!”

太太讓蘭兒為大家一一沏上茶來。李一帖抿了口,清清嗓門,言歸正傳:“玉兒,我今天來,是有一事相求?!?/p>

八姑娘欠身說:“爺爺請講!”

李一帖說:“我想把濟世堂托付給你和文德。文德坐診,你掌藥鋪,藥材的采購、分類、炮制、貯藏等,都由你來打理。你意下如何?”

八姑娘一聽大了眼,說:“一帖爺爺,我不懂醫道,年紀又輕,再說,我也認不了多少字,這么重要的事情,我怕擔待不起呀!”

“盡管放心,”李一帖說,“濟世堂后街有個女子學堂,校長是我外甥女。這兩年,你到學堂插班,白天習文,晚上問藥,我會把藥之精要傳授與你!”

八姑娘聽了,很是高興。小時候,雖然在宋先生的蒙館里讀過幾年書,但學到的文化并不夠用?,F在,她終于有機會進入正規學校讀書了。

興奮的八姑娘忽又擔憂起來。她是想到了貼身丫環琴兒。琴兒是佃戶的女兒,小她兩歲。因為家貧,也沒上過學。既然自己要上學了,那琴兒怎么辦?雖然相處時間不長,她與琴兒已情同姐妹。

老爺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這時就說:“放心,我會讓琴兒一直跟你。白天你去女子學堂,琴兒替你守藥鋪子。晚上呢,你也可以教她認字識數?!?/p>

八姑娘興奮地說:“謝阿爸,謝一貼爺爺!”

八姑娘全新的讀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她是女子學堂年齡最大的學生,也是最用功的學生。她用半年時間學完了兩個學期的國語課程,學到最后都把老師難住了。

讓人稱奇的當然不止這些。每天放學之后,她就當起了家庭老師,教貼身丫環琴兒識文斷字。在此期間,她還跟著李一帖師父學醫識藥,熟記了濟世堂三百多種常用中草藥的識別、采集、性味和炮制方法。照著這樣的勁頭學習下去,八姑娘也許會成為醫圣門下的一代藥師。

然而,1932年的夏秋,對于八姑娘,注定是個夢斷的季節。八姑娘當然不會知道,被趕下臺的溥儀,在日本人扶持下又當上了兒皇帝;淪陷的東三省,變成了滿洲國;她的故鄉長白山,成了倭寇的樂園。而在千里之外,在她貴為千金小姐的大別山,雖然沒有外敵入侵,卻也戰事頻繁,國共兩黨勢同水火,紅軍白軍你死我活。最讓八姑娘受不了的,是她一白一紅的兩個哥哥針尖麥芒,鬧得吉府雞犬不寧,弄得她左右為難。

吉家大少是國軍團長,參加的是國民黨。他認為吉家的佃戶種田交租天經地義。交不起租子的佃戶,拿自家女兒進府當丫環沖抵租谷,也沒有什么不妥。有個佃農因收成不好,把該交的租谷藏了起來,大少得知后,竟帶著勤務兵打上門去,在當地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老爺得知后,把大少臭罵一頓。

吉家三少是紅軍連長,參加的是共產黨。因其頭上有個姐姐,按吉家規矩稱為三少。三少上過武昌農民運動講習所,聽過毛澤東的報告,較早接受了共產主義思想。他認為富人窮人是平等的,種田交租是有前提的,一要自愿,不能強迫;二要留足口糧,不能餓死人。交不起租子的佃戶,拿自家女兒進府當丫環,不僅不能沖抵租谷,還應發給薪酬。為此,他不止一次給府里的丫環發工錢。有年天旱,他還瞞著老爺開倉放糧。為此,老爺不止一次罵過三少。

老爺罵大少,是罵大少缺乏同情心,做人不地道;老爺罵三少,是罵三少自行其是,做事荒唐。老爺太太心慈仁善,吉府的丫環老媽,從未受過虐待,生活久了都不愿走。至于佃戶,多少年來,但凡有揭不開鍋的,吉府都要救濟,這在當地有口皆碑。

這年重陽節,是老爺七十大壽。老爺發話,大少三少回府祝壽,一律不準帶兵。

這天一早,大少三少還有他們的媳婦,當然還有七少的姐姐、姐夫都趕回了吉家灣。七少奶奶懷有身孕,早在三個月前已經回府,由丫環老媽侍候。八姑娘按太太吩咐,提前一天帶琴兒回府。

大少三少果然沒有帶兵,甚至連軍裝都沒有穿。他們給老爺太太請了安,奉了禮品,不約而同地來到鳳凰閣,看望八姑娘。

一番寒暄過后,二人落座,八姑娘親自為二位兄長沏上龍井,又取出一副圍棋,置于棋桌之上。大少三少各為其主,政見不合,卻都愛圍棋。八姑娘的意思,是要以棋為媒,彌合兩位哥哥的裂痕。

兩個月前,大少帶著八姑娘去了他團部。團部設在縣府旁邊,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莊嚴氣派。大少說,憑八姑娘的心靈手巧,在他團部當個機要員,最合適。

一個月前,三少帶著八姑娘去了他連部。連部設在一個小山村里,偏僻,寒酸。連部外面,有幾個傷兵躺在樹蔭下,身上纏著繃帶。三少說,憑八姑娘的過人才智,在他連部當個衛生員,最合適。

此時,大少一邊擺著棋子一邊問:“八妹,我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三少當然明白大少說的“那個事”。沒等八姑娘回答,他也問道:“八妹,我的事情有點急,你得優先考慮我?。 ?/p>

大少當然也知道三少的“急事”。聽了這話,心就有些火。你一個連長,十幾條破槍,飯都吃不飽,你有什么資格招兵買馬?

“三弟,”他一推棋子,以教訓的口氣說,“今天這日子,爹的壽辰啊,難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但是吶,你我都是行伍出身,這個規矩還是要講的。你說我倆,這一個團長一個連長的,到底誰是長官?退一步講,就是不講軍中的規矩,江湖上的規矩總得講吧?做什么事,總得講個先來后到。八妹你說,是不是大哥先找的你?”

八姑娘說:“當然是大哥先找的我?!?/p>

“大哥,”三少一笑,說,“你說的是,你是團長,我是連長;你是兄長,我是弟弟;你找八妹在先,我找八妹在后,你說的規矩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大哥,我也跟你講個規矩。在我們的隊伍里,不論官大官小,不論干部戰士,都是兄弟姐妹,都是革命同志!在真理面前,我們一律平等!大哥,你兵多將廣,裝備優良,多一個兵少一個兵,對你來說都無所謂。但是我呢,人少槍少,十分困難,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尤其是像八妹這樣的,我們太需要了。你個做兄長的,就不能幫幫三弟嗎?”

大少霍地站起,甩甩指頭,氣得在涼亭里來回踱步。

八姑娘勸道:“大哥,三哥,我們今天不說這個,好不好?”

“好,好好!”三少有意緩和,揮揮手說,“我聽八妹的,聽八妹的!”

大少復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口,仍是生氣的樣子。“吉文亮,”他瞅著三少,敲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就全軍覆沒了,你信不信?”

“我信。”三少認真地說。

“你信就好。”大少的情緒終于平靜下來,“我也聽八妹的,不說別的了,下棋!”

于是哥倆在棋盤上一比高低了。

二人正殺得難解難分,琴兒報道:“七少爺來了!莊二少爺來了!”

莊二少爺的準妹夫身份,大少三少都已知道。數月前的那次廟會,莊二少爺的溫文爾雅,讓八姑娘難以拒絕。自那以后,雖只見過幾次面,但是莊二少爺給八姑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莊二少待人熱情,真誠,知識淵博,富有正義感。特別是他那一口流利的日語,讓八姑娘很是佩服。打從記事的時候起,宋先生就教她學說日語,學了十幾年,可還沒有莊家二少說得好。

七少見大少三少坐著走棋,就笑道:“喲嗬,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大哥三哥,你們國共又合作了?”

莊家二少雙手抱拳,給大少三少施禮請安。七少調侃道:“莊槐,你在日本讀了那么多年,算是一個日本通,我問你個問題好不好?”

“七哥請講!”莊家二少身子一正。

“坐下,甭這么緊張!”七少把對方摁在凳子上,“你說啊莊槐,這個日本人占了東北,還搞了一個滿洲國,下一步,他們會不會還要進攻別的地方?”

七少這一問,大少、三少還有八姑娘,全都瞪大了眼睛。其實他們,也都關心這個問題。

“這是肯定的!”莊家二少說,“以我的估計,占領東北只是第一步,他們的目標是整個中國!”

見大家都很吃驚的樣子,莊家二少接著說:“我的老師福田有句名言,他說日本啊,作為一個民族,那是很優秀的;但是作為一個國家,又是很危險的。”

聽了莊家二少的話,三少一拍桌子:“說得好!”

大少卻緊鎖雙眉低下頭來,咬咬牙,默不作聲。

三少義憤填膺地說:“大哥,國家存亡,匹夫有責!我們中華蘇維埃,我們的毛主席,都對日宣戰了,可是你們呢?你的蔣委員長,放著日本強盜不打,卻調集重兵來圍剿我們!”

大少一拍桌子吼了起來:“這是政治,你懂什么!”

這對兄弟,又翻臉了。

老爺壽宴后,八姑娘將七少叫到鳳凰閣。

“哥,”她說,“我想給爹送個壽禮。”

七少一聽就笑了,說:“你個大小姐,還沒出閣呢,沒有送禮一說??!”

“那是你們的規矩,”八姑娘說,“老爺收養了我,我不能一點表示也沒有呀!”

七少想想,也覺有理,便說:“那你說,送什么?我這就去買!”

“誰要你買了?”八姑娘說,“是我送禮,當然得是我自己的!”

“你有什么禮品?”

“當然是人參!”

“人參我送了呀,”七少說,“昨天晚上,我就把六品葉送給爹了,還說是你采到的……”

“那是你采的,怎么算到我頭上?”八姑娘轉身,打開柜子,取出紫木盒說,“我要把千年人參,送給老爺!”

七少一看,眼就大了。

為了這支參,卑鄙的矢川吊死了她弟弟,殺死了她爺爺。

七少不禁潸然淚下?!鞍嗣茫彼f,“你的心意,我替爹心領了。這是你的傳家寶,還是收藏起來吧!”

“哥,”八姑娘說,“人參再珍貴,也沒有情義重要!再說了,我現在都小姐了,也不在乎這個東西,我早就想把這支參送給老爺太太!”

七少不好再堅持,只得點頭笑道:“那好吧,等以后我去長白山,再采一支千年的送你!”

“不等以后了,”八姑娘說,“我想這幾天就去長白山!”

七少一聽,眼又大了。“八妹,是不是大哥三哥欺負你了?”他站起,“我找他們去!”

“別呀!”八姑娘拉住七少說,“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這不行啊八妹,”七少說,“你家鄉都淪陷了,關東軍無惡不作,你一個姑娘家,怎么能往虎口里送呢!再說了,你家里一個親人也沒有,看誰?。坎恍?,絕對不行!”

“怎么沒有?”八姑娘說,“參家河子,還有甕聲砬子的我老師啊!”

“啊,我倒是忘了,”七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還有姨父、姨媽、表妹,不過,”他又語氣一變,“那個宋先生,還算不上你親人吧?”

“當然是我親人!”八姑娘抬起頭說,“我五歲多時,弟弟一出生,媽就沒了。那時老師正好在山里采藥,見我家有難,就從山外捎來奶粉。見我沒人照顧,又把我接到甕聲砬子當成女兒哺育,我在他家一住幾年。我長這么大,大半時間是跟老師生活的。其實在我心里,老師比阿爸阿媽還親……”

“那你爸呢?”七少心里還有個問號,“我怎么很少聽你提起過爸爸?”

“我媽死后第二年,爸也死了。”八姑娘說,“爺爺說,爸是上山采參,從崖壁上掉下來摔死的?!?/p>

七少的心情沉重起來。八姑娘,多災多難。

“那,”他抬頭問,“女子學堂你不上了?”

“課都上完了,還上什么?”八姑娘說,“吳校長讓我明年正月去學校讀高級班,現在正好有時間!”

“那武當拳,你不學了?”

“回來以后,你再接著教我……”

“那濟世堂誰來打理?”

“不是有你嗎?”

“你不要我做保鏢了?”

“誰讓你做保鏢了?”八姑娘眼圈一潮,別過臉去,“你還是陪嫂子吧,她的肚子都大了,我讓琴兒陪我!”

“琴兒屁用啊!”七少激動起來,“你知道去東北,這一路上有多危險嗎?”

八姑娘突然雙手捂面,嚶嚶地哭了起來。

一見八姑娘哭,七少就慌了,說:“八妹,你甭哭啊,哥答應你,還不行嗎?”

八姑娘拭去淚水,又笑了,她抱起紫木盒說:“哥,我們一起去見老爺太太,你幫我打個圓場!”

這時琴兒在門外喊:“莊二少爺來了!”

七少雙目一亮,說:“快請!”

莊家二少笑瞇瞇地走進門來。

“莊槐,你來得正好!”七少說,“八妹想回東北一趟,你給她做個跟班,好好表現表現!”

莊槐一聽大了眼,說:“八姑娘,這么兵荒馬亂的,你去東北?”

八姑娘有意激激莊家二少,就眉頭一揚,說:“你就說吧,你敢不敢?”

其實莊家二少巴不得撈到這樣的機會,就把胸脯一拍:“只要你一聲令下,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八姑娘沒想到對方這么爽快就答應了,反倒有些猶豫起來?!扒f槐,”她說,“那你縣衙的書記官,不做了?”

“不做了!”莊槐態度堅決。

七少說:“八妹,這回有人幫你打圓場了!”

當下,八姑娘、三少、莊家二少還有琴兒,一起來到靜安堂,恰巧老爺太太都在。

老爺剛剛送走了最后一撥賓客,心情正好,見了他們便笑道:“都玩去吧,不要陪我了!”

八姑娘俯下身子,將裝有千年人參的紫木盒舉過頭頂說:“老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爺有點意外,說:“玉兒,這是什么???”

七少接過紫木盒,打開,呈給老爺說:“爹,這是玉兒給您祝壽的——千年人參!”

老爺太太都瞪大了眼睛。

老爺拿起人參掂了掂,說:“我活這么大歲數,也見過一些極品,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他遞給太太說,“你掂量掂量!”

太太掂了掂,說:“我的天,怕有一斤多重吧?”

“一斤三兩,”八姑娘說,“我爺爺說,剛挖回時有五斤多,至少長了一千年……”

“玉兒,”老爺忽又語氣一變,“日本人是不是因為這支人參,害死了你爺爺,還有你弟弟?”

八姑娘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老爺嚴肅起來,從太太手中拿過人參,掃了大家一眼?!斑@是人參嗎?”他晃了晃紫木盒,“這是國仇,家恨!”他將紫木盒鄭重遞到八姑娘手上,“這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一個念想,我兒,還是你收藏著吧!”

“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還是收下吧!”八姑娘說。

“我兒,你的心意爹領了!”老爺說,“千年人參,世間少有。人參蟲子愛蛀,你要小心保存!”

七少笑道:“爹,保管人參,八妹比我還有經驗!”

老爺見莊家二少一直站著,就說:“莊槐,這寶貝,你可不要傳出去,免得盜賊惦記!”

“老爺!”太太責備說,“二少都定親了,你還說這些!”

“謝老爺教誨!”二少點著頭說,“這是稀世珍寶,不可外傳,我謹記!”

“很好!”老爺滿意地點點頭,“二少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

“謝老爺夸獎!”他看了一眼七少和八姑娘,“老爺,八姑娘想回東北看看。她老家里,雖然沒有直系親屬,但還有姨父、姨媽、表妹和老師。她要我陪她回去看看!”

老爺一聽,與太太相視一望。剛才,他正與太太商量八姑娘的婚事。按當地風俗,男方迎娶之前,是要到女方家里送彩禮和喜貼的。雖然八姑娘現在是吉府千金,但畢竟是吉家養女。既然金姑娘自己提出要帶莊家二少回老家,老爺當然不好拒絕。

“終身大事,非同小可,回家一趟,這是必須的。不過,”老爺忽又話鋒一轉,“現在東北淪陷,倭寇橫行,這時候 去很危險?。 ?/p>

“這個,請老爺太太放心,”莊家二少說,“漢口、天津、長春,有我的日本同學,我們只去探探親,會會朋友,不會有事的!”

老爺不好再說什么,便將詢問的目光轉向太太。

太太本是大家閨秀,自是明事講理之人,便笑道:“既然這樣,就去吧!只是這一路上,要格外小心才是!”又對琴兒說,“琴兒,你要好生侍候小姐!”

琴兒怯怯道:“是,太太。”

老爺囑咐說:“莊槐,這一路上,你就多操心了??h府那邊,你也要做好交接,不能誤事。你們平安而去,平安回來,不得有任何閃失!”

兩天后,八姑娘在琴兒和莊家二少的陪伴下踏上入關之路。

行前,她將千年人參送到濟世堂,鄭重交與七少,說:“哥,嫂子快生了,你拿去給她補補身子吧!”

“鋪里的人參還少嗎?”七少說,“她再需要,也不能用你這支??!”

“你不要,我就帶給我老師了?!卑斯媚镎f。

七少一愣:“你是說帶給宋先生?”

八姑娘點點頭說:“他是我老師,也是我義父?。 庇终f,“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

七少知道是對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笑道:“八妹,這是你爺爺的一生最愛,任何時候都是你的!既然你要送人,我豈有阻止之理?”說到這里,他轉身從藥柜頂端取下一個大木箱,打開后,取出一個同樣大小的紫木盒,對八姑娘說:“這個,你也帶去!”

“這是什么?”八姑娘挺詫異。

“你打開看看。”七少笑而不答。

八姑娘小心翼翼地打開,不由“啊”了聲。

她看到的,是一支跟她紫木盒里的人參十分相似的人參。

“哥,你也有千年人參???”她瞪著眼說,“你咋不早告訴我?”

七少一笑,說:“這不是人參?!?/p>

“不是人參?”八姑娘更詫異了,“這明明就是人參,咋不是了呢?”

七少說:“這是大別山里的一味藥,我們這里叫紫葡萄,可以止咳、利尿、消腫,但它有毒,吃多了會死人的?!币姲斯媚锶缘芍?,七少解釋說,“千年人參是稀世珍寶,日子一長難免會走漏風聲,引起賊人惦記。為防不測,我就從庫房里挑了這支假的,又做了個一模一樣的紫木盒,以假亂真。一旦惡人相逼,就拿這個應急?,F在你回東北,正好帶上它做個防備!”

“哥,你想得真周到!”八姑娘說,“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臨別,八姑娘說:“哥,你把嫂子看重些,不要冷落她了?!?/p>

“我會的,八妹,”七少心里五味雜陳,“只是你這一去,要千萬小心,不要讓我等得太久了?!?/p>

“哥你放心,”八姑娘做出輕松狀,“我會很快回來!”

誰也沒有想到,八姑娘這一去,竟在外面輾轉六年。

去時一路順利。莊二少爺憑著他熟絡的關系,帶著八姑娘和琴兒,乘江輪,轉海輪,坐火車,換汽車,甚至連馬車、黃包車、三輪車、轎子、滑竿兒、烏篷船、皮筏子、竹排、雪橇和爬犁這樣一些東西都坐過,日行夜宿,歷時月余到達長白山。

長白山的冬天來得早,才十一月,仙人嶺已是冰天雪地。

站在草屋門前,八姑娘百感交集。屋前的柞樹還在,屋后的大山還在,山上的墓碑還在??墒前斯媚?,再也聽不到爺爺親切的呼喚,聽不到弟弟快樂的笑聲。

八姑娘失聲痛哭。琴兒、莊二少爺輪番勸慰,她才止住哭聲。

離開仙人嶺,三人去了參家河子。同樣熟悉的草屋,也是人去屋空。參王痣、姨媽、小花全都杳無音信。

三人去了甕聲砬子。殘破的街道還在,擁擠的店鋪還在,可是不見了昨天的繁華。八姑娘找到宋先生的藥鋪,不由眼睛一亮:“李管家!”

李管家名叫李福堂,五十多歲,慈眉善目,待人和氣。八姑娘小時候來這里讀書,得過他不少照顧。

“金姑娘,我的小主子,我都等你一年多了!”李管家興奮得直抹眼淚,“先生說你一定會來,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老師現在哪里?”

“新京!”

“新京?那不就是長春嗎?”

“是的,就是長春啊!”李管家比劃著說,“那里住著宣統皇帝,財源廣進,生意好做。先生在那邊開了間參行,比這里,大多了!”

“太好了!”八姑娘心中一喜,“李管家,您能帶我去找他嗎?”

“肯定的!”李管家說,“我會把你送到新京,不管路有多遠,我是一定要護送的!”

“我還有兩個同伴,”八姑娘說,“我要跟他們一起去!”

“當然!”李管家揮著手說,“金姑娘,你是先生的義女,就是我的小主子!”

“別啊,李管家,”八姑娘不好意思地說,“您才是長輩!”

當晚,三人在店里住下,受到了李管家的隆重款待。席問,李管家主動提起一件事,讓八姑娘心中一震。李管家說,去年中秋節前,先生備了海參、燕窩、鹿茸和月餅,還特意備了一件翡翠觀音。“不巧的是啊,”李管家嘆口氣說,“進山之前先生打起了擺子,一冷一熱病得厲害,走不動了。本來先生想讓我去,矢川說他路熟,就帶著禮物去了。沒想到他一去不回。先生苦等一個多月,那是天天等夜夜盼啊,沒睡一個安穩覺,實在等不住,病沒好就帶我進山了。到了仙人嶺,先生一聲喊,天啊,出事了!”

“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家出事了呢?”八姑娘問。

“先生是個細心的人?!崩罟芗艺f,“他看到樹杈上懸著一截繩子,就曉得你們一家遭人暗算了,而且先生說,矢川有嫌疑!”

“就是矢川殺了我爺爺,吊死了我弟弟!”八姑娘咬著牙說,“當時,如果不是我躲在樹洞里,我就活不到今天了!”接著,她便說了那天藏在樹洞里聽到的一切。

“我的天啊,還真被先生言中了!”李管家跺著腳說,“真沒想到哇,這矢川年紀輕輕的竟如此狠毒!”

莊二少爺是第一次聽到八姑娘提起家難,不由分外震驚。琴兒更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沒有想到快人快語的八姑娘,居然會有這種生離死別。

“金姑娘,那你,”李管家忽然問:“有沒有看到我侄兒李春?”

八姑娘做出意外的表情,問:“李春也去仙人嶺了?”

“可不是嘛,他這一去也不見了!到底是他做了壞事躲起來,還是被人害了,我都不敢想?。 崩罟芗覈@著氣說,“他爹娘死得早,從小跟著我,那年家鄉發洪水,我就帶他到甕聲砬子做工。我們舉目無親,是宋先生收留了我們……”

八姑娘說:“我相信李春哥是被脅迫的?!?/p>

“你說得對,”李管家說,“自家的侄兒我清楚,他斷然干不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李管家,”八姑娘忽又問,“先生怎么知道我會來呢?”

“因為先生斷定,你還活著!”

“他怎么知道的?”

“先生在門外墻角的小洞里,找到了一把鑰匙?!崩罟芗艺f,“找到鑰匙,先生就喊,女兒還活著,我女兒還活著!”

八姑娘心里一熱。爺爺出門,總是習慣鎖上門后,把鑰匙從門縫里塞進去掛在門閂上。曾有放山人知道鑰匙所在,家里無人時,竟自取出鑰匙開門進屋喝水。更有甚者,順手牽羊偷拿東西。八姑娘于是多個心眼,每次爺爺出門后,她便將鑰匙從門閂上取下來,悄悄藏在墻角的小洞里。只是沒想到,她的這個小秘密瞞過了爺爺和弟弟,卻沒有瞞過一年中只在家里小住半月的宋先生。

“唉,先生哭啊,”李管家嘆息著說,“我們屋里屋外到處找,盼著你們還活著。金姑娘,先生到新京開參行,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找你啊……”

第二天用過早餐,李管家讓三人上了一輛馬車。馬車里,放了幾個水葫蘆和幾袋干糧,還有三只座箱。李管家悄悄告訴八姑娘,座箱里裝著宋先生收購的人參。臨行,李管家又探進身來,說路上遇到盤查,你們不要開口。

李管家是個老把式,馭著馬兒快步行走,一路上日行夜宿,饑餐渴飲。但凡遇到攔路盤查的,都讓李管家應付過去了。八姑娘發現,李管家回話,有時用朝鮮語,有時用東北話,有時還用日本話。八姑娘還發現,李管家說日本話時,總是瞪著眼珠子,說八格,破口罵人。待到對方走了,才又笑起來。

八姑娘就很好奇。李管家說,現在的東北全亂套了。有打家劫舍的,多半是日本浪人,比土匪還土匪;有打小日本的,那是義勇軍,比綠林好漢還好漢;也有從俄羅斯過來的紅胡子,不過他們不要錢,盤查一番放人。最可恨也是最可笑的是漢奸,一個個耀武揚威,卻不知他們是多么可悲。李管家告訴仨后生,遇到日本人,就裝病,還說得了傳染?。挥龅綕h奸,就裝日本人,瞪起眼珠子,八格八格用日本話訓人。當然當然,李管家說,要是遇到義勇軍,就說老實話,義勇軍不會為難老百姓。

李管家這么一說,八姑娘就來了勁。她說李管家,我想狠狠教訓一下日本兵!李管家一聽,連說別啊,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千萬不要招惹日本人,真要教訓,也要等到新京以后,問問先生再說。莊二少爺和琴兒也勸,路上莫惹事。八姑娘不想違了大家的意愿,只得恨恨作罷。不過她又說,要是遇到狗漢奸,還得教訓。她說她的日本話地道純正,連先生都說,不帶東北口音。

第三天下午,他們來到一個小鎮,在一個路口被一胖一瘦的兩個警察攔住。瘦個兒警察瞪著眼珠子問:“干什么的?”李管家忙陪笑說:“我家小姐病了,這不,上吐下泄的,還傳給了她丫環,我們帶她進城里看大夫。要不老總,你看一下?”

前兩天遇到這樣的情況,李管家這么一說,盤查的就揮手放人。沒想到這回,那瘦個兒警察不僅沒有放行的意思,還撩開馬車窗簾,把尖尖的腦袋伸進馬車里。八姑娘推開琴兒,“八格”一聲吼,對著那張瘦臉就是兩耳光。之后,又“八格牙魯”地跳下了馬車。

莊二少爺沒有攔住,只得跟著跳下馬車,對那警察說:“沒長眼睛啊你們,這是關東軍左藤大佐的千金,左藤小姐!”

倆警察一聽,果然就態度大變點頭哈腰了。那挨了耳光的瘦子雙腿一并,“啪”地敬了個舉手禮說:“請左藤小姐包涵!”另一人說:“左藤小姐好像沒病吧?”八姑娘用日語說:“本小姐只是疲勞!”沒想到胖個兒警察懂日語,此時也用日語說道:“左藤小姐,您看天色不早了,不如你們在此住下,我們也好盡地主之誼,您說好不好?”八姑娘得意地說:“喲西喲西!”

戲都演到這個份上,李管家只得同意。莊二少爺和琴兒,倒是高興。既然是“左藤大佐千金”駕到,這幫漢奸狗腿子能不好好招待巴結嗎?

倆警察一人在前帶路,一人在后推車,將他們引至一座大院。院里雕梁畫棟,氣派豪華,一看就是個富貴之家。

當晚,主人果然盛情款待,十盆八碗,酒肉侍候。

但是八姑娘的這場戲,很快就演不下去了。喝了一盅酒,又吃了幾個菜,她便兩眼發花,暈倒在地。幾乎與此同時,莊二少爺、琴兒和李管家,也都紛紛倒在地上。

一胖一瘦的兩個人,將八姑娘一行四人綁了起來,抬進馬車運進山里。八姑娘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里。在她身邊只有琴兒,不見莊二少爺和李管家。一群身著軍裝的漢子,站在洞兩邊。

琴兒可能是喝得少些,早醒了。此時,只聽她哭著對那胖胖的警察說:“老總,我家小姐姓金,不是日本人,您放了我們吧!”

這時又有幾名大漢走進洞里,其中一人說:“聽說抓了個日本丫頭,我看看!”

八姑娘一抬頭,不由一愣,一驚,又一喜:“姨父!”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姨父參王痣。

參王痣也挺意外?!坝駜?,”他忙蹲下解開八姑娘身上的繩子,“怎么是你啊?”

八姑娘便將她這一年多來的經歷簡要說了。參王痣朝洞外喊:“把那兩位先生給我請進來!”

不一會,莊二少爺和李管家被人帶進洞來。

參王痣哈哈笑道:“李管家,真沒想到是你們?。 ?/p>

“金姑娘,你這玩笑開大了!”李管家跺著腳說,“今天要不是參爺,麻煩就大了!”

原來把他們喝暈并挾持到這里的,是當地的一支抗日武裝。至此八姑娘才知道,她和七少離開參家河子之后不久,參王痣一家便投身抗日,參加了席卷敦化、額稷、蛟河等地的“中國國民救國軍”,并被紅胡子老王林也就是這支隊伍的總指揮王德林任命為團長。義軍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重創日軍,不到半年隊伍就發展到三萬多人。關東軍把這支隊伍視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調集重兵圍剿。危急時刻,國民黨南京政府竟坐視不救,原因是老王林拒絕執行“剿共密令”。救國軍陷入重圍,孤軍浴血奮戰,被迫化整為零潛入深山。

聽了參王痣的講述,八姑娘就想起吉府大少三少的冰炭不容,就對大少多了些鄙視,對三少多了些好感。她問姨媽和表妹現在哪里,參王痣眼圈一紅,說:“去年你們走后不久,日本人就來了,說要收購人參,我說沒有,他們就搜,搜不到就把小花抓起來,要施獸行。你姨媽一急,沖上去護,結果被他們一刀捅了。我參王痣這輩子信奉的是以和為貴,但是遇到這種畜生,再也不想和了。我取出大刀說,有種的沖我來!他們有四個,都是嗜殺成性的日本浪人。他們放開小花,跟我單挑,被我一個一個的給砍了,為你姨媽報了仇。安葬了你姨媽,我就帶上小花投了老王林?!?/p>

當晚,參王痣將八姑娘一行送到小鎮旅館住下。臨別,又將八姑娘叫到無人處?!坝駜?,到了新京以后,你就能見到小花了?!彼芍ぷ诱f,“上個月,小花進了侍衛營,跟上金官長了。”

“金官長?”八姑娘挺詫異,“打日本人的?”

“她才不是,”參王痣說,“這個金官長叫金壁輝,是個漢奸?!?/p>

八姑娘一聽急了眼,說:“姨父,您咋讓小花跟上漢奸呢?”

參王痣說:“這個金官長可不是一般的漢奸,溥儀是她親戚,日本人是她靠山,跟上她,能幫我們打聽到許多消息!”

八姑娘雙目一亮,說:“姨父,我也想進侍衛營!”

“這正是我的意思,”參王痣點點頭,忽又聲音一低,說,“你到新京后,先不要去找小花,會有人跟你聯絡的。這個聯絡暗語,你要記在心里……”

十多天后的一個黃昏,李管家的馬車停在了宋記參行門前。

八姑娘剛下馬車,就見一個老頭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宋先生抹著淚說:“女兒,我的小天使,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八姑娘啞著嗓子喊了聲“老師”,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宋先生又笑了,說:“甭哭,女兒,我們應該笑,應該笑?。 ?/p>

八姑娘抹著眼淚,笑著點點頭。琴兒、莊二少爺和李管家,也都抹著眼淚笑了。

當晚,宋先生在參行里擺下宴席,祝賀八姑娘死里逃生。聽了八姑娘的脫險經歷后,宋先生說:“我這輩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放過矢川,也不會放過另外四個人!”李管家為侄兒不明不白地成了矢川的幫兇,既內疚又憋屈。宋先生說:“李管家,你自責,我比你還要自責!矢川、左藤、龜田、晉二還有李春,我都當親生兒子看待!特別是矢川,看他年紀輕輕就被征兵,還差點被野菇子毒死,我就特別憫他,為他熬藥煎餅調理身體,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他,竟然背著我殺人越貨,去搶千年人參!”

八姑娘問:“老師,矢川是個日本兵,您為什么還要救他,收留他呢?他是什么來路,您一點也不懷疑?”

“他去年才當的兵,比你才大幾歲,能有什么來路?”宋先生說,“當然,我那么竭盡全力去救他,也有個小九九,我想啊,等他以后當上軍官了,好關照關照我們。”

八姑娘忽又想起一個問題,說:“老師,我爺爺的千年人參,您見過嗎?”

宋先生點點頭,說見過?!安贿^,”他又說,“當時你爺爺拿給我看的時候,只說是五百年的。可是據我推算,那支人參一斤多,起碼在長白山里長了一千年,稀世珍寶啊。后來,我教矢川辯別參齡,還提起過……”

宋先生說到這里,不禁“哎呀”一聲。

李管家說:“先生,您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p>

“怪我,這都怪我!”宋先生自責道,“女兒,是我害了你爺爺、你弟弟??!”

八姑娘說:“老師,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怪您!”她讓琴兒從行李中取出紫木盒,遞給宋先生說:“老師,您收下!”

宋先生低頭一看,眼就大了:“女兒,你這是?”

“這就是千年人參!”八姑娘含著淚說,“去年,我離開長白山的時候,就想去甕聲砬子,把這個送您!”

宋先生的神情忽然嚴肅了。他雙手接過,打開,仔細端詳,又輕輕取出掂了又掂,一連聲地說:“就是它!就是它??!”他雙手將千年人參高高舉起,“它是長白山,不,是整個滿洲的瑰寶,是東亞的靈魂!”

說完這句話,宋先生又將千年人參置入紫木盒內,蓋上,雙手交予八姑娘說:“我的女兒,這是你的!”

八姑娘說:“老師,從今天起,它就屬于您了!”

“女兒,”宋先生說,“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這是你爺爺拿命換的,是你金家的傳家寶,如果我受了,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貪婪、最無恥的人。孩子,你愿意讓老師成為那樣的人嗎?”

八姑娘感動萬分。她收回紫木盒,離席,面朝宋先生雙膝一跪,說:“老師,請受女兒一拜!”

宋先生慌忙離席,雙手將八姑娘扶起。“女兒,老師這輩子認你,我之福??!”

感嘆一番,宋先生才轉換話題?!艾F在的滿洲,誰是真正的主子你知道嗎?是關東軍!”他掃了一眼莊二少爺和琴兒,“在這地方,你們千萬不要招惹日本人!”

“宋先生放心,”莊二少爺說,“我們會盡快出關,回老家去?!毕胂胗盅a一句,“我們三個一起回去!”

沒想到宋先生忽然變了臉,將酒杯重重地一頓,說:“不行,要走你走,我女兒不能走,琴兒也不要走!”

護送八姑娘平安回府,是莊二少爺此行的使命?!八蜗壬?,”他平靜了一下情緒,“您也知道,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住在這里,就會有危險的。而我們老家,那里是民國的天下,無論如何也比這里安全。小姐是您義女,您很疼愛她是吧?難道您老人家,愿意看到她落到日本人手里,被傷害、被摧殘嗎?”

“是的是的!”琴兒也著急了,“宋先生,我家小姐不能留在你這里!”

“你家小姐?”宋先生愣著眼問,“玉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怎么變成你家小姐了?”

琴兒說:“她就是我家小姐!”

莊二少爺轉向八姑娘說:“小姑奶奶,你也說個話呀!”

八姑娘便將七少相助、吉府厚待之事說了?!袄蠋?,我真的去了大別山,吉家老爺太太認我做女兒了。”

“去了大別山?認你做女兒?”宋先生搖搖頭說,“女兒,你以為關東軍不去大別山了?”說到這里他霍地站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日本人不會只在滿洲服侍一個退位的皇帝,他們的目標是整個中國!”他瞧了一眼琴兒和莊少,又用力一揮手,“用不著多久,你們家鄉就是日本人的!”

李管家見宋先生酒氣哄哄的樣子,就趕緊說:“算了算了,不說了,這話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也許是“殺頭”二字起了作用,宋先生伏在桌上不再吭聲。李管家扶他回房,又為三人安排了房間。臨別,他悄聲囑咐八姑娘:“安安心心在這里住下,千萬莫提回去的事情!”

次日早餐,宋先生不好意思地說:“昨天晚上我失態了,你們別見笑啊!”又聲音一低說,“我那些話,你們說出去是要殺頭的。這些日本人,殺個人就跟碾只螞蟻似的!”

琴兒有些害怕,想說什么,但見八姑娘、莊二少爺和李管家都不吱聲,只得住了嘴。

飯后,宋先生交待女傭說:“張媽,你給小姐換身衣服,帶他們三個出去玩玩!”

八姑娘回房后,張媽送來一套衣服。八姑娘穿上,覺得怪怪的,不知是啥式樣。問琴兒,琴兒也不知道。過來問莊二少爺,才知是和服。

“張媽,這是日本人的衣服,我不穿!”八姑娘說。

“這是先生特意交待的。”張媽說,“先生說了,你出去不光要穿和服,還要說日本話,這樣才會少惹麻煩!”

八姑娘來時吃過一次虧,仍然有些猶豫,直到莊二少爺說好,才穿和服出門。

上街后,張媽的話很快得到了印證。

冬日新京,寒風凜冽。走在街上的行人,有的貂皮大衣珠光寶氣,有的蓬頭垢面衣不遮體。行不多時,就見一個乞丐拿著破碗向路人乞討。八姑娘見了心生同情。因為身上沒錢,她正想問莊槐要個錢幣,卻見那乞丐看她一眼,一聲不吭就走開了。

在一家拉面館前,八姑娘正好奇地看師傅拉面,突然來了幾個日本兵。日本兵們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一人要了一碗拉面。其中一人剛吃了口,便“八格”一聲罵了起來?!拔兜赖牟粚Γ习宓?,重新的再來!”

店主慌忙點頭哈腰地說:“好好,我親自做,親自做!”

一會兒,由老板親自張羅的幾碗拉面,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幾個日本兵端著碗,滋溜滋溜地吃得山響,坐在旁邊席上的兩位西裝男子都皺起了眉頭。日本兵吃完拉面,“喲西喲西”地背起三八大蓋,沒付錢就往外走。老板哈著腰跟上去說:“幾位爺,你們面錢還沒付呢!”

走在后面的日本兵一轉身,對著老板就是一拳:“八格!”

店老板沒有防著,捂著臉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八姑娘突然發現,這個施暴的日本兵竟是矢川!

矮矮胖胖,金魚眼,塌鼻梁,走起路來八八的。沒錯,就是他,矢川!

八姑娘憤怒得渾身打顫。莊二少爺見她怒目而視,以為她是看不慣這個飛揚跋扈的日本兵。他輕聲說:“不招惹他,我們走!”八姑娘湊近他說:“他是矢川,殺我爺爺的人!”

莊二少爺一聽,不由瞪大了眼睛?!澳悴皇钦f,他死了嗎?”八姑娘說:“是啊,我明明看到他死了,扔到洞里一聲響,死豬一樣,怎么又活了?”

莊二少爺耳語說:“你放心,我會盯住……”

幾個日本兵嘻嘻哈哈地走到店外,忽聽一聲喊:“站??!”

聲音不高,但很威嚴。

幾個日本兵轉過身來,又罵開了。顯然,他們沒有意識到一場懲罰即將來臨。

西裝男輕步上前,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忽然飛起一腳,將最近的金魚眼矢川踢出老遠。另幾個日本兵來不及取下三八大蓋,就被西裝男打翻在地。

另一西裝男用日語大罵一通,幾個日本兵像是斷了脊梁骨的狗,乖乖回到店里付錢,然后捂臉的捂臉,跛腳的跛腳,狼狽不堪地落荒而去。

兩名西裝男子走后,莊二少爺悄悄對八姑娘說:“那個人我認識?!?/p>

八姑娘一愣:“你也認識矢川?”

“不是矢川,”莊二少爺說,“我是說那俠客,我在日本見過?!?/p>

“你見過?”八姑娘亮著眼。

“她叫川島芳子,是個女的!”

“女的?”八姑娘張著嘴,半響沒吱聲。怪不得西裝男那么帥氣!

張媽催促說:“小姐,我們快回吧,不然先生會擔心的!”

回到參行,八姑娘便把上午在街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宋先生瞪著眼說:“女兒,你真的沒看走眼,那個日本兵就是矢川嗎?”

“不會有錯!”八姑娘說,“我雖然只見他兩次,但他燒成灰我都認得!”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宋先生咬牙切齒,激動得來回踱步,把拳頭握得格格地響,“女兒,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放過他,不會放過他的!為了你爺爺,你弟弟,也為了你,我一定要他遭到報應!”

當天下午,宋先生將八姑娘單獨叫到一旁,說:“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p>

八姑娘意識到,宋先生可能有重要事情交待。果然,宋先生望著她說:“女兒,為了你的前途,我想把你的千年人參送給一個人……”

八姑娘心中一怔。沒等她表態,宋先生接著說:“因為這個人,能讓你飛黃騰達!”

“誰???”八姑娘忍不住問。

“金官長,金壁輝!”宋先生一字一頓地說。

八姑娘沒有想到,老師與姨父不謀而合。其實她這兩天一直在想參王痣的問題,進安國軍,跟金官長。但她知道,這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這么想著,宋先生問:“女兒,你的意思呢?”

未等八姑娘開口,宋先生又說:“當然,你要不同意,我不勉強!”

“老師,這支人參我本來就是要送給您的。”八姑娘想都沒想,就急忙回房拿來紫木盒,雙手遞給宋先生。宋先生打開盒子看了眼,忙又蓋上說:“我這就去金官長府上,你等我消息!”想想又說,“這事要保密。晚飯的時候我要是沒有回來,你就說我會朋友去了,不回來吃飯。”言畢,他用絲綢將紫木盒包了幾層,放入小皮箱,提著走了。

宋先生一去就是幾個小時,至傍晚仍然未歸。李管家急得直轉,說:“先生去哪兒也不打個招呼,莫不是被日本人捉去當差了?”

八姑娘說:“宋先生會朋友去了,他說不回來吃飯。”

李管家一聽才放心,招呼大家用飯。

飯后,八姑娘與大家說了一會兒話,便回房。琴兒打來熱水,要侍候她上床休息。她說:“你先洗吧琴兒,我等老師呢。”

等到半夜,宋先生終于回了。他敲敲房門說:“女兒,你睡了嗎?”

八姑娘打開門說:“老師,我等您呢!”

宋先生摘下帽子,拍拍身上的雪花,可著嗓子說:“到我房里來!”

八姑娘來到宋先生房里,宋先生關上房門,可著嗓子說,“女兒,從明天起,你就是金官長的貼身侍衛了!”

八姑娘心里打鼓:“老師,貼身侍衛要武功的,我能行嗎?”

“我教你的摔跤、射箭、打獵,這些都是武功啊!”

“這也算?。俊卑斯媚镅劬σ涣粒f,“對了老師,前些日子我還跟哥學過武當拳……”

“太好了!”宋先生說,“到了金官長那兒,你就說是鑲白旗人,原來的名字叫愛新覺羅·金玉,現在的名字叫愛新覺羅·滿玉,父母早逝,自幼被我收養,別的不要說,特別是千年人參,提都不要提。還有,金官長是滿清格格,跟宣統是自家人,在日本那邊后臺很硬,給她當侍衛,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當然,當侍衛就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每天到了哪里,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你都要悄悄地看著,并要記在心里!”

八姑娘不解地問:“當侍衛應當是替她防壞人,為什么還要記這些?”

“這你不懂,但你必須一五一十說實話,老師不會害你!”宋先生說,“不然,我們就無法保證金官長的安全!”

“我們?”八姑娘又不懂了,“老師,您也在保護金官長?”

“當然!”宋先生說,“金官長的父親肅親王對我有恩。老師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情義,我來新京后,一直都為金官長的安全操心。這以后,我要是不方便出面,就讓張媽來,她是信得過的!”

八姑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宋先生囑咐說:“我這些話,出了這個門,你誰也不要說,記住了嗎?”

“記住了?!?/p>

“一定要記住!不然,你,我,還有這里的所有人,命就不保了!”

次日,八姑娘變身鑲白旗人愛新覺羅·滿玉,成了偽滿洲國女官長金壁輝的侍從。她剪去烏黑的發辮,戴上大蓋帽,穿上軍裝,女扮男裝,威武帥氣。

這天午餐后,她和一百多名侍衛列成方陣,接受官長訓話。當她看到威風凜凜的女官長就是前一天痛打日軍的西裝男時,她的心里充滿了崇敬。這樣的人怎么會是漢奸呢?

此時的八姑娘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發誓重振滿清、恢復帝制的女官長,正在助紂為虐并已罪行累累。

接下來發生的事,八姑娘終料未及。原以為侍衛就可以每天跟著金官長,就可以看到她“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結果發現這只是宋先生的一廂情愿。她和一百多名侍衛被幾輛大車拉到一個偏遠的營地,接受嚴酷的軍事訓練,射擊,格斗,擒拿,刺殺。

這些人都是“八旗子弟”,花花公子嬌小姐,還有地痞小混混。幾天訓練下來,一個個痛哭流涕,哭爹喊娘。

一天金壁輝足蹬馬靴、斜挎著軍刀來到營地,大家都打起百倍精神蹬馬步,獨見一個男兵松松垮垮。金壁輝走過去“啪啪”就是兩個耳光。那人用日語說:“少佐,我不是旗人,您不能這樣對我!”金壁輝一愣,改用日語問:“既然不是旗人,你是怎么混進來的?”那人仍用日語說:“是川島先生介紹來的!”“你是日本人?”“是的,我是大和武士川島流二!”“川島流二,你聽著,我可以特赦你,前提是:你必須改姓愛新覺羅,做個旗人!”“愛新覺羅是個沒落的姓氏,做旗人是我的恥……”

說時遲,那時快,川島流二一個“辱”字未出口,金壁輝刀已出鞘。但見寒光一閃,流二的脖子便斷了。她飛起一腳,那顆張口結舌的頭顱便像皮球一樣蹦出老遠。沒有腦袋的流二身子晃了晃,像截樹樁子,撲地一聲倒在地上。

金壁輝用刀指著流二的尸體,改用漢語喊道:“這就是偷懶的下場!想從這里活著出去,就給我練!”

其實在場的很多人都懂日語,知道金官長殺人的真相。即便如此,大家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想想吧,連日本人都敢殺,她還有什么做不出來?

八姑娘從小生活在山里,會跑會蹦能吃苦,又有武功底子,成了這批侍衛新兵的佼佼者,自然引起了金壁輝的重視。

次年春,侍衛營變成了安國軍,金官長成了金司令。一天,金司令在她的司令官邸召見八姑娘,問了出身、姓氏、年齡和家庭情況。八姑娘按照宋先生的囑咐作了回答。當她說到“父母早逝,被人收養”時,金司令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戚的神情。那時的八姑娘當然不會想到,這個女扮男裝的東方魔女,十七歲時就被她的日本養父川島浪速強奸。正是那個卑鄙齷齪的日本浪人,毀了她的一生。

金司令讓八姑娘擔任了一個近衛小組的組長。小組八人,四男四女,清一色的“鑲白旗人”。平日里,小組在執政官邸附近活動,行動比較自由。身為組長,八姑娘還可以根據任務的需要,以東洋仕女、日軍少尉、民國學生等不同身份出現,并配以相應的證件、服裝和隨從。

行動自由后,八姑娘最想的是回家。當然這個家不是長白山中的仙人嶺,不是甕聲砬子,也不是千里之外的大別山,而是老師在新京的宋記參行。

身為皇宮侍衛,回家當然要請假的。金司令行蹤詭秘,平日里極難見人,請假只能找衛隊長。周五午后,八姑娘來到衛隊室。隊長是個男的,她還沒有見過。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下,聽到“請進”聲,才走了進去。

一抬頭,不由愣住。這個人,竟是李春!

對方一招手,說:“坐吧,滿玉組長!”

“隊長,”八姑娘仍然站著,“真沒想到是你……”

“我也沒想到啊,”李春笑道,“你這么快就提近衛組長,坐,請坐!”

“隊長,”她坐下說,“我想回家看看?!?/p>

“可以啊!”李春說,“明天周末,后天端午,我特批你兩天假,夠不夠?”

八姑娘喜出望外,連說謝謝。她起身,雙腿一并敬了個禮,向后轉準備離開,卻聽李春小聲問:“小姐,你要老人參嗎?”

八姑娘心中一震。這是參王痣要她記在心里的接頭暗號。

她轉身,輕輕笑了下:“是三片葉還是五片葉?”

“我只有三片葉的?!?/p>

“三片葉,我要三支?!?/p>

八姑娘眼一熱,說:“我姨父……”

李春急忙擺手,起身關上門,握住八姑娘的手說:“我現在的名字叫愛新覺羅·滿春?!?/p>

八姑娘說:“滿春哥,叔可想你了!”

“其實,”李春說,“我也想叔,想先生,我都去過幾次了,只能遠遠地看幾眼……”

“這么說,你早就知道我來了?”八姑娘問。

李春點點頭?!澳銇碇?,我就接到信了,早想找你,一直沒機會?!?/p>

“我表妹你看到沒有?”八姑娘問。

“你表妹?”李春說,“你是說小花?”

“是啊,姨父說她在這里,”八姑娘說,“我找遍了,也沒見著她人?!?/p>

李春詭秘一笑,說:“你當然見不到,她給金司令當跟班了。”

八姑娘忽然想起拉面館外用日語罵矢川的西裝男,醒悟道:“原來是她?。 ?/p>

“你見過她?”李春問。

八姑娘點點頭,便說了六個月前她看到的一幕。

“這么說,”李春諤道,“矢川沒死?”

“是的,他又活了。”八姑娘說,“我一定要找到他!”

“你只能暗中查找,”李春說,“找到了,由我們的人來解決他!”

“我要親自宰了他!”

“不行!”李春嚴肅起來,“你抓他,你就暴露了。你的任務是當好侍衛,要學會隱蔽自己。以后,每周五下午三點,我們在這里接頭?,F在日本人已經打到關外,河北天津快要保不住了。參團長去了察哈爾,跟著吉鴻昌打鬼子了。你的任務,是進一步取得川島芳子的信任,爭取成為她的跟班,這樣就有機會了解到關東軍更多的陰謀……”

“我表妹不是成了她的跟班嗎?”八姑娘問。

“川島芳子非常狡猾,跟班經常換,有時女扮男,有時是男扮女,小花已經兩個多月沒有露面,可能被替換了?!崩畲何兆“斯媚锏氖终f,“所以,參團長對你是寄予厚望!”

八姑娘既緊張,又興奮。她忽然聲音一低,悄聲問:“李春哥,您是共產黨吧?”

李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這你甭問。是不是共產黨不要緊,只要打日本,都是我們的同志?!庇终f,“公開場合,叫我衛隊長,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八姑娘點點頭:“我明白!”

別過李春,八姑娘回到侍從室,安排好周六周日值班,上街招了一輛人力車。

從侍從室到宋記參行只隔幾條街,不多時便到了。

八姑娘下車后,忽又想起要給老師帶點禮物,剛轉身想去附近的禮品店,卻聽身后一聲喊:“女兒!”

回頭一看,是宋先生。六個多月沒見,宋先生竟滿頭白發了。

“老師!”她啞著嗓子喊了聲。

宋先生竟像孩子一樣哭起來?!芭畠海憧偹慊貋砹耍 ?/p>

李管家聽到說話聲也跑出來,抹著淚說:“小姐,這長時間你也不捎個信兒,先生都快急死了!”

八姑娘甚覺愧疚,說:“老師,對不起,這半年不在宮里,我去山里訓練了……”

宋先生又笑了,說:“我們進屋,進屋。”

張媽迎出來說:“小姐,先生剛才還念叨你,你就回來了!怪不得今天早晨,喜鵲直叫?。 庇稚焓忠恢?,“小姐,你看誰來了?”

八姑娘回頭一看,竟是七少,不禁喜出望外?!案?,你咋來啦,這兵荒馬亂的?”

七少說:“我要不來,老爺太太還不急死?”

八姑娘心里一熱,本想說點感激的話,出口卻是:“哥,我已經當上皇宮侍衛了?!?/p>

“宋先生已經告訴我了?!?/p>

“仙人嶺,石家河子,甕聲砬子,我都去過了?!?/p>

“琴兒已經告訴我了?!?/p>

“安國軍還在招人,你去好不好?”

“宋先生安排了,我在參行當伙計。”

“那,哎,”八姑娘左右四顧,“琴兒呢?”

“我讓莊二少爺帶她回府了?!逼呱僬f。

“哪個府?”八姑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當然是吉家灣?。 逼呱僬f。

“吉家灣?你讓他們回去了?”八姑娘挺詫異,“走多長時間了?我去喊回來!”

“都走三個多月,”七少笑起來,“早回大別山了!”

宋先生、李管家和張媽,也都笑起來。

“這么說,哥,你到這里都三個多月了?”八姑娘瞪著眼,又問宋先生,“老師,您不是說,讓他倆去當安國軍嗎?”

“琴兒不去,”宋先生說,“莊二少爺也不愿意,說在這里等你?!?/p>

七少說:“莊二少爺是縣黨部的書記官,他得回去?!庇终f,“你一出門就是幾個月,老爺太太著急?!?/p>

八姑娘挺感動,說:“琴兒、莊槐回去了,哥,你可不許走!”

當晚,宋先生讓張媽張羅了一桌菜,為八姑娘接風。晚餐后,又悄悄把八姑娘叫到房里,關上門,可著嗓子說:“女兒,快說說金官長的情況!”

八姑娘說:“老師,她現在是司令。”

宋先生笑起來,說:“對對,是司令,金司令!”

八姑娘便將所見所聞說了。末了,她說:“老師,金司令下手好狠。那個流二,只是不愿意改姓,她就把人砍了?!彼蜗壬犃耍镁脹]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嘆了口氣,說:“顯玗啊,本性難改。這樣下去,會有危險的?!?/p>

八姑娘挺詫異:“老師,顯玗是誰?”

宋先生說:“就是金司令?!?/p>

“您怎么知道她會有危險?”

“一兩句說不清楚?!彼蜗壬酒鹕?,“女兒,你也早點休息吧?!?/p>

次日早餐后,八姑娘穿上軍裝,邀七少逛街。逛街當然只是個由頭,她有悄悄話要說。

出門前,宋先生說:“女兒,不要逛遠了,記得早點回來,張媽包粽子,我們提前過端午!”

八姑娘做了個鬼臉:“記住了!我們早點回,提前過端午!”

初夏的新京,行人匆匆。街道上,不時有擠滿日本兵的軍車駛過。街道兩旁的門面,像一張張要打噴嚏的嘴。掌柜們無精打采,像要隨時打烊收攤。門面上方的太陽旗,像貼在腦門上的膏藥,瞧上一眼就不舒服。

“哥,”八姑娘說,“嫂子生了嗎?”

“生了。”

“是公子,還是千金?”

“跟你一樣,千金。”

“好哇,我有侄女了?!?/p>

“是的,我也做爹了?!?/p>

“她滿月了吧?”

“都半歲了?!?/p>

“哥,你應該陪嫂子?!卑斯媚锴屏艘谎厶焐系脑疲澳愠鰜?,她該想你了?!?/p>

“她有琴兒,還有我娘?!逼呱倬o走兩步,“八妹,莊二少爺人挺好的?!?/p>

“當然,我知道,”八姑娘說,“我會考慮的,哥你放心?!?/p>

“來的時候,老爺太太說,”七少低頭說,“你出嫁時,讓琴兒陪嫁……”

“哥,”八姑娘忽然伸手一指,“矢川!”

“矢川?”七少一抬頭,“你是不是見鬼了?”

八姑娘仍指著手:“你看,那個背槍的日本兵!”

在離他們不遠處,一個又矮又胖的日本兵在水果攤前挑水果。七少馬上認出,這個人就是矢川!

“哥,這回,千萬不能讓他跑了!”八姑娘可著嗓說,“我回衛隊室叫人,你盯著!”

八姑娘轉身,疾步拐進另一條街,叫上一輛人力車去隊部報信。途中,一隊日本兵提著三八大蓋奔跑,擠滿大蓋帽的軍車急駛而過。身著少尉軍服的八姑娘坐在人力車上,覺得自己特別威風。車到隊部門外,她給車夫付了費,一轉身,卻見李春站在墻角向她招手,神情有些異樣。她走過去,正要開口,卻聽李春說:“金玉你快走,離開新京,越快越好!”

“為什么?”

“宋記參行剛被憲兵抄了,宋先生、我叔叔,還有張媽,都被打死了!”

八姑娘哭起來:“為什么呀?”

“不要哭!”李春說,“我們分頭走,在車站外面趙氏理發店會面,去長白山!”

“可是,七少還在街上,咋整?。俊?/p>

“哪條街?”

“參行那條街!”

“那條街現在全是日本兵,這時去是自投羅網!”李春果斷地說,“快走,不然就晚了!”

八姑娘跟著李春逃出新京后,幾經周折潛回長白山。李春將她帶到一個隱密的山洞,才知弟弟冬子還活著。

是李春救了弟弟。李春說,他趁矢川不注意,點了冬子的穴道,讓其假死躲過一劫。

憑著采參人獨有的生存能力,他們在長白山中熬過了寒冷的冬季,次年參加東北抗日游擊隊,隨后加入抗聯。八姑娘憑著在侍衛營里練就的功夫,加之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常常深入敵后襲擊日偽,屢建奇功。

東北抗聯的發展壯大,引起日軍恐慌。他們調集重兵進山圍剿,戰斗異常殘酷。在一次戰斗中,八姑娘所在部隊被日軍包圍。李春為了掩護她身中數彈,壯烈犧牲。在生離死別的最后一刻,八姑娘才知李春是共產黨員。

突圍后,她和另幾名抗聯戰士潛回仙人嶺,意外遇到了七少。當年新京街頭一別,竟是三年。七少逢頭垢面,形如乞丐,只是他的眼睛還閃閃發光。是長白山的人參、香菇和野味,讓他活了下來,并且留下了一副快步如飛的身子骨。

兄妹相見,抱頭痛哭。七少說,那天八姑娘坐上人力車走后不久,身后就傳來槍聲。他急往回趕,發現宋記參行被兵包圍,槍聲、打砸聲不絕于耳。他急忙鉆進一條巷子,找個地方藏起來。因為擔心八姑娘的安全,天黑后他又潛回來,發現參行燈火通明,兵丁進進出出,正往車上搬東西。他不敢久留,找家旅館住下,次日又到參行附近觀察,發現參行的門貼著封條,附近還有便衣走動。第三天,還是這般光景,他才到別的地方尋找,從城東找到城西,從城南找到城北,從城內找到城外,從夏天找到冬天,從甕聲砬子找到仙人嶺,并在草屋住下,開始了漫長的守望。他抱定一個信念,不見八姑娘,不離仙人嶺,不回大別山。

七少與八姑娘,原本天南地北素昧平生,卻因人參結緣。他們越過了紅男綠女的世俗性別,成為至愛至潔的兄妹。

在這之后,他們跟隨抗日隊伍襲擾日偽,碾轉于白山黑水之間,并與小花相遇。此時的小花,不再是新京街頭的“西裝男”,而是身著虎皮大衣的抗聯勇士。八姑娘從小花口中意外得知,當年血洗參行的不是日本憲兵,而是安國軍,并且還是金壁輝親自下令。他們說宋先生是共產黨,假借人參買賣秘密從事反日活動??墒菤⑹謧冞M了參行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殺,不留一個活口,就連在參行里買人參的兩個顧客也被亂槍打死。有人看見宋先生中彈后還喊了一聲:“我是旗人啊,我要見十四格格?!睔⑹謧兂謽岧R射,宋先生面目全非。殺人后,又將參行洗劫一空。

宋先生的死給八姑娘以沉重一擊。一想起老師臨別時的話,她就悲從中來。在這之后,也連續多年不吃粽子,不過端午。帶著對金壁輝、矢川的仇恨,八姑娘開始了新的征程。她和七少跟隨抗日義勇軍,從關內打到關外,從長白山打到太行山。1938年秋,他們回到了大別山。

正如宋先生所言,七少的家鄉已成日占區,古城蘄州掛上了膏藥旗。八姑娘并不意外。此時的她已經知道,去年7月的盧構橋事變,12月的南京大屠殺,蔣介石移都重慶,武漢三鎮失守,中華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八姑娘還知道,國共兩黨已聯合抗戰,大少的國軍不再攻打紅色根據地,三少的紅軍成了新四軍,兄弟倆握手言和。

為了展開敵后斗爭,已是共產黨員的七少,由李一貼師父舉薦,就任古城蘄州荊王府治濟世堂第十任掌柜。濟世堂匯聚百草,驅除百病,尤以長白山人參品質的獨一無二,在當地享有盛譽。時不多日,七少便成了小有名氣的參七爺。

國難當頭,七少變身參七爺突然發跡,當地人都非常意外,只有八姑娘心知肚明。

因為據守蘄州的日軍隊長,是七少在甕聲砬子救過的“故交”,也就是八姑娘苦苦尋找的仇人矢川。為了七少能在蘄州城中扎下根來,為新四軍提供情報,八姑娘只得將家仇按下。

這年中秋傍晚,七少帶上人參鹿茸月餅,與八姑娘一道大模大樣地來到城北門。這里是鬼子中隊的營地。守門鬼子見了,端起三八大蓋喝道:“什么的干活?”

八姑娘上前一步,用熟練的日語說:“通報矢川少佐,他的老朋友,濟世堂掌柜參七爺來賀!”

鬼子兵愣了一下,趕忙到崗亭打電話。一會兒,矢川“喲西喲西”地迎了出來。他的身后,跟著身穿鬼子軍服的翻譯。雖然此前已得通報,但是八姑娘見了,仍覺一股怒氣直沖腦門。因為這翻譯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經發誓一輩子守護她的未婚夫——莊二少爺。

莊槐看出八姑娘的情緒變化,內心一陣隱痛,但在面上卻笑容可掬。按矢川要求,他在前面引路,將矢川和七少、八姑娘帶到百里香腸鋪。

這百里香腸鋪乃古城蘄州的金字招牌,其糯米香腸薄如蟬翅,香甜酥脆,進口即化,堪為極品。老板田桂賢一手飛刀削片的獨門功夫,讓矢川佩服得五體投地,拜其為師。

莊翻譯挑了一間臨江的廂房。眾人入席,矢川舉杯說:“參七爺,啊不,我還是叫你吉公子吧,來,我們品酒賞月,共慶中秋!”

飲了酒,矢川又斟滿酒,舉起杯說:“吉公子,這一杯,我敬你的救命之恩!”

在此之前,七少已經拜訪過矢川,并說了七年前參家河子那個晚上的事。他告訴矢川,那晚李春把矢川壓在身下,他本想過去營救,卻被后面的什么人給打昏了,等醒來時,身邊沒有人,他就逃命了。他這么說,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了的。果然矢川說,他聽到七少喊了“你快松手”并且喊了兩聲。

此時,矢川又想起了七少的“救命之恩”?!凹樱銈冎袊芯涔旁挘谢茧y見真情,日久見人心,你我是患難之交,患難之交?。 ?/p>

七少做出謙虛狀,說:“少佐閣下,救命恩人我可不敢當啊。當時,我也差點被打死了,哪能救您??!”

“啊不不!”矢川說,“你知道嗎吉公子,第二天,我爬出那個洞,我還記得你喊,李春,你快松手,快松手啊,我太感動了!”矢川說到這里,竟然流下了眼淚。

七少說:“少佐閣下,今天中秋,我們應當高興?。 ?/p>

矢川說:“對,高興,高興,來,干杯!”

飲了酒,矢川望了一眼八姑娘,問七少:“這位是……尊夫人?”

顯然,他沒有認出八姑娘。

“少佐見笑了,”七少說:“她是我在甕聲砬子結拜的義妹!”

“甕聲砬子?”矢川一怔,“敢問芳名?”

八姑娘只是笑了笑。七少說:“少佐,說起來,她應當是您的師妹……”

“師妹?”矢川瞇著眼仔細打量,忽然笑了,“我想起來了,你就宋先生的義女金玉小姐!”

這時八姑娘才開了口:“少佐,你總算想起來了!你知道吧,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找你!”

矢川做賊心虛,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你一直……都在找我?”

“當然??!”八姑娘說,“那年中秋,我在甕聲砬子老師家里玩了兩天,回去之后爺爺弟弟就不見了!后來,我又去甕聲砬子找老師,老師說,中秋之前,你們幾個就去仙人嶺看我爺爺了,至今沒回來。我又進山去,來來回回地找啊,找啊,就是不見我爺爺和弟弟的影子。這么找來找去的,就遇上我哥了。我哥說,在參家河子你跟李春打架了對不對?是不是你們兩個把我爺爺害了?”

矢川這才吁了口氣,哈哈一笑說:“吉公子你做證人,你跟她說!”

七少故意瞪著眼說:“八妹,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是李春偷了金條才跟少佐打起來的,與你爺爺弟弟沒有關系!”

“對對!吉公子你的對!”矢川豎起大拇指,又聲音一低說,“金玉小姐,你爺爺的千年人參,我知道在誰手里!”

“誰?”八姑娘做出激動的樣子。

“川島芳子!”

“川島芳子是誰?”

“她是滿洲國安國軍司令,”矢川說,“我告訴你,宋先生的管家,那個姓李的老頭,是李春的叔叔。李春搶了千年人參,殺了我的三個朋友,又在參家河子對我下手。然后他把千年人參交給他叔叔。昭和八年,我記得很清楚,端午節聯隊放假,我想買點水果去看先生,當然,我也想打探千年人參存放何處,可是沒等我去,安國軍就搶先動手,他們殺了參行里面的所有人,搶走了所有東西。這正應了你們中國的一個成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金小姐,千年人參落入誰手,這不是一清二楚了嗎?”

七少說:“少佐分析得很有道理,就是川島芳子搶走了千年人參!”

八姑娘這才笑道:“少佐,剛才真是錯怪您了,對不起!”

“消除誤會了,我很高興!”矢川大笑道,“來,為了大東亞共榮圈,我們的,干杯!”

當晚回到吉府,八姑娘悶悶不樂。他是想到了慘死于亂槍之下的宋先生。矢川也許真的以為是川島芳子為了千年人參才向參行下手,可是八姑娘心里明白,進侍衛營前,她明明把千年人參交給了宋先生,宋先生又連夜送給了川島芳子。以她對老師的了解,宋先生決然不會說慌。那么,金壁輝為什么又要對參行痛下殺手呢?

想到這里,八姑娘驀然一驚。她把琴兒叫到跟前,說:“琴兒,人參你帶回來了嗎?”

琴兒說:“帶回來了?!?/p>

八姑娘一聽大了眼:“你帶回來了?”

琴兒見八姑娘的表情異樣,就說:“小姐,人參我放得好好的,我沒有動它……”

“快拿我看看!”八姑娘說。

琴兒拉把椅子墊在腳下,從衣柜頂端取下一只大皮箱,打開,取出一個紫木盒,雙手遞給八姑娘說:“一直擱在里面,我沒打開過。”

八姑娘打開紫木盒,手就發抖了。

“哥,你過來!”她喊了聲。

七少聽出八姑娘的聲音有些異樣,就急忙走進來問:“怎么了,八妹?”

“哥,你看!”

七少仔細看了看,莫名其妙地說:“沒錯啊,這就是千年人參,爺爺留下的!”

八姑娘突然嗚嗚地哭起來,說:“哥,是我害死了老師,害了參行里面的人……”

“八妹,到底咋回事,你慢慢說?!逼呱侔参空f。

八姑娘便說了當年進侍衛營的經過。七少說:“八妹,幸好當年你拿錯了,不然,這千年人參真就落到日本人手里了。你想,千年人參是稀世珍寶,川島芳子得到了,她一定會獻給日本人。宋先生以假當真送出去,敵人吃了,肯定會痛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宋先生是為受難同胞還了一報!”

七少這么一說,八姑娘才破泣為笑。

在此之后,八姑娘返回根據地,并讓七少給矢川捎話,她去尋找千年人參了。她帶著抗日游擊隊轉戰鄂皖邊,炸雕樓,端敵營,除漢奸,“八姑娘”的名聲越傳越遠,日偽軍聞之色變。

而七少,憑著與矢川的“生死之交”,來往于敵營,巧妙獲取了許多情報,為抗日隊伍襲擊日偽立下了汗馬功勞。

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國軍人為之效忠并犯下累累戰罪卻又逃過五個月后東京審判的二戰亞洲罪魁裕仁天皇,以低沉的語調發表《終戰詔書》。

在此之前,也就是這年7月下旬,八姑娘已經得到了日本人即將投降的消息。她捎信給七少,一定要把矢川拖住,不能讓這個作惡多端的鬼子逃過懲罰。她要趕在日本投降之前擊斃矢川。

但是晚了。當她帶著部隊趕到蘄州,已是8月下旬,血債累累的矢川和他的中隊,早已離開。

八姑娘站在長江岸邊無限惆悵。他怪七少沒有拖住矢川,很長時間不理七少,直到兩年后聽到金壁輝也就是川島芳子被執行死刑的消息,才與七少舉杯相慶。

因為張家小姐媒妁在先,八姑娘與七少有情無緣;因為莊二少爺的漢奸經歷,八姑娘斷然拒絕了莊家的求親。她成了吉家灣里唯一終身未嫁的老姑娘。

我的家鄉解放之前,老爺太太先后逝世。身為國軍師長的大少,在解放軍渡江前夕率部起義,給蔣家王朝以沉重一擊;三少隨四野十二兵團南下,在解放海南島的戰役中英勇犧牲;身為地下黨員的七少,解放后當過鄉人武部長、區長和縣長;莊二少爺擔任矢川翻譯其實是受大少之命,為抗日武裝提供情報,但此身份直到 “三反五反”才公開,1952年娶了琴兒;而戰功卓著的抗日英雄八姑娘,解放后卻歸隱山林,去麻姑庵做了尼姑。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八姑娘遇上鬼了,只有七少知道她的心思。

八姑娘是在為死去的宋先生贖罪。她說當時如果沒有拿錯千年人參,宋先生就不會死。

八姑娘是在為矢川的逃脫而心生怨恨。明明是殺人放火血債累累的劊子手,一投降就受到優待,就好吃好喝送回日本,這是什么王法?因為矢川的逃脫,她對國軍和新四軍都有意見。她把手槍一扔,說,不玩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一轉眼,又是四十多年過去了。

1991年,我的家鄉來了一家經營飲料的日資企業??h里領導很重視,把日企老板當財神。這年中秋,縣里召開外資老板茶話會,還把老板的爹也接來了。老板的爹是個中國通,他一來便提了個要求,說他想見一個叫吉文德的人。在我家鄉,吉文德這名字可是家喻戶曉。那年七爺年過八旬,仍然健在??h里派車將他接到縣賓館,推門一看,竟是矢川。

七爺一個電話打到麻姑庵。八姑婆說,哥,這回,你一定得把矢川給我接過來,不然,我可生氣了。都六十年了,再深的仇恨也該淡了。七爺這樣一想,就說,老妹子,哥一定把他帶來。

茶話會結束后,七爺果然就把矢川帶到了麻姑庵。路上,矢川說,他對中國的道教很感興趣,能到麻姑庵看看非常榮幸。七爺說,麻姑庵里住著麻姑,是天女下凡。矢川就笑,說,這是《西游記》里的故事,神話。七爺說,《西游記》是吳承恩在蘄州寫的,麻姑庵就是王母的瑤池。這么一說,矢川就更期待了。

進了麻姑庵,仙風道骨的八姑婆迎了出來。她笑瞇瞇地望著丑陋不堪的矢川,說,矢川先生,你還認得我嗎?矢川瞇著眼看,仔細回憶著,最后還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八姑婆說:“你還記得千年人參嗎?”這一提,矢川就認出來了,哈哈一笑說:“你是金玉,我的師妹啊,喲西!”

八姑婆將矢川迎至大殿。殿內,擺了一桌菜。八姑婆說,矢川先生,你遠道而來,我沒有什么招待你,用點素的吧?

矢川連連點著頭說,素的好,素的好!

八姑婆招呼大家說,出家人只有這些了,隨便用,隨便用。

矢川吃了,感覺味道極佳。縣賓館的大魚大肉,他都吃膩了。

七爺見氣氛如此融洽,倒為自己先前的擔心感到好笑。

餐畢,八姑婆說,你們到外面走走,我跟矢川先生說會兒話。

八姑婆將矢川引至后室。矢川鼻子一皺,說,哇,這是人參的味道!

八姑婆讓矢川坐下,指指香爐上的一個小瓦罐說:“矢川先生,我今天讓你品嘗一下稀世飲品!”

矢川表情夸張地問:“我的師妹,你會讓我品嘗什么稀世飲品呢?”

八姑婆說:“你還記得我去東北找過千年人參嗎?”

“記得記得!”矢川連連點著頭說,“難道,千年人參,你找到了?”

八姑婆微笑著點了點頭。

矢川迫不及待地問:“哪里,千年人參在哪里?”

八姑婆一指小瓦罐說:“那兒。”

矢川激動起來,連連鞠躬說:“您太客氣了,您太客氣了!”

八姑婆說:“矢川先生,你從日本遠道而來,不容易啊!你看,我們都老了,再不享受就晚了!”

她給矢川舀了一小碗參湯,又給自己舀了一碗。

“嘗嘗吧,矢川先生!”她舀起一點,放在嘴邊吹了吹。

矢川早就等不住了,捧起小碗吸了口,一種特有的清香浸入心肺。喲西,太美味了!

貪嘴的矢川,一連喝了三小碗。他抹著嘴,意猶未盡地說:“美味,世間美味??!”

八姑婆說:“矢川先生,你啊,太貪嘴了。這樣的好東西,喝多了反倒不舒服……”

矢川一聽這話,臉就變色了。他感覺腹中疼痛,刀絞一樣。想吐,又吐不出來,只能張嘴喘氣,額頭的汗珠直往外冒。不一會兒,就見他眼珠暴突,鼻孔擴張。他垂死地望著八姑婆,說不出一句話來。

八姑婆的臉雖然還笑著,但說出的每個字都讓矢川肝膽俱裂。八姑婆說:“矢川,那年中秋你去仙人嶺,為了一支人參,你吊我弟弟,殺我爺爺,到今天,正好六十年,一個甲子了。你欠下的血債,不能兩手一舉就了結了吧?你說呢,矢川先生?”

矢川鼓著一雙金魚眼。他已肝腸寸斷。

“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八姑婆繼續著輕言慢語,“川島芳子厲害吧,還不照樣遭報應了嗎?她血洗參行,殺我老師,這筆血債也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去殺我爺爺,不搶千年人參,宋先生還會遭毒手嗎?為了我老師,為了所有被你們日本鬼子殺害的中國人,我也應該讓你嘗嘗絞腸的滋味……”

矢川的眼睛、鼻孔、耳朵,已經浸出血來,瞳孔漸漸散大。命將絕時,他拼盡最后的力氣,嘶啞著說:“老師不,不叫宋山,他是特高課的,叫山本太郎……”

(責任編輯 劉月嬌)

作者簡介:吉方君,男,湖北蘄春人,曾在海軍某部服役,湖北作協會員,湖北省長篇小說重點項目簽約作家。近幾年在《解放軍文藝》《西南軍事文學》《西北軍事文學》《神劍》《戰士文藝》《北京文學》《延河》《安徽文學》《山東文學》《芳草》等刊發表小說。作品曾獲湖北省“五個一工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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