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平行語料庫的《世說新語》重言詞英譯策略探究

王慧 張航 劉小雨 朱理

摘 要：基于筆者自行搭建的英漢平行語料庫，本文試圖觀察《世說新語》重言詞的使用情況，歸納總結其英譯策略。通過檢索，本文發現《世說》中的重言詞主要是非規約性重言詞，以AA式為主，集中分布在品題人物品貌的五門中。馬譯本采用了英文重言、音譯、同詞反復及其它符合語義的英語結構翻譯重言詞，傳達了原文的意思，又具有一定的創造性。

關鍵詞：平行語料庫;《世說新語》重言詞;英譯策略

一、《世說新語》及其英譯本

《世說新語》（下文簡稱《世說》）是南朝劉義慶組織編寫的一部志人小說。它采集魏晉逸聞軼事，分門別類，刻畫了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士庶僧徒數百人的群像，被魯迅先生稱為“名士的教科書”。其文辭優美，清新雋永，寥寥數語人物即躍然紙上，氣韻生動，既可作為研究魏晉風流的重要史料，又可作為枕邊消遣。書中風流人物、軼事典故傳至今日而不衰，早已融入中華文化洪流，成為其中燦爛的一部分。

《世說》在近代西方漢學界亦受到眾多學者的關注。然而，因其年代久遠、篇幅較長、涉及人物掌故較多，《世說》的英譯困難重重。美國漢學家馬瑞志（Richard B. Mather）二十載苦心經營，終在1976年完成《世說》全本譯注。馬譯參考查閱了大量資料，譯文既忠實于原文又不乏可讀性，可圈可點。

二、《世說》中的重言詞

重言詞是相同的詞素、音節重復使用構成的，“借聲音的繁復增進語感的繁復”，“借聲音的和諧張大語調的和諧”（陳望道，175）。重言詞的使用和研究歷史悠久，先秦文學作品《詩經》和《楚辭》中就出現了大量繪聲、繪色的重言詞。作為一部記敘人物言行的小說，《世說》繼承了先秦漢語，亦使用了許多重言詞，增強描寫的趣味性和生動性。筆者自行搭建英漢平行語料庫，利用檢索軟件Hyconc和Paraconc標記、檢索重言詞，并做詳細的量化統計。對搜索結果進行人工降噪后，筆者發現：

（1）從文體角度看，《世說》中的規約性重言詞，即已經固定化的、為人們普遍接受的重言詞有5個（重復出現只記一次，下同），共出現15次（重復出現重復計次，下同），分別為“人人”5次，“往往”3次，“事事”5次，“處處”和“匆匆”各1次。非規約性重言詞，即體現一定語用含義的創造性用法，有68個，共出現89次。限于篇幅，下文分類及英譯策略的討論僅限于非規約性重言詞。

（2）從格式看，《世說》中的重言詞有“AA”式和“AABB”式兩種，其中AA式63個，出現84次;AABB式5個，出現5次。丁建川統計AA式共有54個（107），筆者比對后發現其未將肅肅、謖謖、淵淵、啞啞、錚錚、咄咄、寸寸、親親、依依9個詞包含在內。關于疊音、疊詞的區分，丁建川、馬曉娟等學者已做了詳細分析，本文不再贅述。

（3）從分布情況看，各門重言詞出現的頻數如表1：

從表中可以看出，《世說》中70%的重言詞都集中在賞譽、品藻、言語、排調、容止五門中，從其名稱不難總結出，《世說》重言詞大部分用于品題人物品格、才華、氣質、容貌，或描繪人物言談。

三、《世說》重言詞英譯策略

馬瑞志認為，“保留原文的意象和觀念比在英文中尋找最接近作者意圖的對等要好得多”（36），因而他在《譯者附識》開篇即言道，將“盡可能用原文的形式復述”，即使這會導致英文的“異化”（barbarization）（36）。《世說》重言詞別具特色，描寫刻畫人物傳神生動。馬瑞志為達到其“保留原文意象”目的，靈活采用了各種策略表現漢語重言詞。

1.以英語重言詞譯漢語重言詞

英語中同樣存在重言詞，從形式上看，主要有完全重疊和部分重疊兩種。完全重疊是同一單詞連續出現，如bye-bye或so-so;部分重疊是詞素或音素的重疊，如chit-chat， ship-shape等。英漢重言詞的類型、構成和使用雖存在很大差異，但兩者在繪形、摹聲、抒情等功能上卻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妒勒f》中有11處妙用英語重言詞翻譯漢語重言詞：

例1：……別駕喚?。骸斑瓦屠删薄ㄅ?）①

…where the lieutenant-governor cried out to Ko②， “Tut！ tut！ Young master！”

例2：……“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啞啞聲。”（輕30）

…“I saw a flock of white-necked crows and heard nothing but the sound of their loud caw-cawing.”

《柯林斯高階英語詞典》中釋義tut-tut “to represent the sound …when you want to indicate disapproval， annoyance， or sympathy”;而 “caw”為 “loud， harsh sound”?！啊瓦驼撸瑖@詫之聲（余嘉錫，747）”，此為別駕譏諷諸葛恪高傲張狂，屢屢拒人于外;例2中，余嘉錫注支道林此言是“譏王氏兄弟作吳音耳”。紐馬克認為，譯文對譯文讀者所產生的效應應盡可能地接近原文對原文讀者所產生的效應（Munday，44）。無論是從形式、意義，還是感情色彩上，譯者以重言譯重言都實現了很好的對等，達到了紐馬克的效果。

例3：……因嘲之曰：“與人期行，何以遲遲？望卿遙遙不至……（排2）

…the “Emperor” teased him， saying， “When I made an appointment with you to travel， why did you dilly-dally so”…

古人注重“為長者諱”，晉文帝故意直呼鐘會父諱（鐘會父名鐘繇，“遙”與“繇”同音），是為了取笑戲弄鐘會?！癲illy-dally”通過變換元音構成重言詞，《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對其解釋為“（informal ） waste time; dawdle”。“dilly-dally”用在此處，從語體上看非常符合戲弄嘲笑的語境，而且讀來頗有開玩笑的意味，生動有趣。

類似的例子還有：紛紛：flies and flurries（言71）;英英：lustrous and luminous（排14）;翼翼：luxuriant luxuriance（排33）;骙骙：spirited and strong（排9）;謖謖：brisk and bracing（賞2）;察察：pristine purity（賞54）;蕭蕭肅肅：serene and sedate（容5）

2.音譯

漢譯英的音譯（transliteration）即直接用拼音進行翻譯，或根據發音進行英文轉寫?！妒勒f》中重言詞音譯有兩例：

例1：……衡揚枹為漁陽摻檛，淵淵有金石聲……（言8）

…Heng lifted his drumstick and played the Yü-yang Drum-roll.” Yüan-yüan（注）！ It rang with the sound of metal and stone…

例2：……竊視，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黜3）

…discovering that he was writing only the four characters，to-to-kuai-shih，“Tut！ Tut！ What a strange business！”and nothing else.

黃粉保，項東和王蒙等學者均認為，音譯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文化的異質性導致了“此有彼無”，是譯者的無奈選擇。然而，從上兩例看，“淵淵”的翻譯也可以通過意譯實現，例2音譯后的解釋即可作為“咄咄怪事”的翻譯。譯者在此顯然是故意為之，“別有用心”（黃粉保，54）。“淵淵”為擬聲詞，形容鼓聲深沉，《詩經》有“伐鼓淵淵，振旅闐闐”。劉孝標引《文士傳》，言此處禰衡擊鼓“鼓聲甚悲，音節殊妙，坐客莫不忼慨”（57），譯者采用音譯，短促有力，使人仿佛身臨其境，親耳聽到了懷才不遇的禰衡用盡全身氣力擂響的不羈、憤懣之鼓，擲地有聲，震撼人心。例2音譯“咄咄怪事”，照應了前文的“four characters”，最大限度地反映了原文的風貌。

3.同詞重復法翻譯

英語中，同一個詞重復使用或用介詞連接起來使用，在形式上亦類似漢語的重言詞，表達“增義或強義的語意”（周篤寶，27）?！妒勒f》中用該策略翻譯的重言詞有8例：

例1：其詩曰：“北阜烈烈，巨?；旎?壘壘三墳，唯母與昆?！保ㄐg7）

…The northern mountain， steep and forbidding，

The mighty ocean， heaving and tossing.

Mound upon Mound， the triple graves;

Tis only mother and elder brother.”

這里mound反復，增強了氣勢，與前文一起，描繪了高墳荒嶺、大江滾滾的景象，營造出空曠、蒼涼的氛圍，使人頓生一股“生死兩茫?！钡谋瘺鲋?。

例2：……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

…they found her entrails all cut， inch by inch.…

譯文中用by連接兩個inch，整個結構通過“，”與主句分隔開，增強了語勢，又保留了原文中夸張的效果，極寫母猿失子之哀，令人心生惻隱。

類似的例子還有：綿綿：go on and on（傷13）;遙遙：far， far away（排2）;寸寸：inch by inch（捷6）。

采用此種策略的英譯中，有兩處值得注意：

例3：……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睆蛦枙骸扒浜我圆缓?？”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保ㄑ?1）

…

Yu replied，

“Tremble， tremble， flutter， flutter;

My sweat pours out like so much water.”

…

Hui replied，

“Tremble， tremble， shiver， shiver;

My sweat dares not come out—not ever！”

例4：……方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雅29）

…reciting the lines by Chi Kang， “Flowing， flowing mighty streams”.…

例1、例2及前文提到的其它例中，譯者雖重復同一詞以模仿漢語重言詞，但重復后的形式本身符合語法規范，在英語中亦屢見不鮮，而類似例3、例4單詞的重復在英語中卻并不存在。例3以“AABB”譯“AABB”，《世說》原文“AABB”式另有三處，然而只有此兩處采用如此譯法，應是譯者見原文前后兩句格式整齊，故而在譯文中也如此為之。雖不符合語法要求，但傳意準確，格式整齊且押韻，讀來瑯瑯上口，有趣味性，亦值得借鑒。例4“浩浩洪流”出自嵇康《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第13首，馬瑞志此譯應是出于保留四言詩原貌的考慮。

4.用語義相符的英語表達方式或結構翻譯

漢語重言詞同一詞素、音節重復出現，形式特殊。上文討論的三種翻譯策略在傳意的同時或多或少都關注了形式。然而，英語重言詞的數量、類型遠遠少于漢語重言詞，使用也不如漢語重言詞普遍，而音譯和同詞重復策略的使用又十分受限。從上文看，采用上述策略翻譯的重言詞共21例，僅占全部重言詞的23.6%。大部分重言詞的翻譯由于受各種因素制約難以同時兼顧形式和內容，此時，譯者只能舍棄形式，以傳達原文的內容和意境為先。在翻譯其它重言詞時，馬瑞志靈活采用多種表達方式，傳神達意。

（1）“like”， “as…as…”， “as though”， “as if”結構

丁建川在討論重言詞的句法功能時注意到，《世說》中重言詞放在類同動詞（若、如）前修飾其后賓語的例子特別多（2009，109）。筆者對這一結構進行標記、統計發現，此類結構共有20例，占全部重言詞的22.5%。在翻譯這一結構時，馬瑞志采用了英文中表示類同的結構：介詞like， as though和as if引導的從句以及as+形容詞+as+名詞。例如：

昂昂若千里之駒：…to be spirited and proud like a colt of a thousand li（排45）

霍霍如失鷹師：…as nervous and fidgety as a falconer whos lost his falcon（輕32）

朗朗如日月之入懷：Transparently luminous as though the sun and moon had entered his breast（容4）

肅肅如入廊廟中：…sedate and dignified， as if entering the court or ancestral temple（賞8）

（2）現在分詞結構，采用此種策略翻譯的重言詞在原文中多為狀語，譯文中亦為狀語。例如：亭亭直上：…towering aloft， rises straight up（賞154）;奕奕神令：…radiantly shining， had a gentility of the spirit（品42）;巖巖清峙：High-towering the unsullied peak，…（賞37）。

（3）改變詞性，例如：形容詞“芒芒”轉化為名詞desolate expanse of water（言320），“森森”轉化為in dense profusion（賞15）?！靶煨齑鹪弧弊g為with calm deliberation（品86），此處譯者未直譯為“slowly”，而將原文副詞轉化為名詞，摹寫王楨之的鎮定自若之態，譯者對原文的理解和翻譯功力可見一斑。

《世說》中的重言詞，寥寥兩字、四字，風流人物，言談機鋒，歷歷如睹。馬瑞志為保留原文重言詞的風貌，或以英文重言譯漢語重言，或直接音譯，或反復一詞，以求形意兼顧。然而，形神兼備畢竟難得，當二者無法兼得時，馬譯本選擇一定的英文句式或結構，實現了準確傳意。

注釋：

①文中《世說》原文均引自中華書局《世說新語箋疏》，譯文均引自馬瑞志的A New Account of Tales of the World第二版。“排”為第二門“排調”的省略，“排1”即為排調門第一則，下同。

②馬譯中拼音皆為威妥瑪式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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