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談

李光軍

七月的魔都，陰悶著，天神偶爾神經不好灑落的幾點雨或者更像憋足了勁也屙不出來的一點尿，絲毫不能帶來一點點的快意，反而給這個浮躁的城市里郁熱的人們更添了一點憤惱，仿佛麻藥效果未全的難產孕婦，就那么不得不的討厭著似有還無的妊痛，空空蕩蕩又嗡嗡作響。

窗外樹上的嘶蟬卻愛極了這略顯變態的陰悶，享受極了這帶著陰潮的辛辣味道，拼命的尖鳴。我在略顯局促的屋子里，抽著帶著霉味和嗆味的煙草，心情就像《滑板鞋》的歌聲和泡沫摩擦玻璃的聲音同時沖進了耳朵和內心，迫切想要找個人打一頓或者罵一頓，而且一定要用腳踹或者指著鼻子的那種。

忽然，窗外響了一陣鈴聲，清脆，利落，完全占用了我的聽覺。就像滿是嗡嗡震動聲的手機堆里傳來的一陣和弦，吃完變態辣火鍋后咬的一口只長到手指長的冰鎮黃瓜，我趿拉著拖鞋沖到窗邊，扒拉開窗簾，迫切想要知道悶熱仲夏里的這陣涼風是從何而來。然而，不是穿著水綠衣衫的少女，也不是有著無邪笑容的孩子，那是一個披著灰色斗篷坐在堆滿垃圾袋的破舊三輪車上的老頭，恰巧不巧，他看到了我有些急切的張望，就擠了擠他布滿干癟皺紋的丑陋老臉，漾出了一抹不符身份不合場景的笑容，而他的手里，握著一個搖鈴。

我略略回了回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馬褲，磨平了底子的拖鞋以及光著的瘦削的上身，貌似老人這身行頭于自己也是匹配的令人發指，這是這個城市里生活在最底層的草根了吧。搖鈴又響，老人已慢慢行出視線，就那么披著能稍稍擋一點風雨，遮一點暑曬的破斗篷，就那么搖著知會居客，招呼垃圾的舊搖鈴。我把煙灰彈掉，走回座位，又帶著期冀和不甘的拿起鏡子照了照自己，卻最終發現那竟是一種僥幸。草根？我竟開始努力的與這個詞對號入座，然而，就像大便狀的巧克力，卻怎么也不是味。我忽然有一些落寞，又有一些仿佛偷了東西未被抓到的慶幸，是這樣的，我不是草根，不是那些苛刻人眼中的流氓（meng），這真是值得慶幸呢！可是內心的落寞卻活生生踹死了這份慶幸，草根，大概還能吸點養分，最不濟把自己埋在地下，即便丑陋卻也不會出聲不會不矜的露臉，他們只是搖著鈴或者默默的翻著垃圾箱。自己姑且算是草莖吧，不甘默默無聞深埋地下，卻又不能招展迎風散葉開花，就那么尷尬滑稽的生生杵著。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與我的境地相似，或者文藝一點說成追求遠方投奔夢想，于是遠離原來的生活環境，背離自己熟知卻也已經是力所能及的生活方式，來到他媽的所謂遠方，去到‘北上廣，卻最終發現自己遠沒有城里人會玩，遠方早已經拉長了臉就等著給你的鼻子抹上滿滿的灰。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在深夜里默默的點上一根帶著霉味和嗆味的劣質煙草，然后翻著手機的通訊錄，查著網上的招聘信息，務求早點讓自己成為一名更合格的草根，早點讓這個遠方能給自己多一些的好臉色。可是，如我一樣，這些人并沒有離去，他們依舊會搖著手中的搖鈴，在某個不期的悶熱午后，用自己的丑臉擠出一抹清涼的笑容，即便你不會扒拉開窗簾，去張望這并不美麗的清涼。

遠方，那是充滿了未知的地方，他們說的遠方之所以稱作遠方，正是因為你不知道它的模樣，于是，你需要有一顆草根的心態，做好了深埋地底的準備，搖著搖鈴，努力的在遠方活著。終究你會覺得，你并不后悔來到你以前不知道模樣的遠方，而遠方，也終于變成你期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