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玉圃
寫生與創作
文 陳玉圃
自唐代張璪提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理論后,歷代畫家奉為至則?!巴鈳熢旎本褪且哉嫔剿疄閹?,而寫生則是師造化的主要手段之一。相傳五代畫家荊浩寫太行山洪谷之松樹數萬本“方如其真”,可見古代畫家也很重視寫生。而近代大師黃賓虹先生曾八上黃山,遍游海內,以至“旅行記游畫稿積以萬計”。李可染先生則更提倡實地寫生。當代寫生風氣于是大盛,而美術院校更把寫生列為必修課程之一。只是因著中國畫毛筆水墨和宣紙不太方便于室外寫生,目前也還沒有真正輕便適用的中國畫寫生工具問世,所以多數畫家都像黃賓虹那樣,以小墨盒,用焦墨作小幅記游稿而已?;蛘咭蕴抗P、鉛筆、鋼筆作速寫畫稿,勾畫山川特征,記其大略。據說李可染先生所作實地水墨寫生,一副畫往往要畫好多天才能完成,其對自然景物觀察之細微和慘淡經營的精神,真令人嘆為觀止。當然,寫生也不是“外師造化”的唯一手段,也有一些畫家主張飽游飫看,默識于心。當代陸儼少先生就是以默識、飽游為主的外師造化者。但不管怎樣,寫生總是當今畫界最普遍的“外師造化”的手段之一。大多數有成就的畫家是都很注意寫生,以了解和認識真山水之形態、結構及風神氣度的。生活是藝術的源泉,沒有生活經驗,閉門造車,憑空想象,這藝術之樹就會枯萎。寫生和創作一樣,也不是自然主義的模寫。所以,無論是水墨寫生,還是速寫畫稿,甚至旅游觀覽,大多還是根據畫家自己的實際情況,或用以搜集素材,或用以研究山川之造型特點,或用以練習構圖,或僅作記游,或者作為一副完整的寫生作品……大多有的放矢,突出重點,以解決個人亟待解決的問題。比如地域和地貌特點,樹石之結構形態,環境之來龍去脈,乃至民俗建筑等等,既可以用嚴謹和具象的手法,也可以線條簡練,形態約略;可以兼顧寫生畫面的完整性,也可以擇其所要大膽取舍。其實,寫生畫之完整與否,抽象還是具象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寫生過程中究竟解決了什么?是捕捉到了山川景物的性格特征,還是捕捉到了對于山川景物的真實感受?還是從中悟到了有所側重、有所取舍和損益的寫生畫構圖之秘?據說,人們評論李可染先生的對景寫生實際是對景創作。我們如果看一看李可染先生所寫的《榕湖晚照》《桂林月牙山》等圖,再和實際環境比較會覺得差別太大,甚至有些面目全非,但卻會使人覺得畫中有超越實景的美感,這就是說李可染先生在寫生中經過取舍和提煉,取得了源于實景而又高于實景的藝術效果。黃賓虹先生也說:“天地陰陽剛柔,生成萬物,均有不齊,需待人力以補充之?!彼噪m然是對景寫生,但實景未必皆可入畫,自應有畫家的主觀情志所在。
畫家在“外師造化”,使造化了然于心之后,融會畫家主觀情緒,借助筆墨在平面之空間使意中之境形象化,這就是山水畫的創作。意境是山水畫的靈魂,因此,意境的創造是山水畫的最高階段,是對畫家綜合實力的全面測試。這不僅需要畫家全面運用山水畫在筆墨、構成、造型、色彩,以及虛實關系處理等多方面的技巧和知識,尤其需要畫家的感情、主觀意志、心理素質和學問修養等諸多畫外功夫的綜合熔鑄,才有可能在意境的創造上表現出深度和特色。而理想化和理性化的巧妙結合則是山水畫之創造上的首要因素。所謂理想化就是畫家的情緒化,即畫家的喜怒哀樂形諸繪畫的表示。如喜時草木含笑,愁來云水皺眉,怒時山河色變,閑與鷗鳥無心。而所謂理性化就是使畫家情緒化的意中山川不違背自然常理。莫使“人大于山,水不容泛”,或山無明晦,勢無遠近,必也具可觀、可覽、可游、可居之趣。黃賓虹先生說:“畫無創造,何必要畫,絕似又絕不似于物象者此乃真畫。”所謂絕似,就是山水畫創作的理性化,所謂絕不似者,就是畫家感情的理想化,也就是用畫家感情去濃縮、提煉和升華現實生活,于是該夸張的夸張,該渲染的渲染,該舍去的舍去……總之,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為準則。仍以李可染的《月牙山圖》為例,照實景說,從普陀山看月牙山,其間并不隔溪流或者池塘,而普陀山和月牙山右卻有小東江蜿蜒流過。月牙山下雖無池塘,而桂林處處皆池塘。于是畫家在月牙山下畫池塘,且長滿了蓮葉,既有桂林山水的特點,同時又在乎情理之間。再者月牙樓右上方山直上無坡,且無涼亭,而桂林山上多涼亭也是桂林山水的特點,所以畫家在月牙樓后右上月牙山坡添畫一涼亭,則也在情理之間,并且可以豐富畫面,使主要的月牙樓景區不至于太孤單乏味。這就是理想化與理性化的結合和黃賓虹所說的“絕似又絕不似”的真畫。

泰岱松云之圖 97cmX180cm 2015年 陳玉圃 作
另外,繪畫創作形式的多樣性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多樣性是基于繪畫技法的全面修養以及對生活的深入觀察,以繪畫展示其形式和內容的豐富多彩。而完整性則是基于對中國畫關于氣理論的感悟,使其筆墨、色彩、景物等諸多具體或局部的內容和形式最終以貫穿始終的秩序感統一在一起。就像文章結構中起承轉合一樣,沒有其中的承與合這文章就會散亂,沒有起與轉這文章也就少了波瀾起伏的韻律感而顯得簡單乏味。另外,繪畫創作風格上的個性化也是非常重要的。藝術是畫家靈性的創造,不可能總是重復古人,甚至重復自己的東西,沒有藝術個性的作品就像人沒有靈魂,顯得癡弱、平庸。石濤說:“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人之須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人肺腸不能安我之肺腸,揭我之須眉,縱使觸著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與古何師而不化之有?”石濤所謂的“揭我之須眉,安我之肺腸”就是藝術個性,然而藝術個性并非完全與傳統割裂,更不可能與“造化自然”割裂,藝術個性的形成完全依賴于畫家真性情的顯露,也就是黃賓虹所說的真畫。只要以真性情入畫,無論觸著古人,還是觸及造化,都不會影響其藝術個性的創造。
責任編輯/斯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