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探討先秦時期三種最具代表性的藝術設計批評觀,即墨子“功能與節用”、儒家“實用與修飾并重”及道家“物物而不物于物”的設計批評觀,以期為我國現代藝術設計帶來一些原創性思考和啟示。
關鍵詞:先秦;設計批評;墨子;儒家;道家
我國先秦藝術設計思想十分豐富,多散見于各類諸子著述之中,分析和研究這一時期的藝術設計思想與觀點,對建立我國自身的藝術設計理論體系及獨立思考我國現代藝術設計原則具有重要意義。本文從設計批評的角度出發,探討先秦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三種藝術設計批評觀。
1 功能與節用——墨子的設計批評觀
墨子是我國古代重要的思想家,同時也是一位工藝(設計)美學家,在其著作中體現了鮮明而富有特點的設計思想和設計批評觀。墨子認為,要想使民眾有更好的生活,必須在造物中秉承功能第一的思想,減少多余的裝飾,節省材料與民力,增加天下的利益。
墨子與弟子禽滑厘的一次對話集中體現了他的功能主義造物觀,他稱贊了禽滑厘認為粟比珍寶更有價值的觀點后說:“食必常飽,然后求美;衣必常曖,然后求麗;居必常安,然后求樂。”[1]在他看來,食物、衣服、住所的首要目的是能吃飽、保暖和安身,至于美不美,那是其次。墨子在《辭過》里有一段名言:“堅車良馬不知貴也,刻鏤文采不知喜也。”他認為,車馬、服飾最重要的原則是功能與實用,所以漂亮的裝飾與刻鏤只是外表,并不值得驚喜。在此文中,墨子分別以宮室、服飾、烹飪、車船制造等例子,強調功能是造物的本質屬性。他說:“古之民未知為宮室時,就陵阜而居,穴而處。下潤濕傷民,故圣王作為宮室。為宮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潤濕,邊足以圉風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宮墻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謹此則止。”[2]意思是上古時期的民眾不會建造房屋,損害了身體健康,圣人幫助建造房屋時,抬高地基的高度可以避免潮濕,四面的圍墻能抵御風寒,屋頂可以遮擋風霜雨露,墻壁能符合男女之別的禮節。所以,圣人造屋,是為了滿足民眾生活的基本功能,不是為了觀賞和享樂。
墨子在自己的著作中,還表達了節約民力財力、反對浪費的造物思想與設計批評觀。他在《七患》說:“先盡民力無用之功,賞賜無能之人,民力盡于無用,財寶虛于待客,三患也”、“虛其府庫,以備車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宮室觀樂,死又厚為棺槨,多為衣裘,生時治臺榭,死又修墳墓,故民苦於外,府庫單於內,上不厭其樂,下不堪其苦……此皆備不具之罪也”,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墨子反對耗費民力建造華麗的宮室臺榭、精美的車馬器,織備奇麗的衣裘,長此以往,上樂下苦,國家就會陷入憂患。
在《辭過》中,墨子繼續批評奢侈雕鏤的害處,提倡節約思想:“當今之主,其為宮室……必厚作斂於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宮室臺榭曲直之望、青黃刻鏤之飾。”“其為衣服……以為錦繡文采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鏤,以為身服。”“其為舟車……飾車以文采,飾舟以刻鏤……君實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為舟車不可不節。”在這些論述中,墨子嚴厲批評了以各色雕鏤裝飾宮室、以華麗的花紋和金玉修飾衣服、以雕刻的圖案美化車船的造物風氣,認為婦女放棄紡紗織布而去繡繪花紋,民眾就會少衣而受凍,男子放棄耕種而去從事雕刻之事,百姓就會缺糧而挨餓。如果百姓饑寒交迫,離國家動亂就不遠了。所以,節約民力、財力的造物觀,不僅關系到產品的外觀與功能,而且與社稷的穩定有關聯。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墨子對“節用”設計批評觀的高度重視。
墨子強調功能與節約的設計批評觀,在今天具有積極意義。無論是建筑設計,還是服飾、汽車設計等,我們都需要把節能、環保、低碳等理念貫徹到實際的設計方案與建造之中,盡量以耗費少量自然資源和人力資源的方式,實現方便人們衣食住行的功能與目的。
2 實用與修飾并重——儒家的設計批評觀
儒家設計批評思想主要貫穿在孔子、荀子等大家關于“仁”與“禮”的學說之中。孔子設計批評觀的體現于“文質彬彬”的思想,講究人與事物內在美和形式美的統一,亦即實用與修飾并重。在《論語·雍也》中,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質”指事物的本質,也可指內容,“文”含有外在形式美或紋飾、修飾的意思。在孔子看來,“質勝文”或“文勝質”都是不好的,前者讓人們僅僅保持不饑餓,維持基本生存需要,就會回到早期社會的原始溫飽狀態,不符合以“仁”為核心的“禮”的狀態;同樣,“文”雖然重要,但這種審美形式如果超出了內容或本質,外表漂亮但內在虛浮,也是不可取的。所以,孔子并不像墨子那樣以節儉為由否定藝術和裝飾,而是肯定樂器、樂律、舞伎、服飾、詩歌等聲色之美,只是要符合“禮”、“仁”的要求,不能只重形式而忽略內在。這一思想延伸到設計批評上,指造物需要有必要的美化和外在裝飾,但要保持在一定的限度之內,不能超越“善”即實用的范圍。
《論語·鄉黨第十》中有一段孔子關于君子穿衣的說明:“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齋,必有明衣,布。”從中我們可以較為具體地看出孔子在穿衣上實用與修飾并重的思想。此文前段及末尾是說即服飾不是追求漂亮,而是要符合其適當的時間和場合,重點在于它的適用與實用。此文也還說明了衣被的實用要求,認為暑天的時候,要穿粗的或細的葛布單衣,這樣透氣涼快,但一定要套在內衣外面,因為麻布纖維粗,不宜貼身穿。平常在家穿的皮袍做得長一些,右邊的袖子短一些,這樣便于在家活動或做事。睡覺蓋的被子要有一身半長,這樣便于保暖。除了實用,孔子同時也提倡美觀和必要的修飾,其中“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是說,黑色的羔羊皮袍,配黑色的罩衣,白色的小鹿皮袍,配白色的罩衣,黃色的狐皮袍,配黃色的罩衣,這樣更美觀。孔子不僅不反對外在美和修飾,還提出了美的方法。
儒家設計批評思想不僅提倡修飾與實用并重,可貴之處更在于強調二者的融合與統一。孔子把黃黼黻衣、舟車白馬、雕琢刻鏤之類的造物藝術稱為“文”,必要的修飾(即“文”)能區分出“禮”,體現禮樂之美,進而達到“仁”,從而具有實用、“善”(即“質”)的功能。因此,外在美和內在實用并不沖突,兩方面是融為一體的。儒家思想的另一位代表荀子對這一觀點表達得十分清晰。《荀子·富國》中說“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宮室、臺榭,使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而已,不求其外。”即認為在各種器物的雕琢刻鏤,在衣服上縫染華麗的紋飾,是為了分清貴賤,而不是追求它的美觀、花俏;修建宮室房屋,是為了能有一個避免燥濕、修養德行、區別貴賤的居住條件,而不是追求它的外表。
可見,儒家學說認為形式美是具有實用功能的,并不是為美而美,也就是說,美與善的“合目的性”是融為一體的,這里面包含著與我們通常理解的美善兼具更多的內涵。從這個層面上來理解西方現代主義建筑大師米斯·凡·德羅的名言“好的功能就是美的形式”,愈發引人深思。
3 物物而不物于物——道家的設計批評觀
《莊子·山木》中的“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意思是利用物而不受制于物,就不會沉溺于物而身心受牽累,這集中體現了道家設計批評觀,即造物要為人所用,不能因為造物而迷失人的真正需要,為物所累,背離造物的初衷,接近我們今天所說藝術設計中的“以人為本”。
道家這種“應物而不累于物”的思想與他們對造物技藝的消極態度一脈相承。《老子》中多次表現出對美好器物的批評,如“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3]、“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4]、“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5]、“難得之貨,令人行妨”[6]等。在“道”和“器”的關系上,道家重道抑器,認為器的發展會給道帶來損害,“利器”、“伎巧”、“奇物”等引起人們的貪欲之心,使人沉溺其中,迷失本我,造成人的“異化”。人過于貪求對美物的占有,就會成為“物”的奴隸。莊子及后學者多次感嘆人們對器物追求而本末倒置的錯誤態度,“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以隨候之珠,彈千仞之雀”[7]表達的都是這個意思。因此,人雖然離不開“形而下”的器物,但不能“喪己于物”,[8]否則就會時時刻刻離不開外物的控制,受外物的折磨,處在與得失不對稱的心理失衡當中,身心勞苦不堪。人與人造物的正確態度是“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物物而不物于物”,即既不拋棄物,又不為物所支配。這告訴我們,既要肯定造物設計對生活的正面作用,使其為民眾所用,又不能過于追求其“奇”、“巧”之美,偏執地陷入關注造物形式美的“魔障”之中,超出造物本來的基本屬性與功能,導致既耗費了大量心力物力,又偏離器物的本來目的的得不償失的效果,還會浪費自然資源,激發人們的貪戀之欲、盜賊之心,造成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對立。
如何做到利用物而不受制于物呢?道家提出了兩條殊途同歸的造物思路,一是“大巧若拙”[9]的設計思想,二是“技近乎道”的設計觀念,兩者達到的共同目標是還原為人服務的造物目的,順應自然規律,以最少的投入獲得最好的造物效果,達到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蘇轍在解釋“大巧若拙”時解釋為巧而不拙,其巧必勞。使物自然,雖拙而巧。意思是有的設計雖然外表花俏炫目,但勞民傷財;真正巧妙的設計是看起來笨拙,但順應自然,不露痕跡地實現造物的直接目的,實現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渾然天成。道家與此相關的觀點還有“絕圣棄智”、“絕巧棄利”[10]、“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11]、“雕刻眾形而不為巧”[12]等,都是相通的意思。
莊子用很多生動的例子說明“技近乎道”的設計觀。梓慶削木為鐻的故事說明造物的最高技巧是忘卻非天然的私心雜念,按符合自然規律與特點的方式設計和制作。《庖丁解牛》的例子闡述技巧的最高境界是了解并尊重自然規律,就能掌握造物之道,設計出既不破壞自然,又能為人所用,為人所馭的美物。
“物物而不物于物”的觀念在藝術設計中的例子很多,我國各地的不同地區的民居建筑如福建漳州和龍巖等地的土樓、廣西傣族的竹樓、西南部及其他地區藏族的碉房、陜西鎮巴等地的石頭房、沿江地區的吊腳樓等,都是順應自然規律、利用物而不受制于物的設計體現。
參考文獻:
[1] 劉向(漢).說苑卷第二十·反質[M].
[2] 墨子·辭過[M].
[3] 老子·二十九章[M].
[4] 老子·五十七章[M].
[5] 老子·八十章[M].
[6] 老子·十二章[M].
[7] 莊子·讓王[M].
[8] 莊子·繕性[M].
[9] 老子·第四十五章[M].
[10] 老子·第十九章[M].
[11] 老子·第四十一章[M].
[12] 莊子·大宗師[M].
作者簡介:耿明松(1976—),男,湖北荊州人,博士,上海大學數碼藝術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藝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