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約瑟夫·康拉德的眾多小說中,中篇小說《黑暗的心》占有重要地位。本文運用空間敘事理論,從文本空間形式、地志空間和社會空間三個方面對《黑暗的心》進行重新解讀,以分析和探討其空間敘事隱喻的價值信息。
關鍵詞:《黑暗的心》 文本空間 地志空間 社會空間
時間和空間是人類感知和把握世界的兩個重要維度,也是構成小說的兩個重要因素,但長久以來敘事學研究過多關注時間,而忽視了文本中空間隱喻的價值信息。空間理論研究的開山之作當屬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教授約瑟夫·弗蘭克的《現代文學中的空間形式》。在這篇真知灼見的論文中,他詳盡敘述了小說空間形式的問題,認為現代主義作品的艱深晦澀很大程度上在于作家通過故意割裂時間之鏈、因果之鏈,“試圖讓讀者在時間上的一瞬間從空間上而不是從順序上理解他們的作品”,這篇論文激起了學界對空間敘事研究的熱情。W·J·T·米歇爾在《文學中的空間形式——走向一種總體理論》進一步對文學中的空間形式進行了區分,明確概括出了“文學空間的四個類型”。埃里克·雷比肯在《空間形式與情節》中對小說的情節展開了更深入的專題研究,指出情節都既具有歷史性,又存在共時性的特點。歷史性就是指情節按時間順序展開,而共時性則在同一時間內,多個事件的同步進行。加布里爾·佐倫在《走向敘事空間理論》中高屋建瓴地提出了敘述文本中空間結構的一般模型,并強調空間結構的實現離不開讀者積極主動的參與。20世紀后期西方學術界經歷了一場舉世矚目的“空間轉向”的文化事件,空間批評也隨之蓬勃發展起來,學者們開始把注意力聚焦到空間與各種社會文化因素的關系。1974年,亨利·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中,提出:“空間是社會產品,是人一種強大的社會生產模式。”空間理論的另一位思想先驅米歇爾·福柯則從政治的角度分析了空間的重要性,重點研究空間與身體、空間與權力、空間與知識的關系,凸顯空間性為洞察人類社會的重要維度。邁克·克朗在《文化地理學》中則從文化的視角觀照空間,在他看來,空間不是靜態的、封閉的系統,不再只是指特定的地理景觀或自然場景,而是和文化緊密融合,是表達某種意識形態的隱喻。愛德華·W·蘇賈汲取了列斐伏爾、福柯及后殖民主義等理論洞見,倡導“第三空間”的思考方式,突出人類生活的歷史性、社會性和空間性的“三維辯證法”。綜上,空間批評理論向傳統批評中的空間概念提出了挑戰,進一步張顯了空間的文化內涵,給現代小說藝術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使文本中的空間不再只指一種狹義的物理空間,不再只是時間的附屬品,而是一種蘊含多維意義的指涉系統,隱喻著社會文化等諸多方面的信息。
《黑暗的心》是英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的巔峰之作,是當之無愧的現代主義文學經典。該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主要講述了故事的敘述者兼主角馬洛深入非洲腹地拯救一個名叫庫爾茲的白人殖民者的故事。然而,康拉德在該小說的敘事手法、空間藝術方面進行了偉大的革新,使看似簡單的冒險故事成了內涵豐富的藝術作品。馬洛的非洲之行不僅讓讀者看到了非洲殖民地人民的苦難生活,也鞭笞了“文明傳播”掩蓋下的殖民主義者的諸多罪行以及人性善與惡的沖突。本文將從形式美學維度的文本空間形式、地志空間敘述中蘊含的東方主義思想偏見、社會空間體現的意識形態與權力機制這三個維度分析隱喻空間在《黑暗的心》中的敘事功能及其獨特的藝術魅力。
一 形式美學維度的文本空間形式
萊辛在《阿拉孔》中曾把時間和空間類比為詩和畫兩門藝術,認為詩歌屬于時間藝術,而繪畫屬于空間藝術。但隨著20世紀小說形式空間化的日益突出,現代主義作家表現出了對時間順序和因果之鏈的舍棄,對共時性的空間敘事方式的偏愛。為了最大限度地突破時空界限,營造特殊的空間結構,傾向于創造性的運用并置技巧。這里的并置不只是拘泥于詞匯短語、符號意象的并置,還應該廣義的包括多重故事、多個敘述者等其他類型的結構并置。
《黑暗的心》的空間形式首先體現在康拉德對小說敘事結構的并置處理。小說有兩個敘述者,匿名者“我”和馬洛。“我”第一個出場,其作用是推出下一位敘述者馬洛,刻畫出他的性格特征并為他創造了講故事的機會和交待必要信息,接著馬洛便以中心敘事者的身份和主要人物的視角對他的所見所聞娓娓道來。馬洛的講述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包括自己的非洲之行和庫爾茲的墮落,而庫爾茲的故事又屬于馬洛故事的核心部分。這樣別具一格的“故事套故事”的結構實現了小說的空間形式,不僅為讀者提供了了解故事事件的多個敘事視角,擴大了小說的意義空間,而且也起到了深化主題的作用,展示了人類精神世界探索本身的復雜性。
除了多重敘述者并置之外,康拉德還善于將繪畫藝術與小說藝術相融合,借助印象主義手法拓展小說的敘述時空。他常把毫不相關的場景和多重疊加的印象呈現到讀者面前,讓讀者一邊閱讀一邊修正對人物事件的初始印象,以形成完整的認識和作出正確的判斷。小說的印象主義手法集中體現在對庫爾茲的刻畫上。故事從頭至尾,庫爾茲都是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謎,只出現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之中。康拉德從未將庫爾茲的面貌和性格特點清晰地告知讀者,而是像印象派作畫那樣一點點將其勾勒,空白部分還需要讀者靠想象來填補。馬洛對庫爾茲的最初印象源自會計主任的評價。在會計主任的眼里,庫爾茲是一個氣度非凡、才華橫溢的人。之后每到一處總會聽到別人對他的溢美之詞,“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個天才”、“科學和進步的使者”、“一盞明亮的燈”等。這些話使馬洛充滿好奇,急切地想見到這個“偉大”的人物,然而其他人的介紹,非但沒有使這一人物愈顯清晰,反而增添了神秘感。這時要想知道庫爾茲其人,馬洛只能依靠自己的認識去修正之前的片面印象,從而做出最終判斷。康拉德對庫爾茲的印象式勾勒使小說的線性邏輯發展線索被打破,事件的時間維度被消解,成功地構建了其特有的故事空間性。
二 地志空間敘述中蘊含的東方主義思想偏見
加布里爾·佐倫在《走向敘事空間理論》中,將敘事的空間看做一個整體,創造性地提出了敘事中空間再現的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地志空間,既包括物理空間,也包括夢境形式的空間;第二層次是包括共時和歷時兩種關系的時空體空間;最后一個層次是文本空間。在這三個層次里,地志學空間是相對獨立存在的,文本雖然能書寫地志空間,“但文本的每一個單元,無論是敘述的、對話的甚至是論述的,都可以有助于地志空間的構建”。
在《黑暗的心》中,康拉德通過對并置和對比手法的巧妙運用凸顯地志空間的巨大差異以及該差異體現的深刻象征意義,暴露出西方殖民者濃厚的東方主義思想偏見。小說的背景雖然設置在非洲,但一開始作者卻采用倒敘手法,巧妙地把小說的時空轉移到泰晤士河,細致入微地描繪了泰晤士河岸的壯麗景色。“泰晤士河的入海口在我們面前鋪開,儼然是一條茫茫海途的開端。遠處水面上,大海和青天融成一體。”就在一條停泊于泰晤士河的入海口的船上,第一敘事者“我”和一群百般無聊的船員甲板上席地而坐,聚精會神地聆聽馬洛的非洲冒險經歷。從馬洛栩栩如生的敘述中可以看出非洲明顯帶有二重性,它因遠離文明的中心而顯得神秘莫測,也因遠離現代工業和科學技術而貧困落后。隨著敘述的層層深入,一個野蠻、破敗、混亂、腐敗的非洲形象躍然紙上。剛果河在康拉德的筆下同泰晤士河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它渾濁、丑陋、毫無生氣,它不是文明的發源地,相反它暗藏危機,恐怖險惡,甚至吞噬人類的生命。小說地志空間“歐洲——非洲——歐洲”的改變,隱喻著“文明——野蠻——文明”的轉換,在這種地志空間的對立中,讀者看到的是文明與野蠻的短兵相接,西方殖民者把非洲看成自身的對立面,一個與自己相對立的他者形象。因此,地志空間的并置和對比暗示了西方殖民者濃厚的東方主義思想偏見。
三 社會空間體現的意識形態與權力機制
社會空間隱射小說空間的社會和文化屬性,構建了小說空間的重要部分。列斐伏爾把空間和商品類比,認為空間是人類帶著政治目的刻意生產出來的,它一方面是社會的產物,另一方面也反映社會。福柯也持類似的觀點,強調空間的社會功能,文本中的空間潛藏著權利、宗教、歷史,身份等多重信息。《黑暗的心》中的社會空間則突出表現為歐洲殖民者對非洲黑人的壓迫和歧視。
在種族歧視和殖民主義思想猖獗的非洲地區,白人的優越性和黑人的低劣性的觀念深深植根在白人的意識形態中。馬洛踏上非洲這片土地,以一種居高臨下、充滿歧視的姿態審視這里的黑人。“好多人,主要是黑人,赤條條的,像螞蟻一樣四處移動。”康拉德沒有完整描繪非洲黑人的外貌和形象,只著墨于其身體的某些部位,旨在暗示在西方殖民者眼中黑人是微不足道的他者,并非真正意義上的人,他們是“食人野獸”,是“原始”和“野蠻”的代名詞。對他們的妖魔化處理突顯馬洛為代表的西方白人的種族優越感和殖民意識。與之相反,歐洲人都被刻畫成正面形象,他們洋溢著人類理性的光輝、道德完美、誠實體面。當馬洛第一次遇到公司的白人會計主任時,突然眼前一亮,對他肅然起敬。“我尊重眼前這個人,我尊重他的高領子、大袖口、梳的發光的頭發。”小說中蘊含不平等關系的社會空間暴露出生活在西方話語中的康拉德受到白人中心論的影響,帶有明顯的文化優越感和西方殖民主義的意識。
四 結語
小說既有時間的維度,又有空間的維度,“任何敘事都不可能完全取消空間尋求純時間的存在,空間至少為敘事提供情節發展的境域、依托或鋪墊”。本文從文本的空間形式、地志空間及社會空間三個方面探討了《黑暗的心》的空間敘事隱喻的價值信息。康拉德一方面通過對并置和印象主義手法獨具匠心的運用構建了復雜的空間結構,拓展了小說時空的同時性,也拓寬了讀者的審美空間;另一方面他突出地志空間的轉換和空間背后的社會文化屬性,在控訴了殖民主義的罪行、揭露殖民主義者殘暴、貪婪的同時,字里行間也透露出其種族的優越感和殖民主義意識。
注:本文系2014年度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14G278);2013年湖北經濟學院青年基金項目(XJ201313)。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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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柳,湖北經濟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