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

桑冉羅夫曾經是一位著名的滑雪運動員，常常獲獎，但他從未得過冠軍，也就是最好的那個，非常不走運。

體育學院畢業之后，桑冉羅夫在一所青少年體育學校當了老師。他教得很出色，但他的學生們就好像中了邪，總是無法超越第三或第二的位置，成為第一名。

桑冉羅夫結過婚，但妻子拋棄了他，投入了別人的懷抱，也就是說，在婚姻上他也輸了。桑冉羅夫繼續過自己的生活，他還在那所體校工作，只是體校的招牌常常換，一會兒是市政府的，一會兒是奧林匹克委員會的；一會兒是私人的，一會兒又是國家的。

退休后，桑冉羅夫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也因此十分敬佩自己；但在心靈深處，有一束火苗仍在跳動。他知道自己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家庭中，或是任何興趣愛好（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方面從未成為最好的那個，而每個人都應該在某個方面成為最好的。

但就在桑冉羅夫退休的時候，他成了“最好的”，非常偶然，他甚至沒有給自己設定這樣一個目標。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這到底是如何發生的。

桑冉羅夫收到了自己的第一筆退休金，12550盧布。對于有幸領取養老金的人來說這筆退休金是很普通的，可是如果與落后地區相比，它還是不錯的。

但是桑冉羅夫十分煩惱，他曾期望大家或社會對于自己的功績能夠給予更高的評價。他感到惱怒。

“憑這些錢難道就能過上好日子？”他問自己。

桑冉羅夫決定用自己的生活來作出明確的回答。

他從來沒有認真地存過錢。兩室的房子、一輛舊車就是他的全部財產。由于兩年前突然出現的頭暈，他已經不開車了，因此車子需要修理。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會說與其把車子送去修理、補漆，不如扔掉更好。

“好，”他對自己說，“我將一如既往地生活，看看會發生什么。”

他拿出4000盧布付了水費、煤氣費、電費、電話費，還有有線電視費。

又用1500盧布買了必備的藥品。他患有慢性胃潰瘍、慢性前列腺炎和周期性的心動過速。關于頭暈，前面已經提到過了。

還剩下7050盧布。

他開始用這些錢過日子。他買了一些食品，包括水果、蔬菜、乳制品，挑了一塊好肉，還有魚。沒買咖啡，他從來不喝咖啡。他買了自己喜歡喝的茶，有時他會在茶里加一些檸檬。

看到日用品的時候，他買了兩雙質量非常好的純棉襪子。

他沒有買更多的東西，不是因為節省，只是不需要。

18天后，錢快用完了。

他走到書柜前，從一本書里抽出最后一沓錢，要用這點錢撐過這個月。

他想，這是不行的。這點錢早晚也會用完的，那個時候怎么辦？應該攢些錢了。

當然，在不損害身體的前提下。

恰巧，他在報亭看到一本小冊子《健康飲食》（80盧布）。他買下了這本小冊子，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部分“每月食品消費表”。里面說，一個成年人每月需要大約7千克肉（包括禽類）、35升牛奶、24個雞蛋、2千克海鮮、0.8升植物油、3.5千克糖、8千克土豆、12千克青菜和根莖類蔬菜（甜菜、蘿卜等），以及10千克水果。

桑冉羅夫覺得有些奇怪，表格中沒有黃油，沒有煉乳，沒有麥片和意大利面。很多東西都沒有，甚至沒有面包。可能，黃油和煉乳屬于奶制品，他猜測。

翻閱小冊子，他又看到一個表格，標題很長：“消費者的籃子：為保證一個人身體健康和生活所需的年度食品最低需求量和非食品類產品及服務”。

“現在，我終于知道了，為了保證我的身體健康和生活，我需要哪些東西。” 桑冉羅夫一邊說，一邊看著計算器。他看到，所有的奶制品確實是計算在牛奶總量里的，而麥片和意大利面是歸在面包類食品里的。他把年度總量分成12份，得到了每個月需要購買的各類食品的數字：

面包類食品——8.5千克。

土豆——6.5千克。

青菜和根莖類蔬菜——7.5千克。

糖和甜點——1.75千克。

肉制品——2.625千克。

魚和魚肉制品——1.24千克。

牛奶和奶制品——18.241千克。

雞蛋——15個。

各種油類——0.83千克。

其他食品（鹽、調料、茶）——0.3千克。

這些數字已經將必需品的用量降到了最低。水果完全沒有被考慮。茶、鹽和調料總共只有300克，顯然是不夠的。

但他決定試一試。

逛商店成了最令人興奮的事情。以前，他當然是先看價格，但有時也會被產品的包裝吸引。現在，桑冉羅夫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捕食的鳥兒。

這里是糖，有150盧布的，120盧布的，70盧布的，35盧布的，還有28盧布的。

拿28盧布的。

雞蛋，完全一個樣，但有的要97.3盧布，有的只要47.2盧布。拿47.2盧布的，省了50盧布！

土豆，有賣156.6盧布的土豆。什么樣的白癡會買這么貴的土豆？還有15.9盧布的土豆。當然買15.9盧布的土豆。

意大利面的價格，高低差得離譜。比如說，墨魚汁面黑得像墨水，250克要賣239.5盧布！桑冉羅夫完全被價格牽著走了，他心里盤算著，買1千克墨魚汁面要958盧布！也有很好的意大利面，400克只要23.4盧布，也就是說，花58.5盧布就可以買上1千克！

等等，等等。

桑冉羅夫一次不會買很多東西，他每天去挑選、比較、省錢。之前，他只是到離家最近的商店和市場看看，現在他跑遍了整個市區。

然后他開始計算收益了。當然了，如果他按那些愚蠢的高價購買商品，就只會有損失，而不會有收益。

他自娛自樂，很開心。但沒想到，距月底還有一周的時候，錢花光了。

這是讓人很傷心的事，但桑冉羅夫卻十分快樂。體育運動教會他，錯誤會讓弱者更弱，而讓強者更強！

靠著一點積蓄，桑冉羅夫挨到了下個月拿退休金的日子。他開始在深思熟慮后購買東西，走遍周圍的商店、市場，有時為半個盧布斤斤計較。但，你們知道嗎？半個盧布加半個盧布就是一個盧布，那么一個盧布加一個盧布呢？

他開始想，如果能夠節約下來一筆錢，是不是可以用來以備不時之需呢？

他要嘗試一下。

尋找低價食品的結果，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沒有腐爛變質的，也沒有過期食品。但不知為什么，桑冉羅夫的胃口變差了，而且患了嚴重的便秘。

他開始分析形勢，就像他當教練時做的那樣，找出他的學生失敗的原因。結論是他整天跑來跑去尋找低價食品，耗費了太多的精力。有時候走了1公里，只因為價格便宜了1盧布！

桑冉羅夫改變了策略，他選擇去離家不太遠、東西也不貴的那家商店，還選了一家市場，在那里，有些食品的價格非常便宜。即使在家，他也絕不浪費額外的精力。

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的胃口變小了。

他再次閱讀《健康飲食》這本小冊子時，偶然發現了一位醫學教授、營養學家說的話：50歲之后，食物應該是食之無味的。

要知道，這是真理，桑冉羅夫想。所有咸的、甜的和酸的味道只是挑動味蕾，讓人們用垃圾食品填滿身體！

他幾乎拒絕了所有咸的、甜的和酸的食物，包括之前經常吃的罐頭食品。

接下來一個月的結果讓他很開心，他省下了457盧布！

他把這些錢放入一個木頭盒子。這個木頭盒子是同事為慶祝他60歲生日送的。他往盒子里放了一張紙，上面寫著“3月——457”。

確立了目標，他感到自己更健康、更有活力、更快樂，也更年輕了。所以他決定將藥也減半。結果是，月底的余額比上個月要多一些：4月——1240！

我們現在忽略細節，只給出數字，就像桑冉羅夫所從事的體育事業一樣。

5月——1483。

6月——1796。

7月——1930。

8月——2040。

9月——1700。

怎么了？您一定很想知道，9月份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9月份的數字減少了？看到9月份的數字，桑冉羅夫自己也懊惱了好幾天。

很簡單，因為他牙疼。牙疼得厲害，他忍不住只好去看醫生。在牙醫診所，他被告知，看牙是免費的，只是需要等上一個星期。

“如果疼得厲害怎么辦？”

“就是因為您疼得厲害，如果不疼，就要等上一個月。”

桑冉羅夫被迫去了私人診所，代價是花掉了800盧布。這之后，他更加節省了，接下來的一個月余額又反彈了。

10月——2401。

11月——2520。

12月——3000盧布！

桑冉羅夫用驚嘆號記錄下自己漂亮的成績，這是他送給自己最好的新年禮物。

但接下來，事情進展得不是很順利。無論他怎樣努力，余額只是以蝸牛的速度在增長。

1月——3025。

2月——3047。

3月——3074。

并排寫著2617。

這是同去年3月的余額相比，那個時候他剛剛開始創造自己的傳奇。2500多，這可不是開玩笑！

接下來每月余額的增長是非常緩慢的，有時增加10盧布，有時增加5盧布，有時只有1盧布。似乎，余額的紀錄不可能再被打破了。桑冉羅夫忍痛把茶也省了，但也只是節約了20盧布。

他不想停留在已取得的成績上。

桑冉羅夫再次拿起《健康飲食》這本小冊子，深入研究里面的內容，尤其是談到如何用一些非動物類食品來替代肉類、魚和奶制品，以防止脂肪、蛋白質、氨基酸和其他微量元素的缺乏。

他開始買小豆、大豆、豌豆（各種豆子不知為什么都是聽裝的罐頭制品）。

接下來的事情讓人很開心。

4月——3439。

5月——3670。

桑冉羅夫盡可能地減少一切開支，但余額的增長卻是微不足道的：1盧布，2盧布，5盧布。桑冉羅夫覺得好像自己在自欺欺人，他高傲的心靈感到很受傷。

他不知道，還有什么東西可以節省，《健康飲食》沒有給出答案。

生活給了他答案。

有一次，桑冉羅夫經過垃圾桶，看見兩個流浪漢正在垃圾桶里翻找。他聽到一個人說，“看，一整只雞哎，還沒發臭！”

一個流浪漢朝同伴看過去。桑冉羅夫也被勾起了興趣，朝那兒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個流浪漢正拿著一只包裹在玻璃紙里的雞，身上穿的帶毛領的皮夾克已經破爛不堪了。

“扔了吧，”流浪漢的同伴說，“我這兒有很多香腸。”

那個流浪漢就把雞扔掉了。桑冉羅夫從旁邊走過，躲到一片樹林后。等到兩個流浪漢離開后，他走到垃圾桶旁，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沒人，立刻把雞從垃圾桶里翻了出來。包裹雞的塑料袋還很干凈。他把雞拿回家，洗干凈，泡在稀釋后的高錳酸鉀溶液里，然后燉了很長時間。他嘗了一塊雞肉，等了幾個小時。什么事兒都沒有。然后他吃掉了一整只雞腿。

這之后，桑冉羅夫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非常好。要知道，一只雞在商店里要賣130盧布或者更高！

在這之前，桑冉羅夫扔垃圾的時候，不止一次地看到，整個面包只因為邊上發霉了就被扔掉（有時候面包都沒有被動過，只是變硬了——事實上這更好呢！），還有香腸、裝在塑料盒子里的沙拉，甚至連包裝都沒拆。但以前，他看不到它們的價值。現在，不一樣了，它們的價值顯而易見。

新發現讓桑冉羅夫非常激動，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曾經學過情緒控制，雖然他之前很少用過，現在他要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早晨，他很早就醒了，是被鬧鐘叫醒的。他既興奮又緊張，就好像以前參加比賽之前的樣子。現在的他只想沖上前去，奮力一搏。

桑冉羅夫穿上舊雨衣，戴了頂皺巴巴的帽子，朝垃圾桶走去。門衛不在，也沒有流浪漢，一個人都沒有，收集垃圾的汽車也還沒來。只用了10分鐘，桑冉羅夫就已經滿載而歸。

回到家，他開始整理撿回來的東西，把那些不能用的扔掉，看起來還不錯的洗干凈，用高錳酸鉀進行徹底消毒。

這一天終于來臨了，桑冉羅夫不再用可憐的小紙片，而是鄭重地在筆記本（垃圾桶里找到的，而且是全新的）上寫道：“食品消費預算7050盧布。余額——7050盧布！”

就在我們講述這個故事的同時，桑冉羅夫的退休工資漲了兩次，但其他各項公共服務事業費還是老樣子。

桑冉羅夫狂喜。

整晚，他就像喝了香檳酒似的。

他打開木頭盒子，把錢數了一遍，又欣賞了一次記載余額的輝煌紀錄，之后把木頭盒子收好。他在房間里踱著小步，絕不浪費自己的精力。然后，他又打開了木頭盒子。

突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以后怎么辦？

要知道，能夠節省的是已知的預算。食品每月的預算是7050盧布，就不可能節約出8000盧布，甚至7051盧布也不可能！也就是說，這一切結束了？如果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那我該怎么活下去？

因為精神上的痛苦，他大聲呻吟，感到天旋地轉。他已經很久沒有犯過頭暈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想象金色的沙灘和碧藍的海水。他試著盡量放松，要知道這樣很容易引起心臟病發作、中風或是突然死亡。他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問題在哪里呢？

要優化使用所有的資源。

它們就在那里呀！桑冉羅夫恍然大悟。應該合理利用熱水和冷水，合理用電，不看電視。這樣節約行動又可以繼續了！

他開始付諸行動。

他開始學著不用電，所有的電器只有冰箱還在用。原因很清楚。他開始合理用水：把水槽的塞子塞緊，先洗臉，刷牙，然后刮胡子，最后再放一點細細的清水流，洗掉沾在臉上的牙膏和泡沫。我們注意到，之前我們沒有提起，桑冉羅夫所有的物品都很整潔，雖然都是他花低價買來的，但他用得很細心。他不再洗淋浴，取而代之的是用濕毛巾擦洗。

再一次，余額的極限又到了。

“為什么我要付水費、電費還有所有的公共服務事業費？我毫無保留地為國家奉獻了一生，他們給了我什么？”

桑冉羅夫開始拒絕支付任何公共服務事業費。

值得慶祝的那天終于來了。

本子上是這樣寫的：工資收入13879盧布，余額13879盧布。

整整一個小時，桑冉羅夫看著紙上的數字，千般滋味涌上心頭，他甚至有點害羞。他想：“就是這種柔情阻礙了自己去爭得第一名，阻礙自己成為最好的那個。我自己竟然沒有察覺，給了對手機會，讓他們戰勝了自己。”

“現在的我就是最好的那個！對，女士們、先生們，我就是最好的那個！不要說，只有流浪漢能夠不花錢就能活下來。他們確實沒有錢。可是我有錢！我也可以不花一分錢活下來。”可惜，電視沒有播出，報紙也沒有采訪。

他感到自己站在一座無形的領獎臺上，國歌在他的腦海里奏響，高個的漂亮姑娘穿著藍色短裙、紅色運動鞋和白色短襪，款款向他走來，要給他的胸前佩戴上金牌。

“請您低一下頭。”漂亮姑娘輕聲請求。

桑冉羅夫大方地彎下腰，摔倒了。

5天之后，鄰居聞到了異味，于是打電話叫來了警察。

警察來了，救護車也來了。趕到的人們撞開了房門。

有人一下子吐了。

趕到的人用手捂緊鼻子和嘴巴，跑到窗子前，趕緊打開窗戶。

接下來是正常的程序：檢查尸體，詢問鄰居。

一名警察開始檢查廚房。他打開冰箱，立即砰地把冰箱門關上，跑到陽臺上，張開大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警察在仔細檢查后，沒有發現任何特別的東西，除了一個裝有筆記本的木頭盒子，筆記本上寫著一些讓人看不懂的數字。當然，盒子里還有厚厚的一沓錢，一共70625盧布。

“太少了。”一個人說。

“他退休了，這個還少嗎？”另一個人爭辯道。

“你們還記得薩科里斯克的那個老太婆嗎？”

所有人都想起薩科里斯克那個92歲的老太婆，一周前她被發現死在家里。老太婆躺在地板上，房間里到處是吃剩下的貓食罐頭盒，還有5只瘦骨嶙峋的貓。警方在櫥柜的書里面找到一個大信封，沉甸甸的，里面竟然裝有89000美元。也不知老太婆是怎么攢下的。

記得當時還有人開玩笑說，如果老太婆能再堅持一下，也許會有兩個92，也就是錢的數目和年齡相同。

“也許，老太婆真的這么想？”有人說道。

關于這個問題，沒人知道答案。

（宮紋娜/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