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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結點

2015-05-30 13:24:00
譯林 2015年4期

“不要來找我?!泵餍牌澈蟮牧粞詫懙?,“相信我,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我們沒法繼續了,戴維,很久以前就不行了。對不起,但我們都清楚這是事實。我愛你,但一切都結束了。謝爾?!?/p>

廚房的墻上,鐘還在嘀嗒著。窗外籬笆上那塊松脫的板條仍然掛在那里。兩周前花園翻新,籬笆上的藤蔓被清理掉了,只留下斑駁的痕跡,如同地圖上的鐵路網。如果你能拍出兩周前的快照,當時與現在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不見了她的蹤影。

“明信片是放在餐桌上的?!?/p>

“是的,我已經告訴過你了?!?/p>

“也沒有跡象表明是入室搶劫、打斗或者——”

“我也已經說過了,沒有任何異樣的跡象。除了她不見了之外,其他一切都和往常一樣?!?/p>

“好吧。你說她‘不見了,但是很清楚,她是自己離家出走的。你不覺得嗎?”

“不,我絕不這么認為?!?/p>

“就算你不這么認為,先生,但事實明擺著。好吧,如果沒有那條留言,我會建議你打電話給她的朋友,詢問她的同事,甚至,以防萬一,去醫院查一查。但是,既然她留言聲稱自己離家出走,那么我能建議你做的,就是再等等看?!?/p>

“等等看?這就是你的建議?等等看,看什么?”

“我確定你的妻子會很快和你聯系的,先生。一切總會水落石出的。”

“我能不能換個人談談?有沒有探員在,或者其他什么人?”

“他們跟你說的話會和我說的完全一樣,先生。這類事件,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看上去是什么樣子,事實就是什么樣子。如果你的妻子決意要離開你,那警方也無能為力。”

“要是她就是那百分之零點一呢?那怎么辦?”

“先生,概率是億萬分之一。這樣吧,我建議你現在回家休息,或者去逛逛酒吧。這樣的機會不好好利用就可惜了,是吧?”

他坐在桌子對面,沒法用手肘輕輕碰我來使個眼色什么的,但他就是這個意思:老女人不在家?那就放自己幾天假吧。

“你根本沒聽我說話,是吧?我妻子被劫持了。難道這很難理解嗎?”

他語氣也強硬起來,“她給你留言了,先生。她親手寫的,而且還簽了名?!?/p>

“可那正是問題之所在?!蔽业谒拇谓忉尩溃拔移拮拥拿植皇侵x爾,而是米歇爾。她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名字簽成謝爾。她討厭那名字,真的很討厭。”

最后,我一無所獲地走出了警察局。如果想見探員,還得事先預約。而且,接待我的警官說,這類事件最好等發生48小時之后再說。這48小時給人的感覺像是一扇窗,失蹤者就在窗的那頭偷窺著我們。要等48小時,而且我妻子還不能被視為失蹤。警官認為她是離家出走的,關于這一點,我實在無法說服他。

他告訴我,我妻子會給我打電話,就算不打電話也會寫封信。他敢就此跟我豪賭一下,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但我覺得他的勝算真不大好說。

他沒理會留言上簽名的問題,我也沒理會他讓我去酒吧的主意?;丶液?,我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地檢查,尋找打斗的痕跡,或許之前我忽略了什么東西。如果我能找到任何相關的證據,我就立刻回到警察局,把證據甩到警官那張自鳴得意而蠢不可及的臉上。但我什么也沒找到。事實上,我能找到的任何證據,反而都成了支持他觀點的鐵證。

我之前出差開了幾天會,用的那只黑色手提箱回家后就一直放在門廳里,但那只原本放在樓梯間櫥柜里的紅色箱子現在卻不見了。衣柜和五斗櫥里都明顯空了些地方。我不是一個細致入微的丈夫,妻子的一些衣服我的確也沒什么印象,只是聽她說過哪件是我向她求婚時她穿的,哪件是我去年圣誕節時送給她的。但當我看到衣柜里稀稀拉拉的衣服時,我仍然能確定,有些衣服不見了,而且就是最近幾天的事。有人翻過米歇爾的私人物品,拿走了一些。雖然我說不出具體是哪些東西,但我能肯定,有東西不見了,到處都有東西不見了:浴室的鏡柜里少了些物件;她床頭的小說也不見了;她的首飾少了很多,首飾盒卻仍在原地。她沒有拿走所有東西——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得要叫來搬家公司和律師了——但是,就是這個正在慢慢上演的故事,其中卻大有蹊蹺。

我相信米歇爾和這一切無關。只能說,從目前所掌握的證據來看,沒有明顯的跡象或物證能表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的懷疑并非都經得起質詢。這些懷疑并非源于我看到的種種表象,而是來自我對米歇爾的了解,還有與她生活多年得到的經驗。

讓我來說說米歇爾在語言上的特長吧。她說起雙關語就如同英國人聊起天氣來那樣輕松自然。記得有一次,我們正在談論退休后的美好生活,要去哪些地方,做些什么事情,游覽哪些景點。沒說幾句,我就開始描繪多彩的未來,不著邊際地對各種美夢夸夸其談。米歇爾對我不切實際的幻想頗有微詞。我還記得我當時的借口。我對她說:“一旦開始做白日夢,就很難再停下來?!?/p>

“空中樓閣就像泥沼,”她說,“它們會讓人欲‘拔不能?!?/p>

欲罷不能,欲“拔”不能。你看,她總是這樣玩文字游戲,將不同的字詞奇妙地協調統一。她遣詞造句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

然而,就算她把感嘆號都用錯了,她也不會把自己的名字簽成“謝爾”。

最終,我上床睡覺了。整夜我都躺在自己這一側的床墊上,生怕睡著后會滾到米歇爾那邊,占用了她的空間。萬一,萬一她回來了,卻發現沒位置躺下,她沒準就會再次消失。

床墊還不到3英寸厚,就這么直接擺放在水泥地板上。對面的角落里有一個使用化學掩臭劑的廁所。在她頭頂大約9英尺的上方有一扇裝著鐵欄桿的窗戶,唯一的亮光從那里透了進來。窗戶有八塊磚并排起來那么大,沒裝玻璃??諝鈴哪莾哼M來,聲音也能傳出去。但躺在床墊上她感覺不到空氣流動,窗外也沒有人能聽到她發出的任何聲音。

但是,他會找到她的。

她堅信他會找到她。

最終,一定會。

48小時后,我又來到了警察局。

在那兒的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在給朋友們打電話。電話越打越多,所涉及的朋友圈也越來越大,到最后,電話那頭有些人我甚至都從未見過。米歇爾的同事,大學時代的好友,甚至中學同學——這些人的反應不一,有的對我報以同情和遺憾,有的卻把這事當成了花邊新聞。但不管是駭然還是慶幸,在這些不盡相同的反應里,我聽到的,是看到別人深陷不幸時,每個人都有的不安。

朋友圈的里層,也包括親戚。米歇爾的母親還健在,眼下住在老年護理中心。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用“眼下”這個詞,她母親其實也沒機會再換個地方住了。老人現在老得連聊聊家常都做不到,更別說應對這樣的緊急事件了,所以我只能找米歇爾的姐姐,她唯一的姐姐。

“她一直沒和你聯系?”

“沒有,戴維。”

“她要是真的聯系過你,你會告訴我嗎?”

電話那頭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伊麗莎白?”

“我只能告訴你,她一切都好,一直都很好。”

“我能跟她說話嗎?”

“她不在這里,戴維。”

“不,她肯定在。讓她過來接電話,伊麗莎白!”

她立刻掛斷了電話。我又打了過去,這次是她丈夫接的,我們在電話里吵了幾句。

撂下電話,我氣急敗壞地拿出一瓶烈酒。

到了周四晚上,米歇爾已經失蹤48小時了。盡管狀態很糟糕,但我還是去了警察局,這次跟我說話的是一位探員。

“你妻子一直沒跟你聯系嗎,華萊士先生?”

我忍住了沖動:不要嘲諷,也不要發怒,回答問題就好,就回答問題。

“沒任何消息。到現在,什么都沒有。”

之前我在警察局的桌子抽屜里看到過一個透明文件袋,是用來保護文件什么的。現在,米歇爾留的那張明信片就裝在里面,正面朝下,放在我倆之間的桌面上,留言朝上。

“你也沒從其他人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能想到的人,我都打了電話?!蔽艺f。

但其實,事實并非完全如此。

“對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華萊士先生。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一定很難接受?!?/p>

她,我說的是這位探員,很年輕,一頭金發,沒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清爽的白襯衣,扎著短辮,沒有化妝。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工作的要求。盡管她在我們對話的一開始就介紹了自己,但我現在還是不記得她的名字?;蛟S,我應該把我們的談話叫作筆錄。其實我很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但她的名字,在我們一開始談話時,就游離出了我的記憶??矗矣肿呱窳?。哦,對,我妻子失蹤了。

“能談談一些背景細節嗎?”

“只要有幫助,談什么都可以?!?/p>

“你的經濟狀況如何?你們夫妻有共同銀行賬戶嗎?”

“是的,我們有共同儲蓄賬戶。”

“賬戶里的錢有沒有被動過?”

“我們的現金賬戶是分開的?!闭f出這樣的細節很重要,沒準哪一個就是關鍵,“我在每月15日給她的賬戶開具一份委托書,這樣她就可以用我倆的賬戶共同處理賬單。房子的按揭和家庭稅由我來付,她負責支付電話、燃氣和電費。”我稍稍停了一下。不知怎的,我突然想不起是誰付水費了。

“你的儲蓄賬戶,華萊士先生,”她很注意地提醒我,“有人動過嗎?”

我答道:“啊,是,是的。大概是被動過。”

“錢被取光了?”她問。

“沒有,”我告訴她,“正好相反。不,也不是相反,相反的話就是增加了一倍了,是吧?怎么說呢?!蔽抑牢矣衷诓恢屏?。我吸了口氣,“我們的共同積蓄,被取走了一半。”

“一半?”

“剛好一半,精確到分?!?/p>

她在面前的便箋簿上做了記錄。

“但是,你沒發現嗎?”我告訴她,“如果他們把錢都取走,一定會驚動我,也會驚動你們,肯定的,這事肯定有什么不對勁。”

“他們?”

“擄走她的那些人?!蔽艺f,“她不是離家出走的。她不可能這么做?!?/p>

“有些人還真就這么說走就走了,華萊士先生。我很抱歉,但是,這是真的。你妻子是做什么的?她有工作,對吧?”

“她是圖書管理員。”

“哪個圖書館?就在市里?”

“是的,就在這條街的那頭?!?/p>

“你找過她的同事嗎?他們有沒有,呃,有沒有說你妻子為什么離開?”

“是失蹤。”

她點了點頭,不是贊同我的說法,而是一種寬容的表示,就像任由一個孩子在一件小事上固執己見一樣,雖然明知他是錯的。

我說:“她提交過辭職申請?!?/p>

“我明白了?!?/p>

必須把這事告訴警方,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什么時候交的申請,你知道嗎?”

“幾天前?!蔽彝蝗桓杏X全身的力氣被抽空了,“周一?!?/p>

“是你不在家的時候。”

“是的?!?/p>

“她應該在規定時間之前提出辭職申請吧?勞動合同上都有這點?!?/p>

“有的。但她對同事們說她有私人原因,需要馬上離開。但是……”我自己都能聽到我的聲音越來越弱。還有個“但是”我沒有說,我們的生活中總有這樣那樣的“但是”,不過,這個但是,我真不知道是什么。

“華萊士先生。”

我點了點頭,精疲力竭。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會繼續查這個案子。”她馬上糾正道,“我是說,我們警察,不是你和我。這事似乎不是我們警察能解決的。非常抱歉?!?/p>

“那么,留言上的字跡呢?”我問。

她埋頭看著裝在文件袋里的證物。到現在,這貌似是我妻子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了。

“是張明信片?!蔽医忉屨f。我不是很確定我之前是否告訴過她這點,但是,這件事的許多證據不僅懸而未定,還越來越離譜了,我得盡量夯實幾個?!斑@張明信片不是郵局寄來的,我倆都喜歡,所以買了下來貼在冰箱上。貼那兒已經很久了,大概,有幾年了。一直用磁鐵貼在那兒的?!?/p>

要再有點時間讓我說下去的話,我也許就會開始跟她描述貼這張明信片的磁鐵是什么樣兒的了。

“你認得出來嗎?”

“明信片?”

“字跡,華萊士先生?!?/p>

“啊,看起來像是她的字跡。但也有可能,對吧?我是說如果有人刻意要模仿米歇爾的筆跡,也是有可能的?!?/p>

“我不知道模仿他人筆跡是不是都那么容易。如果這看起來像是你妻子的筆跡,那么……”她瞄了一眼記錄,沒把話說完。

“但是這簽名有問題,我一直都在告訴你們,米歇爾絕不會用‘謝爾這個名字來稱呼自己。她——”我打住了。其實我想說的是“她絕不可能這么做”。

“華萊士先生,有時候,人們想要過新的生活時,他們就找個新的名字。你明白嗎?你妻子用謝爾這個名字,她是在向過去告別。”

“這個說法有點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名字。不管怎樣,雖然這能說明點問題,但還是比不上筆跡鑒定重要。或許,等鑒定結果出來后,我們可以再聊聊你在心理方面優秀的洞察力?!?/p>

她嘆了口氣,“筆跡鑒定費用是很高的,先生。我們警方不可能把資源用到與犯罪無關的事情上。”

“但這就是一樁案件啊。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讓你們弄清楚的嗎?我的妻子被劫持了?!?/p>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白費口舌。

“當你妻子在她的新住所安定下來,我敢保證她會聯系你的。對了,你有沒有可以在那兒借宿一晚的朋友?可以聊聊天,傾訴一下的那種?”

“你們不會把這張明信片送去檢測的。”我告訴她。其實對這一點我們都心知肚明,所以我不是因為想得到答復而詢問她。

“你要是自己去做的話,也沒人會阻攔你。”她說。

“如果我是對的呢?要是我是對的,到那時,你們會聽我的意見嗎?”

“如果你能提供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份留言是偽造的,那我們毫無疑問會聽你的意見?!彼鸬馈?/p>

這感覺就像是我和這位女警官在一次聚會上偶遇,我坐在她旁邊,向她描述著我正在計劃的一次旅行。

好吧,如果你旅行開心,以后有機會我肯定很樂意聽你講講。

當確定與某人再無可能見面時,人們通常都會這樣說。

我在書上看到過“無限期休假”這個說法。你的公司允許這樣請假嗎?你有沒有認識的人這樣請過假呢?到星期五,我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是不是忘了走正常渠道告訴人力資源部我身體出狀況了?我咒罵著,憤憤不平,心里巴不得讓人力資源部的人都下地獄。但我知道,要是真把怒火發泄到他們身上,我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于是,我去見了我的醫生,他同情地聽我慢慢傾訴完我的故事,隨后給我開了一個月的病假證明。我回家就把這事通報給了人力資源部的蠢貨們,然后拿起電話黃頁,一頁頁地仔細尋找筆跡鑒定專家的電話。

對了,你有沒有試過在電話黃頁上找筆跡鑒定專家?

在“筆跡”一欄沒有查到任何信息。在“書法”一欄倒是找到了招牌設計者和商業藝術家的電話。還有——

還有,就是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在電話旁坐了會兒,手里還拿著毫無用處的電話目錄。筆跡鑒定專家還會用什么來稱呼自己?我想象不出來,無論怎么想都想不出來。

最后,我轉而尋找私家偵探。

或許你覺得我做對了?;蛟S你會想,一旦專業人士來接手調查,我立刻就得靠邊兒站,待在我該在的角落里,每天花250英鎊請那些外強中干的退役警察來擾亂我的生活。他們酗酒成性,通常帶著名字古怪的貓,我還得支付他們每天的其他開銷。這就像是另一次“海豚結點”之旅。我跟兩個私家偵探講過我的事,一次是在電話上,一次是親口講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20多歲的年輕人。這小伙子當時連數碼錄音器都沒能打開,而且,謝天謝地,他離開時還忘了帶走那張有留言的明信片。之后我再沒有過他的消息,或許他把我的地址都弄丟了。但如果他連我都找不到的話,就別提去找什么失蹤者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回到了警察局。

這次接待我的是位男警官,瘦瘦的,膚色較深,領帶上的花紋是跳舞的小象,這個細節讓我記憶特別深刻。他是位調查警司,這讓我感覺這事兒至少有了些進展。他叫馬???丹普勒,對我并不陌生。

“我們以前見過面,華萊士先生??赡苣悴挥浀昧??!?/p>

“我記得。”我告訴他,“我記得,應該是在簡遇害的時候。”

肯定就是那個時候。除了那次,我什么時候來過警察局?

“是的。當時我給你做了筆錄。我不記得當時跟你說什么了。我那時還是個探員?!?/p>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蔽艺f。

他慢慢體會著我這句話,思索著我是否話中有話;但我的確沒其他什么意思。時隔現在已經12年了。如果從探員升到調查警司根本不需要12年之久,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這是個苦差事?!彼f道。

“的確如此?!?/p>

“是啊。”他說。

我們所在的房間或許是他自己的辦公室,也可能是隨便找的一間。我不大清楚調查警司是否有自己的辦公室。我的印象是,官至這一警銜的人其活動都很隨意,不受什么限制。

“你還好吧?”他問道。

這問題把我問住了。

“你是指什么?”

他靠坐在椅子的一邊,“你感覺如何?三餐是否規律?有沒有酗酒?工作是否順利?”

我答道:“醫生給我開了病假證明?!?/p>

“很明智的做法。做得不錯?!?/p>

“我們能談談我妻子失蹤的事嗎?”

“當然,當然?!彼央p手交叉在頸后看著我。我覺得他看了很久。正當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生氣時,他開口道:“我看了彼得森探員做的筆錄。她似乎確定你妻子是自己離家出走的。”

“好吧,起碼她有自己的看法,很好。得到這結論不用花什么工夫,對吧?”

“你低估我的同事了。在和你談話后,她跟進了一些線索。這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她解釋了簽名是怎么回事嗎?就是明信片留言上的簽名。”

“謝爾,對吧?”

“是的?!?/p>

“是米歇爾的簡稱。”

“我妻子從來不會那么稱呼她自己,從來都不會。她討厭那名字?!?/p>

“我非常理解。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華萊士先生,我想說,如果就以這一點來做推斷的話,是很站不住腳的。你的推斷結論是什么?你妻子被劫持了?”

“劫持,綁架,不管你們稱之為什么,反正有人被強行帶走時,警察不能袖手旁觀!”

我突然渾身戰栗起來。我怎么會這樣?幾天來我一直很鎮靜,很好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現在,這個傲慢的警察毀掉了我所有的努力。他知道我正在經歷著什么嗎?妻子失蹤幾日,他知道身為丈夫的我在夜里盯著天花板無法入眠的感受嗎?那種黑暗好像永遠不會散去,但你在不知不覺中會看到,亮光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融化出來,你會意識到家具的存在。各種家具在黑暗中奇形怪狀的樣子也會慢慢恢復常態。但這一切的折磨并沒有帶來任何希望,我唯一能意識到的,就是這一切還遠遠不會結束。

這樣已經很多天了,一周多了吧。這種狀態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讓我們都冷靜一下?!彼ㄗh道。

“為什么?”我問道,努力控制住情緒,“你既然認為這件事情沒有什么懸念,為什么今天還要見我?”

“我們的工作是服務大眾?!彼f。

我無言以對。

“彼得森探員在和你談話后,做了些調查?!瘪R???丹普勒往后移了下椅子,放下二郎腿,又換了一邊搭上,“她去了華萊士太太工作的圖書館,和那里的工作人員談了談?!?/p>

“然后呢?”

我還是這么問了,雖然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妻子遞交辭職信時,她一切正常。之后她還和其他人討論了些細節問題。她去意已決,沒有受任何強迫,當時外面也沒人等她。沒有人發現她發出任何求救信號。”

“那你肯定已經從中得出你所需要的結論了?!?/p>

他沒理會我的話,繼續說道:“彼得森探員也去了為你們提供按揭的建房互助協會。在那里,她除了問問題,還看到了監控錄像?!?/p>

我閉上了眼睛。

“中央監控錄像記錄下了發生的一切。你或許也知道這一點。彼得森探員看到了華萊士太太的一舉一動,她取了錢,還和出納簡單聊了幾句——出納不記得他們聊了什么,但最多也就是天氣或假期什么的——然后她就離開了。她離開時也是獨自一人,無人脅迫?!?/p>

我感覺我是在和一個文件柜爭辯。我站了起來。

“我很遺憾,華萊士先生,但你需要知道這些。”

“這就是你同意見我的原因,對吧?”

“是的。除此以外,我還想知道你是否請人做了筆跡鑒定?!?/p>

我瞪著他。

“你做了嗎?”

“不,不。我沒有做?!?/p>

“那么,這是否意味著你已經確定這就是你妻子的筆跡了?還是說,不管是誰的留言都無法改變你的看法?”

“警官,這意味著,我還沒有找到哪個機構可以為我做筆跡鑒定?!蔽铱刹幌敫嬖V他我去找了個三流私家偵探,最終一無所獲的事情,“我也不認為你會告訴我你們改變了主意,要幫我做筆跡鑒定?!?/p>

我還沒說完,他就搖起了頭,“華萊士先生,請相信我,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我親自調查過,但并沒有發現什么我希望能找到的東西。但正如我們理解的那樣,所有的事實都不容我們有什么懷疑。你妻子辭職了,取走了你們共同存款的一半,還寫了留言說她要離開。這一切都證明,不管華萊士太太現在在哪里,這些事情都是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做的?!?/p>

“我妻子的名字不叫謝爾。”我說。

他遞給我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他們都很棒,價格也合理。你去時帶上另一份華萊士太太的筆跡?;蛟S你已經知道該怎么做了?!?/p>

我當時本應該感謝他的。但那時我的真實感覺就是,我只是個實驗標本,他一直關注我,目的不過是想研究我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所以,我只是隨手將這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塞進了口袋,然后起身準備離開。

“你老了一點,不過保養得還不錯。”他說,“如果你不介意我這么說的話?!?/p>

“我很意外你居然還沒當上督察?!边@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回到家后,我坐在餐桌旁,撥通了馬丁?丹普勒給我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位女士,她向我解釋了他們公司的服務,就是提供一份明確的書面聲明,證明明信片上的筆跡與我所提供的筆跡樣本是否出自一人之手,絕對準確。她似乎說到了DNA,也似乎談到了其他很多事情,不過事實上,我都沒有怎么聽。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正在說可以根據筆跡對書寫的人作出心理評估。我差點脫口而出:我又不打算招聘寫這幾行字的人!幸好我忍住了。不過如果他們連這一點都分析不出來,還是別干這一行了。

我從窗臺上的便箋簿上撕下一張,草草記下對方告訴的地址。然后,趁還沒有改變主意,我將地址抄到了信封上,把明信片和留有妻子筆跡的紙塞進去,找了張郵票貼上,出門把信封扔進了郵筒。

她沒有什么空間概念——很多男人都這么說女人——但她覺得沒有理由懷疑已知的信息:這個房間大概24英尺長,18英尺寬,天花板的高度有20英尺左右。這是個地窖,或者說,是地窖的一部分。房間里唯一高出地面的部分,就是她頭頂上方手帕大小的一方光線。“看出來沒,這是建在山坡上的?”他告訴過她。是的,她看出來了。

房間里除了她、一張床墊、一條粗厚的毯子、角落里使用化學掩臭劑的廁所,就只剩下三樣東西了:一個3英寸深的塑料杯,一把5英寸長的塑料叉子,以及一把不銹鋼的開罐器。

還有一間房,以及那里面的一切。

如果有人問我,在接下來的那些天里,關于米歇爾,我腦子里都在想什么,我還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其實我也知道這類事件的老套路。任何一份報紙,任何電視頻道,都不乏這樣的故事。我的想象力在其他事情上已經極度貧乏,但在這件事情上,卻如同換了把新鎖,把我的思想鎖得更緊,關得更牢。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就罷了,我甚至連用自己的想法去猜測的能力都失去了。上個星期我還在廚房看著米歇爾,那情景如此真實,真實得就像她現在的杳無蹤影,或是像她在家中四處留下的身影。但當我把這些過去和現在的場景重疊起來時,剩下的,只是空白的噪音。誰陪她寫了那個留言?誰伴著她整理行李?是怎樣的突發奇想讓她在留言上把自己的名字寫成“謝爾”?而在她辭職時,在她取出存款時,又是什么樣的威脅迫使她屈服,讓她獨自一人做完這些事情?

在我的內心深處涌動著一股愈來愈強的思潮。如果事情的真相就是我面前這般模樣,我該怎么辦?如果她真是自愿離家出走,我又該如何?

“我們沒法繼續了,戴維,很久以前就不行了。對不起,但我們都清楚這是事實?!?/p>

這是她留言中的話。但所有的婚姻都是這樣的啊,幾年好,幾年壞,起起落落。

最近這幾年可以說就是那壞的幾年。我們的婚姻也曾出現過危機,對,就是七年之癢。這也是一部經典電影的片名,但并不是因為這部電影人們才熟悉這個詞。如果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那現在就應該是結束的時候。但我們挺了過來,而且我們的關系由此更加緊密可靠。我對這點深信不疑。如果過去的幾年不是那么愉快,那也不過是漫長旅程中的小小磕絆??丛诶咸斓姆稚?,我們結婚都已經19年了。你可以把這段時間看成是一種調節,或者說,是行車途中前路變窄時的換擋變速。我們的前路就像愈加安寧、靜謐的水面,又如通向幽谷的長路,兩邊的岔路越來越少了。

但,或許米歇爾有不一樣的想法。或許她覺得這是她最后掙脫的機會。

多年以前,有一次,我和米歇爾搭乘的火車在斯勞和雷丁之間的某處遇上了臨時停車,英國的鐵路系統大概全靠這樣的臨時停車才得以運轉。窗外是一塊碎石地,地上立著一根電線桿,一片鐵絲柵欄,還有一個淺灰色的接線盒。再遠處,是一片雜亂無章的田野。在鐵絲柵欄靠近火車的一側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海豚結點”。

“海豚結點。”米歇爾說,“如果光聽這個名字,倒是挺容易想象出是什么樣子的一幅畫面。不過肯定不是眼前這樣?!?/p>

后來,這個名字變成了只有我們兩人才懂的詞。“海豚節點之行”意味著與預期相比,讓人失望或不如預期美好的事物,也意味著事情不像廣告宣傳的那樣。

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已經無法挽回,或許結局就是這樣了?;蛟S對米歇爾而言,在經歷了我倆漫長生活的點點滴滴后,她隱約預感到了未來生活中那些無趣的部分,意識到我們正走向“海豚結點”。我們的將來會是那樣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實上,在我內心,我所清楚的,就是我們之間其實什么也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做。

她在留言上把自己的名字簽成了“謝爾”。這是米歇爾做的事情嗎?這就像是讓她渾身貼滿羽毛,然后再當街跳舞。

她絕不會這么做的。

幾天后,我送出做鑒定的明信片寄回來了。我一直沒意識到原來我等待的心情是如此迫切,直到我聽到信件落在門墊上傳來的聲響。但就在那一刻,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如昨日煙云般消散了。隨后,當我去門口取信時,另一件事發生了。門鈴響了。

“她回來了!”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緊隨著的第二個念頭是:“怎么?她把鑰匙給弄丟了?”

我手里拿著信封,打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是丹尼斯·法羅。

據我所知,有些語言喜歡用復合結構,從日常詞匯中抽取“積木塊”來構建臨時救急的形容詞,或者構成供特定場合使用的名詞。米歇爾稱之為“樂高積木式詞匯”。倒是有一個這樣的詞或許可以形容我和丹尼斯·法羅的關系:前好友。這位前好友曾經指控我奸殺了他的妻子,而最終在發現我被冤枉時居然毫無歉意;后來他移居國外待了十幾年,再婚,又離婚,大概一年前還是回來了。從那時起,我們之間只保持了一種淡淡的友好,這種關系就像是分手已久的夫妻,雖然猶能記得往昔的美好,卻決計不會再從頭來過。

“戴維?!彼_口招呼我。

“丹尼斯。”

“我很遺憾……”他一臉苦相,用手做了個手勢。男人的手勢。在某些情況下,言語只會讓雙方尷尬。

他進了廚房。如果一個房間里缺了什么東西,人們總是能迅速察覺,速度之快,令人驚奇。就算是丹尼斯之前對所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在一瞬間也能察覺到有什么不對勁。

“你能過來,這很好?!蔽艺f。

我本以為,他能過來也許真是好事,或許他也覺得應該是好事。但事實上,他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別的不說,我手中拿著的信封就讓我此時如坐針氈。

但他有他自己的打算,“你應該給我打個電話的?!?/p>

“是。呃,我是應該打個電話的?!眻雒嬗悬c尷尬,我本想做點其他什么,卻拿起了咖啡壺,“咖啡?”

“茶吧,如果有的話?!?/p>

“我想我們都喜歡喝茶?!?/p>

我脫口而出了“我們”一詞。

顯然,是我們之間的往事阻止了我給丹尼斯打電話,并將他放在了我求助的圈子之外。有些已是陳年往事,有的則發生在不久之前。我給他倒了杯茶,一邊倒一邊在想,長久以來,在彼此的陪伴下,我們到底喝掉了多少飲品,比如咖啡、啤酒、葡萄酒、烈酒,甚至只是水。我覺得不至于達到數之不盡的數量,事實上,幾乎沒有什么能到數之不盡的程度。但如若一下把這樣數量的東西倒在塑料杯子里,看起來夠喝一輩子的。

“有牛奶嗎?”他問道。

我指了指冰箱。

他按自己的口味調好了茶,然后坐了下來。

12年前,就在我們當地公園旁邊不遠的地方,有人發現簡·法羅被奸殺在一片小樹林里。就在那件事發生的前一年,我和米歇爾、簡、丹尼斯一起去科孚島度假。我們拍了許多照片,有四個人圍坐在咖啡桌旁的,有一起坐在山頂長椅上的。不管你身處何地,總有旁人愿意幫你拍照。照片里,簡和米歇爾都戴著太陽鏡,而我和丹尼斯卻沒有。原因無從得知。

簡死后,警察自然要找我做筆錄。第一批被問訊的,還有其他84個人。我不知道這個數目算不算多,我覺得,不管是簡的朋友,還是她不認識的人,數量都應該在正常范疇內。就算是丹尼斯沒有跟警察說是我殺了簡,警察也會找我問話的。

就像從遙遠的記憶中被拉回現實,眼下,丹尼斯正在問我:“她跟你聯系過嗎?”

“沒有?!蔽一卮鸬馈?/p>

“這只是時間問題,戴維?!?/p>

“很多人都這么說。”

“每個人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戴維。沒有人會……幸災樂禍?!?/p>

“到底為什么有人會幸災樂禍呢?”

“沒有原因。我用詞不是很恰當,我只是想說……你知道我想說什么。聽到不幸降臨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時,人們總是會感到震驚。但對這件事,沒有人會幸災樂禍?!?/p>

關于這點,我倒是堅信不疑,正如我相信以丹尼斯·法羅的口才,他絕對可以勝任整個社區的發言人。

但是我堅信他是個威脅。我們的過去很復雜。到現在,我跟他或許已經習慣掩藏彼此內心的真實想法。過去,我不止一次在回家時發現,他坐在他現在的位置,米歇爾坐在我現在的位置。我印象很深刻,在我發現的那幾次里,他們沒有什么特別的舉止。當然,也不是每次我回家時都能發現他們坐在一起,但我仍相信,當我不在時,他們也是坐在這里的。

這便是我提到過的“不久之前的往事”。

他說:“戴維,介意我四處看看嗎?”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說,“問這句話的人,通常得用撬棍和塞口器才能阻止他這么做?!?/p>

“你可真夠邋遢的?!?/p>

“謝謝,凌亂可是時尚。我現在正缺這個?!?/p>

“我說的是衛生。你想留胡須的話,隨便你。但你總該換衣服吧,還有,你真的,真的需要洗次澡了?!?/p>

“好吧。”

“也許該洗兩次?!?/p>

“我是不是礙你事兒了?”我問道,“要不要我暫時避一會兒?”

“我只是想幫忙。僅此而已?!?/p>

“你之前知不知道會發生這事?”

“你是說米歇爾離開?”

“嗯,是,我——老天!要不然你覺得我說的是什么?難不成是說今天早上我們會一起喝茶?”

他說:“不,我不知道?!?/p>

“如果你之前知道,你會告訴我嗎?”

“不,”他說,“可能不會?!?/p>

“真棒!謝謝你投給我這張信任票?!?/p>

“我也是她的朋友,戴維。”

“我可沒忘記這一點?!?/p>

他沒接話。

我們繼續喝茶。我有那么多問題想要問他,卻不愿聽到問題的答案。

過了很久,他問道:“她有留字條什么的嗎?”

“你沒聽到那些流言蜚語?”

“戴維——”

“是的,是的,她有留言。”

這份留言就在信封里,就在咖啡壺旁邊的操作臺上。

我再也等不及了。我不管丹尼斯是不是在這兒,其實我心里已經確定專家的宣判會是怎樣,不過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我站起來,抓起信封就撕開了。丹尼斯看著我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在桌上,臉上沒什么驚訝的神色。信封里除了我寄去的明信片和米歇爾的筆跡樣本,還有另外一封信,一封打印出來的、正式的、無可辯駁的信。

“茲確認,該筆跡系……毫無疑問……發票另函奉上。”

信被我揉作一團,掉在了地上。

“壞消息?”過了一會兒,丹尼斯問道。

“和我預想的一樣?!?/p>

他在等我說話,但我實在沒心情告訴他。我見他看著那張明信片,圖片朝上擺在那兒,但他沒有動手翻過來。我在想,如果他伸手把明信片翻過來,我會怎樣;如果他說他想看看,我該怎么回答。

最終,他說:“我要走了。”

我點了點頭,毫不在乎。

“我換了電話。我把號碼留給你?!彼焓謴拇芭_上拿過便箋簿,草草地寫了些什么,“如果她打電話回來,或者你聽說了什么,告訴我好嗎,戴維?”

他將便箋簿最上面的一張扯了下來,從桌面上推向我。

“戴維?”

“當然,”我說,“我會告訴你的?!?/p>

我沒有起身送他,他自己走了。我坐在原處,心里非常清楚,風水輪流轉,事情輪到我頭上了。這種感覺就像浪濤突然改變了方向。我一直以為,只要有本年歷,有一只手表,就能精確到秒地記錄發生了的事情,但是真正等到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卻無從察覺。你只能等,等到蓋棺定論,等到滄海桑田,你才會發現,原來你一直關注著的東西,早已義無反顧地奔向了他方。

窗臺上有一本便箋簿,米歇爾卻選擇從冰箱門上取下一張明信片,在發黃的背面寫下留言。

拿起明信片,看著長久以來熟悉的圖案,我卻有種如同初見的感覺。

通向第二個房間的門道完全名副其實:像門一樣的通道。根本就沒有門。事實上,連個門形都沒有。墻上沒有活頁,也沒有固定活頁的螺絲孔。這就是在墻上挖出的一個方形空間,虛無的空間仿佛就是石頭無形的虛靈。她走過了門道。

房間很小。和第一個房間一樣寬,但縱深只有一半。每棟建筑都有它的前世今生,雖然有著各自隱秘痛苦的過往,但它們終究不得不向命運屈服:在荒草荊棘中破敗消亡。而在那之前,這個房間應該是被當成了第二儲藏室,只能從第一個大點的房間進來,而要進入第一個房間,只能通過從天花板上伸下來的梯子進出。很難說清楚這里當時到底儲藏著什么。葡萄酒?谷物?也可能是奶酪或黃油。一切無從得知。這兩個房間的過往都已被清除,消失殆盡。

而現在,房間里有了新的分界:

左邊,是一堵用罐頭砌起的墻。右邊,清一色的塑料物品堆成了一塊巨大的屏風。

“淡啤庭院”是一家主題酒吧,主題就是它自己:一座位于徹奇斯特雷頓鎮外的十字路口,有400年歷史的木質房梁的大建筑。建筑的內部是用瓷片和黃銅來裝修的,這種風格與迪士尼如出一轍。這地方到處擺放著老舊的鐵匠用器,尖銳處已被磨平;還有人撿來了廢棄乳品廠里的東西,覺得收拾干凈后很漂亮,便擺在了窗邊。整個地方彌漫著一種人造的真實感,把那些過往歲月中最吸引人的特色呈現了出來,細細打磨,直到里面透出當下歲月的影子。而這種亙古未變的現代感猶如一位摩登女郎,穿著時尚,頭上卻點綴著簡·奧斯丁時代的淑女軟帽。

四年前,我和米歇爾在那兒待過。那是春天的時候,我們都想要度個長點的假期,最好是在空曠的高原,過點兒小清新的日子,在寧靜、舒緩的夜晚,放縱口腹之欲,大快朵頤。我們在網上搜索后,找到了“淡啤庭院”,盡管我對它的評價不高,但它的價格的確不錯。早餐后,我們徒步去了朗邁德丘陵,數著一層層的斯蒂珀巖下山,還攀爬了“惡魔之椅”。在隱蔽的山谷中,我們發現了一處處廢棄的礦洞遺跡,而隨處可見的綿羊也不時讓我們驚喜。晚餐時,我們點了兩三個菜,喝著品質一般價格卻不菲的葡萄酒。房間里的床軟硬適中,浴室的淋浴噴力十足。每個人都彬彬有禮。在我們結賬離開時,米歇爾隨手拿了一張酒店形象宣傳的明信片。到家后,米歇爾便把它貼到了冰箱門上,從那以后,這張明信片就一直貼在那兒。

丹尼斯離開半個小時后,我就動身了。

開車不到一個小時,天就下起了雨。西南地區的雨已經下了好幾天。新聞里已經發布了大雨警報,有幾條河決堤了。我沒怎么在意,天氣對我而言,只是身后紛雜的背景聲音。但當我在接近什羅普郡的一條支路上行駛時,一位警官攔下了我,建議我繞行,不過得多花幾個小時,而且那條路也未必能通行。這樣一來,很明顯,我的計劃,如果我的想法能叫作計劃的話,看來需要重新考慮了。

“你確定這條路走不通?”

“如果你的汽車是水路兩用的就可以。換作是我,我不會繼續的,先生。”

事后我才想起來他叫我“先生”。他當時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我搖下車窗跟他說話一樣。我覺得他是寧愿淋雨也不愿聞到久沒洗澡的我身上散發出的怪味。

我說:“我需要找一個過夜的地方。”

他給我指了幾處,都在沿路往前幾英里的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家含早餐的經濟型酒店,還有間房。為我辦理入住的人告訴我,這間房是預訂后被退掉的。到早上時,外面還是豪雨如注,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退房離開,前臺服務員忙得天昏地暗,頭都沒抬過。但在我看來還會有更多的客人要來,那些趕路的人需要找地方過夜。但他認定,今天路上的車會少之又少。

“我打算去徹奇斯特雷頓鎮。”我說。

“但愿明天你的運氣能好點。”

看起來,和那位警官比起來,他對我身上久沒洗澡的味道不以為然?;蛘撸俏堇锕返奈兜姥谏w了我身上的氣味,盡管房間里還挺干凈。我能透過窗玻璃看到雨水沖洗的街道,夜間賣酒的招牌在玻璃櫥窗里亮著,照著雨水在人行道上積成一個個小水洼。我打開電視,正好看到人們坐在屋頂上,暴雨所致的洪水打著旋兒從房子周圍流過。我關掉了電視。我還在為自己的麻煩發愁呢。

我和衣躺在床上。如果沒有這場雨的話,我現在應該是在哪兒了?或許已經趕到了“淡啤庭院”,正在著手調查吧。我把米歇爾的照片——照片的過塑膜已經掉了——給每個遇到的人看。這不是她最好的一張照片(她是第一個指出這張照片把她的鼻子照得太大的人),卻是極符合她本人形象的。在燈光下看,她的鼻子的確看起來有點大。如果米歇爾去過那里,這張照片準能讓人認出她來。除非她特地改變了相貌,但她有什么理由這么做呢?她留給我一條線索。如果她不愿意我追蹤至此的話,她干嗎要費這個心思呢?

我一直都覺得,這的的確確是條線索。

也許,這場雨并不是一件壞事。起碼它讓事實的到來能有個緩沖,這也是我能從她的留言中挖掘出的最后一點意義。那條留言毫無疑問是她的親筆。

但留言的落款卻是“謝爾”,一個她深惡痛絕的簡稱。如果這不是另有深意的信息,還能是什么?這是她求救的呼喊。

這呼喊,除我之外,無人在聽。

我又打開了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育嬰奇譚》。等節目播完,我幾乎是蹚著積水跑到街對面的酒吧里買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氐椒块g,在打開酒瓶之前,我終于采納了丹尼斯·法羅的建議,在淋浴下站了20分鐘,把兩小瓶洗發水和沐浴露用得一干二凈。衛生間里沒有剃須刀,但看到鏡中的自己,我知道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沒刮胡子還是正在留胡子。

隨后,我躺在床上,開始喝酒。

喝酒沒什么好處。好吧,其實喝酒還是有那么點兒好處,但如果是想逃避什么事情,酒精肯定幫不了你。丹尼斯·法羅的出現讓我心煩意亂。他的出現從來都讓我不快,盡管在大多數情況下,我知道如何掩飾這份明顯的敵意。我可以微笑著跟他打個招呼,可以一邊問他近況如何,一邊走進廚房,站在妻子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還隨時面帶微笑。這些情景就是我提過的“不是很久前的過去”。在這段“不是很久前的過去”里,米歇爾與丹尼斯恢復了以往我們那段莫逆的關系,而以前那段美好的關系被后來發生的事情砸了個粉碎。

那段過去并未隨著丹尼斯妻子的被害而終結。在簡·法羅的尸體被發現的10天后,第二名遇害者也在鄰近的一個鎮里被發現了。當時我正在開會,那段時間的業務非常忙,并沒有看到本地媒體的相關報道,等我知道時,此事已成了舊聞。第二名遇害者身上的傷痕表明,兩名遇難者都是被同一個人殺害的。可以想象,當時由于無法就這一細節展開詳盡報道,本地報紙表現出了多大的挫折感。那種感覺就仿佛他們有一手傳播流言蜚語的絕活,卻注定無法送出消息,而這些流言蜚語是解釋死者傷痕的關鍵。

“你把這事告訴丹尼斯了嗎?”我一看到這事的報道就立刻問米歇爾。

“我給他打過電話?!?/p>

“他不想談這事?”

“他沒有接?!?/p>

可以理解,他一定還處于震驚當中。從他妻子的遺體被發現,才一個多星期。如果告訴他,他妻子是偶然遇見兇手被害,而非兇手蓄意殺害,這個消息是否會讓他更加難過?恕我直言,如果是蓄意殺害,那么這樣的謀殺,肯定帶有對被害人某一方面的贊美和肯定。如果不是蓄意而為,那么這場兇殺案就是命中注定的事:一件偶發事件,可能發生在每一個人的妻子身上,她只是在正確的時間來到了錯誤的地點。

隨著第三具尸體的發現,這一連環謀殺案的隨機性終被確定。這一次僅僅是時間推后了點,距離再遠了點。

我又灌了幾口威士忌。電視被我打開又關上。已經到了晚餐時間,但我什么都不想吃。窗外一片寂靜。雨已經開始變小了,街燈映照下的小水洼泛起陣陣漣漪。

在簡的尸體被發現后,到第二位女性——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了——的尸體被發現之前的那段時間,丹尼斯·法羅指控我是兇手:強奸犯和謀殺犯。我們是多年的摯友,但他在悲憤時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你就想著要得到她。你一直都想要得到她?!辈贿^,反正警察會給我做筆錄,簡的所有男性朋友都做了,但丹尼斯的話無疑讓他們產生了興趣。盡管如此,警方后來不得不將網撒得更開,因為第二宗謀殺出現了。而第三宗謀殺發生后,網就撒得更遠更開了。一件本地的謀殺案變成了兩個郡的聯合追兇,但兇手一直逍遙法外。兇手在第三次作案后就銷聲匿跡了。而之后不久,丹尼斯就遷至國外生活了。

多年后,他又回到了英格蘭,變得更加安靜,容易緊張。我們的友誼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但米歇爾卻盡了她的全力。她告訴我,簡不在了。其實關于這點,我不需要她提醒。丹尼斯的生活已經粉碎了,而他試圖用第二段婚姻來重塑生活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和米歇爾在一起的時候,丹尼斯似乎能重新找回些從前的自我,但我和他之間的隔閡是永遠都沒法打破的,因為我們所有的表現都在試圖忘掉過去。

對于我來說,丹尼斯對我的控訴“你一直都想要得到她”正好可以用在他身上。難道他和米歇爾的關系不有點兒“過于”親密了嗎?他有多少次趁我不在的時候來我家隨意坐坐?而我不知道的那些短暫停留又有多少?不止一個晚上,我都發現家里四處都有細小的證據,瀝水架上過多的咖啡杯,空氣中些微的須后水味道,等等。但是,就像畫布被毀壞后,反而更容易作畫一樣,當兩對夫妻是好朋友時,這樣的緊張不是經常會有的嗎?

當然,丹尼斯已經失去了妻子。誰能說得出痛失愛妻的打擊給他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帶著這些想法,我睡著了。

這個夢,是威士忌的顏色,卻散發著如監獄般陳腐的味道。

她將手放在這面由塑料物品壘成的墻上,表面略微有些彈性;她的手正好摸在了兩個物品中間的表皮上。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幅畫面,這讓她不寒而栗:這像是一個外星生物的卵囊,整個卵囊在她手掌下詭異地搏動著,似乎立刻就將排出一個個卵來。但這一大堆東西并不是什么外星生物的卵囊,也不是真正的墻,而是大量兩升裝的礦泉水瓶,六瓶一組,用塑料薄膜包成一件,一件件壘起來的。礦泉水瓶之間的空隙被薄膜包得很緊,這就是她的手觸摸到的東西:瓶子之間的那層塑料薄膜。

這堆塑料水瓶對面,是一面罐頭堆砌的墻,成千上萬個食品罐頭。如果這個房間跟外面的那個相鄰房間一樣寬的話,這堵食品墻就有可能達到7英尺厚,10英尺高。這樣的體積,看起來總數應該是……

數量太大,她算不出來。但肯定有好幾千個,上萬也有可能。

或許,換個說法:夠吃一輩子的。

十一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什羅普郡的街頭一片清靜,但相鄰的郡里,無助的居民們站在屋頂上,朝著直升機使勁揮手。能搭上飛機,起碼還有離開的可能。但我卻始終沒有找到有什么近路可抄。別說近路,連遠路都沒有。鄉鎮公路上到處都是水坑,里面堆積著大雨從農田里沖出的雜物。有的水坑甚至大得堵住了去路,我有兩次不得不掉頭而行。其中一次是因為一輛貨車被棄在水坑里,銹紅色的積水都淹到了車門把手的位置。我掉頭開回到最近的路口查看地圖。我真應該買支大號的馬克筆,不是用來標注可以通行的路線,而是用來畫掉走不通的死路。

不過,盡管行程緩慢,至少我還是慢慢在向目的地靠近。最后,我終于抵達了“淡啤庭院”的停車場。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酒吧對面的一塊空地,隨意鋪了些碎石和瀝青。還有三輛車也停在那兒。我對車真的不怎么在行。我曾經一邊從我自己的車旁走過,一邊絞盡腦汁回憶我到底把車停在哪兒了。這事讓我在朋友圈里很是出名。但是,很是突兀,其中一輛車莫名地讓我心弦一緊。我沒有下車,坐了一會兒,想要理清楚這種感覺到底是什么。

附近不見一個人影。周圍有些柵欄,被大風吹得東倒西歪。那輛車讓我越看越心煩意亂。我覺得應該是擋風玻璃的原因,但是,為什么?每輛車的擋風玻璃看起來都差不多啊……最后,我下了車,朝那輛讓我不安的車走去。在離車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我終于明白了。那輛車的駕駛座一側,一張停車票幾乎和我的汽車擋風玻璃上的那張一模一樣。同一個鎮,同一個地區。這是丹尼斯·法羅的車。

風繼續吹打著柵欄。我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回到車上,開出了停車場。

十二

等我回來時,天已經黑了。離開停車場后,我一直待在徹奇斯特雷頓鎮上。我在一家咖啡店里坐了一會兒,想把發生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來。其他時間我都在鎮上的幾家戶外用品店里轉悠。我本只想買副望遠鏡,最終卻花大價錢買了其他一些裝備:一根帶手電功能的電擊棍、一件防水夾克、一頂棒球帽、一個帆布背包。我其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有種強烈的感覺,我需要做好準備。我還買了一把匕首。匕首的說明書(買匕首還帶說明書,你相信嗎?)上介紹了用什么角度能最有效地割斷繩索。

我相信有巧合——如果真的從來沒發生過巧合的話,我們是不會時常談論起它們的。但凡事都得有個限度,丹尼斯·法羅在這里的出現是絕不可能用巧合就能解釋的。他看過米歇爾留言的那張明信片,是吧?明信片的正面還印著酒吧的名字。有了這名字,到網上搜索一下能花得了幾分鐘的時間?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已經知道酒吧的地址,而且早就計劃著要來這里了。我們能從這樣的可能性推導出許多線索,而每一條線索都通向黑暗。

不管事實到底如何,若不是這糟糕的天氣,我一定比他到得早。

這一次,我把車停到了離酒吧半英里遠的地方,憑借電擊棍上小手電的光亮,在黑暗中迂回著走向酒吧。街上幾乎沒什么車。走到停車場時,我看了看手表:6點15分。丹尼斯的車還停在原地。

我在寒冷中等了或者說潛伏了四個半小時。在厚厚的絨布窗簾的遮擋下,燈光讓人感覺酒吧像是一艘太空船,黃色的光線如長矛般,以詭異的角度刺穿了黑暗。我能想象出酒吧里的畫面,丹尼斯正享用著一碗香濃的湯汁,或是一份豬排配焦糖時蔬。時間過得太久,我已經記不清我在這家酒吧吃過的最后一餐是什么了。后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覺得他會在里面待上一整晚。我回到車上,驅車來到一個加油站,吃了塊微波爐加熱的餡餅。隨后,我把車停在路邊,爬到后座上,準備睡上一會兒。

臨睡前,我給“淡啤庭院”打了個電話,說想要找法羅太太。電話那頭的接線員一陣迷惑后,說只有法羅先生登記入住了,沒有法羅太太。我敢肯定,如果我是去前臺親自詢問的話,同樣的對話,肯定得不到同樣的答案。我掛掉了電話。

過了很久,我才睡著。

7點之前天就亮了,看來又將是一個灰暗的陰天。我開車回到酒吧,開過了一段距離才停下,我在找個有利地形,以便隨時能看到丹尼斯的車。但貌似沒有這樣的地方,我能找到的最佳位置就是路邊的停車位。如果丹尼斯從這邊經過,我肯定能看到他。但如果他朝相反的方向走,等我發現,恐怕他早就跑沒影兒了。

我坐著,觀察著。我本想聽聽廣播,又怕電瓶里的電被耗光。我只能注視著路面,還有來來往往的車輛。我心里最擔心的是,他有可能開車從我面前經過,而我卻沒能認出他的車來;其次,我也擔心有可能他會先看見我。還有個擔心,要是運氣差到連上帝都拋棄了我的話,頭兩個擔心可能會同時出現:丹尼斯發現了我,但我卻沒看到他。這些擔心讓我一陣恍惚,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被水坑阻斷的路口,我被困在水坑里,銹紅色的積水一波一波拍打著我的喉嚨。我是不是睡著了?還是處于半睡眠的狀態?在那狀態下,夢魘可以長驅直入,直接在你心門口兜售一個個幻覺。還有更多的畫面像是在監獄里,有石頭砌成的高墻,還有小小的鐵窗。我一個激靈驚醒了,還沒來得及回味嘴里殘留的腌牛肉味道,就看見一輛車從旁邊駛過。駕駛座上的人正是丹尼斯。又一個激靈,我猛地將車發動,跟在了他后面。

我從來沒有跟蹤過誰。當我們真正說起這事兒的時候,你會發現,基本上沒人真的跟蹤過誰,或是被跟蹤過。其實這事聽起來難,做起來還是挺容易的。如果你不是正好突然想到跟蹤這件事,你基本上是不可能注意到是否有人在跟蹤你。我盡可能遠地跟著丹尼斯的車,保持著不至于跟丟的距離,時不時還讓其他的車插進我和他之間。我著實緊張了幾把——他完全有可能正好轉彎什么的,而等我發現時,我很有可能正跟在一個陌生人的車后——但同時,這樣做也讓我感覺好受了點,仿佛被其他車遮蔽的那幾個瞬間,也遮蔽了我一直跟蹤他的事實。這樣,當我的車在他的后視鏡里重新出現時,我就不用緊張了,一切顯得非常而然。

事實證明,邊跟蹤邊注意路牌,對我來說是件困難的事。當他把車停到朗邁德丘陵下路邊的一個簡易停車位上時,我完全不知身處何地,又不能立刻停車,只得遠遠地把車停到了100碼外。我一把抓起我的裝備,裝在背包里的防水夾克、電擊棍、望遠鏡和匕首,往回跑去。

還沒到周末,看不到什么登山的人。除了丹尼斯的車,附近只有另外兩輛車呆呆地停著。周圍一片空曠,停車場中間有一個大水坑。四周的山峰在雨中顯得陰沉沉的,天空密布著厚厚的烏云,雨還會下很久。

遠處有條小路,蜿蜒通向山上。很明顯,他是從那里走的。

我站在水坑旁邊,從背包里拿出那件黑色防水夾克穿上,將棒球帽的帽檐壓到了眼眶。水坑微微起皺的水面倒映出一個留著胡須的陌生人。在遠處,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了下來。

這條小路通向一片樹林,一直向上,消失在云山間。丹尼斯正走在前面的一個彎處。他也穿著防水夾克,鮮亮的紅色在山坡上很是顯眼。如果他真的是故意想讓我跟蹤他的話,他不應該讓我跟蹤得如此輕松啊。

十三

20分鐘后,我就不再這么認為了。他真可以讓我跟得更輕松點兒的,他可以放慢一下腳步哇。

如果有旁觀者,他一定覺得這一幕有些詭異。一個男人,又不是周末,上午就來爬山,干什么需要如此行色匆匆?丹尼斯的速度就跟要去破紀錄一樣。但我不是旁觀者,從他的速度,我確定了我的判斷:他不是在爬山。丹尼斯從不喜歡運動,也不喜歡看風景。他有明確的目標,他總是知道他的目標在哪兒。

我沒法知道他是否也雙腿酸痛,和我一樣胸肺里如火似焚,但我希望如此。

紅色夾克在我視線中時隱時現。我知道,每一次的消失都是暫時的,那樣的紅色夾克無法長時間逃出我的視線之外。不過,看起來丹尼斯也不是在往山頂爬。每次看起來這條小路快要接近山頂時,丹尼斯都能找到另外一條路往低處走一點。他所選的另外的這些路,有一些其實連小路都稱不上。我們穿過了一些谷地,大雨形成的水洼得使勁才能跳過,還有一些溝坎。我的雙腳確實無能為力,我得用雙手抓住些地面上的東西,比如石頭、樹枝、野草什么的。有幾次,我被倒下的樹干攔住了去路。其中有一次,我不得不從樹下匍匐而過,一不留神,就被樹枝劃傷了,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厚厚的灰色云層似乎每一分鐘都在往下壓,3點鐘的時候,大顆的雨滴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在那個時候看了下手表,也不知道我當時有沒有感覺驚訝。盡管是猜測,但我們開始爬山的時間肯定沒超過10點。我當時只覺得,我什么地方都沒去,什么事情也沒干,我當時的存在就只為了干一件事: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追趕著一件鮮艷的紅色夾克。但就在我看完手表后,我立刻意識到了兩件事。

第一,我饑腸轆轆,難以忍耐。

第二,當我抬頭尋找時,丹尼斯已不見蹤影。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像半夜猛然從夢里驚醒后的魔怔,我腦子里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如果我就這么一直站著,不愿相信我已突然從夢中清醒,或許我就能讓時間倒流,但等著我的會是另一場同樣是在等待的夢境。躲在夢中從來都不能解決問題。當然也解決不了我現在的困境。當我再次呼吸時,我又回到了現實。在我眼中的世界里,唯一活著的東西,只有腳邊的一條蟲子。

我向前邁了兩步,走出了樹叢的遮蔽。地面在我的腳下深陷,雨下得又大又密。

和我身后幾百米的地形有所不同,從我身前兩三步開始,小路突然變寬了起來。丹尼斯帶著我走過許多低洼的地方,我正在其中一個洼地的底部。前方的山勢陡峭,迎著直落的雨點往上看去,模糊能看到一些磚砌的線條,我猜那可能是一座廢棄的礦洞,我和米歇爾在上次度假的時候看到過很多這樣的礦洞。在山的另一邊,坡度稍微緩點,但還得手腳并用才能攀爬。如果丹尼斯走的是這一邊的山坡,他現在一定正貼在山崖上,像只被釘在板上的蝴蝶。而至于我的正前方——

正前方是條死路。在我的右側,順著馬蹄形的山勢,小路變得陡峭了起來,雜亂的樹叢和灌木遮住了前方的山巖。丹尼斯仍不見蹤跡,除非——啊!我看到了,一根紅色的布條在灌木叢后飄舞,布條上還有棕色、灰色和綠色。這是他夾克上的布條,被一陣風吹得亂舞。雨越下越大,山谷中雨聲嘈雜,到處泥濘不堪。丹尼斯一定覺得這是個理想的藏身之所……但,丹尼斯真會這么想嗎?還是說,他已經厭倦了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很難說清這場游戲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從我跟著他爬山的時候?還是說,當他的車在“淡啤庭院”外駛過我旁邊時就已經開始了?甚至再往前,在我家的廚房,當他把米歇爾的明信片擺在面前,電話旁還有一疊空白便箋的時候,這場游戲就已經開始了?他或許早已抓住了那條線索。丹尼斯不傻,從來都沒有人覺得他傻。

事實上,我現在仔細想來,可以說,他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這時,或許一切都應該暫停片刻,而我也可能在雨中站得太久,帽檐里的硬紙板被雨水浸得一塌糊涂?;貞浺荒荒辉谖业哪X海中浮現:丹尼斯伸手從身后的窗臺上拿下那疊便箋,飛快地在上面寫了些什么……他撕掉了最上面的那一頁,把那疊便箋推到我面前。還有什么比這一幕更能說明問題呢?如果這個地方是丹尼斯處心積慮想讓我來的,那真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絕妙。我應該立刻轉身,沿著長長的來路回到我的車里,毫不猶豫地開車離開。

但是我沒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推著我向前走去。當我走近那叢灌木時,一根垂下的樹枝把我的帽子刮了下來,留在了身后。我看到的東西讓我吃了一驚:丹尼斯的夾克像個稻草人似的掛在那兒,在風中飄搖。真是愚蠢!脫了夾克,他肯定全身濕透了。

有什么東西刺進了我的脖子。如果是蚊子的話,那一定是北半球最大的蚊子了。但,不是蚊子。

棕色,灰色,綠色。綠色,灰色,棕色?;疑?,棕色,然后是……

我忘了第三種顏色是什么了,盡管它猛地沖到我面前。

十四

“你還記得嗎?”他問道。

呵,當然,我當然記得。

“你還記得我們曾是朋友嗎?”

雖然時過境遷,但我依然記得我們曾是好朋友。

丹尼斯·法羅給我注射了什么東西,我永遠無從得知?;蛟S,是人們給牛注射的鎮定劑:藥效極快,只是還不能合法地用到人身上。他一定是從我身后撲上來,把這該死的東西注射進我脖子的。我躺在水泥地面的床墊上,床墊只有3英寸厚。丹尼斯頭上大約9英尺的地方有一扇窗,裝有鐵欄,唯一的光線從那兒投進來。他的身后有個奇怪的東西,模模糊糊,一直延伸到黑暗中。我的背包,還有里面的東西,尤其是那把匕首,已不知去向。

我眼中的世界還在左右晃動。我的頭很重,渾身上下都在疼。

我問道:“她在哪兒?”

“她死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消失不見了。就好像一個永遠不想畫完的圓,穿過久遠的時間漣漪,突然間完整地出現在我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是你殺了她?!?/p>

我試圖說些什么,但腦子里沒法正確組織語言。我停了一下,想了想,說:“這就是你的計劃?”

他昂著頭,看向了一邊。

“你要讓我付出代價?你覺得是我殺了她,要補償——”

他搖頭否認。

“我想,”他說道,“我們需要澄清一些事情?!?/p>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丹尼斯身后那奇怪的東西是什么了。那是架梯子。這個房間沒有門,只有梯子連接著天花板,通向外面。

同時我也意識到,這個房間還套著另外一個房間;那面墻后的陰影實際上就是通向另一間的入口。陰影中,有人在走動。

“我不是在說你妻子,”丹尼斯繼續說道,“我說的,是我妻子。”

陰影中的人走了過來。

米歇爾說:“我找到了那盒子。”

十五

最后,她點了點頭。一切都安排妥當。還有最后一個小細節。

“我們需要把這一件件礦泉水的打包膜拆開?!彼龑Φつ崴埂し_說。

“為什么?”

“這樣他就無法把零散的礦泉水瓶堆成樓梯?!?/p>

她抬頭看著那扇裝著鐵欄的窗戶,那里有八塊磚并排大小,沒有裝玻璃。

“你覺得他可以從鐵欄間擠出去?”

“我們給他留了把開罐器。他有可能會弄個大洞出來?!?/p>

“他可得好好愛護那把開罐器,如果他不想餓死的話?!钡姓J她考慮得有些道理,“不過你說得對,我們得把打包膜弄掉?!?/p>

事實上,她是等丹尼斯離開后自己弄的。之后,她動身回家,看看戴維要做什么。她得在明信片上做點文章,給他點兒什么提示。

有些東西,最好不要留下痕跡,以免被人發現。

十六

“我相信你。”她說,“這么久以來,我都相信你。我是說,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歡簡——我一直都只能裝作沒看見——但是,說真的,我真沒想到你會殺了她,還是先奸后殺?!?/p>

我真的想要說些什么,我想要激烈地反駁,但是,我又能說什么呢?我說什么好呢?難道說“我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那聽起來真的很差勁,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當然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瞧瞧這事發生后我都落到了何種田地。

“后來我找到了她的小盒子,這么多年你一直把它放在那個地方。就在浴室的那塊磚后面。我當時就想:上帝?。∵@是什么?這是什么?”

我和簡一直關系密切,這是事實。但是,任何關系中都有走錯路的時候,有可能我錯誤地解讀了某些信號。但是我真的不想這些事情發生。難道我之前沒有提到過這一點嗎?

“但是丹尼斯認出了這個小盒子。”

這就是了!到底你和丹尼斯之間是什么關系?我真該這樣問她的。當她說出他們之間如此親近時,難道我就應該只是躺在這里?但我也只能躺在這里了。我的四肢像樹干一樣沒有感覺。我的脖子一陣發癢,就是丹尼斯用針扎的地方。

“還有另外那些女人?!彼^續說道,“你的手法讓人覺得那些都是偶然發生的——你殺害她們的手法,讓人覺得是偶發案件。你怎能容忍這樣的自己,戴維?我怎么可能和這樣的你一直生活在一起?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你知道所有人是怎么看的嗎?他們的想法都是一樣的——她肯定一直都知道。他們覺得我肯定什么都知道?!?/p>

原來你在意的都是你自己!我真想這樣告訴她。但是我沒有。

“你告訴我說你當時在開會。”

好吧,我當時實在無法告訴你我在什么地方。我那時的所作所為都是為“我們”啊,難道你沒看出來嗎?讓簡的事情有一個了斷,這樣我們才能繼續我們自己的生活。還有,我的確是在開會?;蛘哒f,我簽到了一個會議,不管怎樣,那都足以證明我身在何地。我做的這些都是經得起推敲的,對吧?或者說,起碼在丹尼斯回來在你耳邊說了那些惡毒的話之前,都是經得起檢驗的。

米歇爾,你真的只是偶然發現那個小盒子的嗎?還是說,你是刻意去找的?那是我允許自己留下的唯一紀念。其他的一切,所有那些12年前發生的事情——我的七年之癢——在別人身上也發生過。這些事,或許別人也都做過。

我還以為一切都回到了正軌。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出來找你。我真沒想到,你的失蹤會和那些事情扯上關系。那些事情都過去那么久了。你還說過你愛我——在你的留言里,你說了你愛我。難道那也只是你為我設下的陷阱的一部分?

這時,丹尼斯說:“你知道,她說得沒錯。你的所作所為會給她帶來恥辱,一輩子也洗不掉。這可真是件不幸的事。你殺了簡,毀掉了我的生活。你還殺了其他幾個可憐的女人。你不能再毀了米歇爾的生活。我們不會讓你得逞的?!?/p>

終于,我的嗓子能再次發出聲音了:“你們打算殺了我?”

“不?!钡つ崴拐f,“我們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p>

隨后,他們很快就這么做了。

有時我在想,是否有人會尋找我,但這樣的想法總是一閃而過。丹尼斯和米歇爾一定把我的車停到了遠處,也許是不得而知的某處水邊,就是那種很少能發現遇難者遺體的水域。另外,所有跟我談過話的人都相信米歇爾的失蹤是她自己的意愿,只有我不這么看;只有我才對那條米歇爾處心積慮留給我的線索給予高度重視。我想起了和米歇爾姐姐的那通電話,現在想來,米歇爾肯定是事先跟她通過話的,伊麗莎白當然知道米歇爾一切都好。她答應過不告訴我實情,僅此而已。米歇爾回家了,我卻沒有,當有人問起時,她姐姐的話也能被當成又一條證據。

米歇爾會說,她沒想到我會把這事看得這么重。

“我從沒想過他會自尋短見?!?/p>

眼下,我已經喝了103瓶兩升裝的水,吃掉了89罐金槍魚,47罐烘豆,94罐腌牛肉。剩下的還有好幾百罐,或許,上千罐。我沒想過要去細數。

我只知道,剩下的,足夠我吃一輩子了。

(林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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