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是美國當代著名詩人、禪宗信徒、生態文明的踐行者。作為20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垮掉的一代”中的一員,斯奈德也具有異于陳規舊俗的激進思想以及對社會問題的重視,但他選擇了與其他成員截然不同的表現方式。他從不在詩歌中大聲疾呼,直接宣泄對社會現狀的抗議和不滿,而是用安寧悠遠的詩歌來表達他對自然和人類的永恒關注。如今,昔日的垮掉派詩人已漸行漸遠,而斯奈德的詩歌創作卻越來越豐富。如果說其他垮掉派詩人的詩歌中解構性成分居多,那么斯奈德的作品中建構性的成分則居多,他試圖提出一套良方來療治西方文明的弊病,即返歸原始文化的素樸生活。
斯奈德迄今已出版20多部作品,其中有不少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世界各地發行。斯奈德在文學創作上成績斐然,并榮獲多項殊榮,如1975年的普利策詩歌獎、2008年的露絲?莉莉詩歌獎等。《詩刊》雜志主編克里斯丁?威曼曾如此評價詩人:“加里?斯奈德實質上是一位極具奉獻精神的當代詩人,雖然他不信奉哪一個神靈或任何一種存在的方式,而是獻身于‘存在本身,但他的詩歌確實證明了自然世界的神圣性以及它與我們的關系,也預言如果我們忘記這種關系,我們就注定會有所失去。”
斯奈德1930年5月8日出生于舊金山,成長在西雅圖北部的荒野山區。他對自然的血親情感和對原始文化的推崇,可以從其幼時的成長環境及家庭教育中找到根源。從小與森林為伍的經歷讓斯奈德對自然產生了一種濃烈的血親情感。他曾多次進入偏遠的卡斯卡底斯和奧林匹克山區旅行。他15歲登上圣海倫斯,16歲登頂胡德山和圣亞當斯山,17歲則征服了貝克山和雷尼爾山。斯奈德曾經說過,我即是森林。
斯奈德出生的年代正值美國大蕭條時期。在母親洛伊絲懷孕期間,父親哈羅德正苦苦地四處尋找工作機會。在斯奈德出生18個月后,全家遷移至西雅圖北部的湖城。這片已基本上被砍伐一空的林地對斯奈德日后決心投身于環保實踐活動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在《野性的實踐》(The Practice of the Wild,1990)中,斯奈德提到,“我了解這片區域曾經生長了世界上最大、最茂盛的樹木,這里有生長著毒芹和道格拉斯冷杉的古老森林以及溫帶的雨林。我懷疑我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那些古木精靈的教誨,因為這些精靈時常盤旋于村莊周圍。”斯奈德的一家人靠耕地、打零工勉強維持生計,而就在此時斯奈德的妹妹安西爾出生了,這使得本來就窮苦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們住的房屋只是用焦油紙糊上,而斯奈德也曾因為營養不良極其瘦弱,并患上軟骨病。
由于家境貧窮,斯奈德很早就開始工作,因此擁有同齡人鮮有的勞作經驗。他曾擔任過華盛頓州科萊特山區防火哨員、伐木工、防盜器安裝工、國家森林局開路工人以及水手等。母親洛伊絲的思想在那個年代非常超前。當時,鮮有婦女在外工作,而洛伊絲主張獨立自由,立志成為一名新聞記者。她一生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斯奈德能在文學上有所作為,成為一名作家,所以經常鼓勵兒子去公共圖書館博覽群書。在家庭影響下,斯奈德從小就與自然世界、與文學親密接觸。正如他所說,“我從勞作中發展了自我約束能力,并獲得了愉悅感,與自然之間培養了很深的情感。”
洛伊絲沒有讓他上大多數家庭選擇的羅斯福高中,而是堅持讓他乘車去位于商業區的林肯高中,這所學校在波特蘭教育體系中是在學術上要求最嚴苛的,在整個市里享有最高的學術聲譽。很顯然,這所高中為斯奈德后來學術上的出色表現奠定了基礎。
盡管舉家搬至城市,但斯奈德仍然對大山和森林有著至親的情感和眷戀。他熱衷于野營、背包旅行和爬山。早在青少年時期,他就已經成為野生生物的捍衛者了。在高中時期,斯奈德成為一家登山俱樂部的會員和荒野協會會員。他同時在母親工作的《俄勒岡報》做兼職,擔任抄寫員。在青少年時期,斯奈德開始創作詩歌,“站在西北雪山頂上,我找不到任何方式來表達我對大山的情感……那對我來說是一種有力的教誨。這是由所有的大地神靈賜予的。于是我開始寫詩。”
斯奈德青年時期的寫作大多是以他在荒野中的經歷為重心的。他在圖書館如饑似渴的閱讀也增強了他在大自然中的這種直接經驗。登山不僅將斯奈德引入了詩歌寫作領域,也讓他于1946年在雜志上發表了生平第一篇文章。登山和山上遠足成為斯奈德持續一生的自然實踐。他不僅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時登山遠足,也在美國和世界其他地區堅持登山至今。
1947年,斯奈德拿到獎學金進入位于波特蘭的里德學院學習,選擇了人類學和文學兩個專業。里德學院的學習經歷對于斯奈德來說是振奮人心的,同時也決定了他一生學術及寫作的重要方向。在20世紀40年代末50年代早期的里德學院,人類學與文學(尤其是詩歌)之間的聯系尤為緊密。除斯奈德以外,還有戴爾?海默斯、盧?韋爾奇和菲利普?沃倫,也都注重將這兩大專業結合起來。他們是好朋友,也是學術上的伙伴,經常一起參加聚會。海默斯在人類學和文學兩大專業上表現出色,韋爾奇是人類學課程的優等生,而沃倫則在課堂以外學習了有關人類學的知識。
在普通的文學課程上,斯奈德成績優秀,但他的實際平均分數要略低于人類學課程的分數。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當時的里德學院,如大多數的學院一樣,課程都基于一種假設:文學是藝術的分支,主要是由歐洲和美國的白人男性所創造。這實際上表達了一種“文化優越”的觀點,體現了一種“歐洲中心主義”思想。
在里德學院,斯奈德受到一些老師的深刻影響,如他論文的指導教師戴維?弗蘭奇,是他將斯奈德引入人類學的廣闊天地;還有教授他書法的勞埃德?雷諾茲。雷諾茲主要教授創意寫作和現代藝術史課程。他本人也是一位版畫家,后來逐漸成為激進的東方主義者,最終被迫暴露了他的共產主義身份。雷諾茲不支持文化優越論的觀點,斯奈德和他的同學們也不贊同。此外,神話學,尤其是印第安神話學成為斯奈德關注的焦點。他的畢業論文《海達族的神話研究》(The Dimensions of Haida Myth)就是以印第安神話為論題,雷諾茲和弗蘭奇為其指導教師。海達族是英國沿岸哥倫比亞印第安族群,該論文主要以海達族文化為背景,探討某一特定神話,研究它的分布情況,并提供一系列神話闡釋的方法。最終,該論文被加州和其他地區的年輕人廣泛知曉。它的復印本在師生間廣為流傳,被多次復印,成為“里德學院有史以來復印次數最多的論文”。后來,該論文在1979年出版,題目擴充為《父親村子里的獵鳥者:海達族的神話研究》(He Who Hunted Birds in His Fathers Village: The Dimensions of Haida Myth)。
斯奈德在里德學院所修的文化人類學專業對其獨特的文化思想的形成產生了巨大影響。他曾經說過,要是有人讓他推薦到大學念什么專業,他會毫不猶豫地推薦人類學,因為他認為人類學是大學各學科中最啟發人思維的學科。與哲學或其他學科相比,人類學涵蓋了很多有趣的觀念,永遠以人類本身為關注的焦點。
因此,在大學期間,斯奈德廣泛閱讀了古典美洲研究領域的書籍,尤其是美國文化人類學之父弗蘭茲?博厄斯的著作。博厄斯對美洲印第安各部落和族群的文化進行了廣泛細致的調查研究,這個研究領域讓斯奈德非常感興趣。
斯奈德是時刻關注社會現實、極具社會責任感的生態詩人。他自首部詩集《砌石》(Riprap,1959)起就密切關注全球的生態問題,探究如何重建人與自然的原初和諧關系問題。斯奈德生態思想有兩大重要文化來源:一為原始文化,主要指美洲印第安人部落文化;二為亞洲文化,包括中國、日本、印度等文化的佛教實踐及生活方式。斯奈德在詩作中探尋文化多元和生態多元的互動,廣泛地從亞洲文化的佛教實踐、原始文化的宗教信仰及生活方式中汲取生態智慧,力求古老人類文化與現代文化的交匯貫通,形成多元文化、不同文明間的生態對話。原始文化,即美洲印第安文化,是斯奈德自幼深刻認同的美國本土文化,是影響詩人生活實踐及詩文創作的重要文化源頭。印第安文化中的薩滿教(shamanism)、圖騰崇拜以及他們親近大地的素樸生活方式,是斯奈德獨特的生態思想的重要成因。
在詩集《龜島》(Turtle Island,1974)中,斯奈德曾談到,“原始人的世界觀中有一種智慧需要我們學習。如果我們處于后文明時代的邊緣,那么我們下一步必須考慮學習原始的世界觀,與自然的力量始終保持聯系。你不能在實驗室中與自然力量保持聯系。我們存在的一個問題是我們對原始人和原始文化知之甚少。”
美洲印第安人信奉薩滿教。薩滿教的存在可以一直追溯至亞洲、歐洲、北美和南美,發展了很多基本傳統的儀式。斯奈德將薩滿教定義為“一種人類的基本的心智科學,從舊石器時代一直延續至文明之初”。他將其看作一種“心智科學”。薩滿教信仰祖靈、神靈、惡靈或萬物靈,各部族人要通過薩滿(shaman)與諸靈溝通,類似于中國古代宗教傳統中享有至高地位的巫師。斯奈德在詩作中把薩滿的功能歸結為三大基本要素:與非人類溝通、代表非人類群體的利益以及治療功能。
在詩集《神話與文本》(Myths & Texts,1960)中,斯奈德將古老的主題并置和交織在一起,旨在讓讀者反思人與自然關系中更深層面的維度:人以動物為食,并將其不可食的部分制成工具;人對動物所產生的美學及精神上的回應;人與動物間相互依存的復雜關系網;源于這種經歷所帶來的更進一步的精神啟迪。
而在《斧柄》(Axe Handles,1983)中,也有不少詩歌體現了印第安人的祭祖、薩滿教的頌神儀式等古老的宗教思想。如《在伊巴魯家族的墓前》(At the Ibaru Family Tomb)一詩不禁讓人們聯想到薩滿教里,人們頭戴羽冠,載歌載舞,圍繞篝火舉行對先輩們的祭祀活動;《致萬物》(For All)歌頌自然的安寧與靜謐,歌唱萬物的歡欣相融,表達了薩滿教的頌神主題。
薩滿是現代詩人的精神楷模,歌唱療治之歌。詩人應成為非人類的代言人,成為自然界的代言人,詩人有責任讓人類了解,人類世界以外還存在著更廣闊的世界,人類事實上是地球之子,最終要與地球聯系在一起。
斯奈德在詩中號召人們回歸原始,尋找生存智慧,因為原始部落的居民深深沉浸在自然之中,與自然融為一體。這種天人合一感在美洲印第安文化的圖騰崇拜中可見一斑。圖騰崇拜是民族神和民族宗教的發端,它清楚地表明了原始人對自然與人之間關系的認知。美洲印第安人堅信,與人類一樣,動物、植物和山川等皆有靈魂。在廣袤的大自然中,印第安各部族信仰的精靈無處不在。這些神靈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有善惡兩種。這反映了原始人類的平等觀念和對自然界的親身體驗和感受。圖騰崇拜與人類中心主義或人類的狂傲截然不同,它認為每種生物都是一個智慧的精靈,像人類一樣聰明,與人類處于同等的地位。
圖騰崇拜浸透在斯奈德的很多詩作之中,如他在《神話與文本》中創作了一系列以動物為主角的詩歌,來表達人與動物的緊密融合。其中最常出現的動物有鳥、鹿、熊以及土狼。在第二節“狩獵”(Hunting)部分,斯奈德為我們呈現了各種飛鳥的形象,如西北岸印第安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鷹、鶴、貓頭鷹、鷦鷯以及埃及神話中的神奇鳥鳳凰等。而對鹿的崇拜也浸透在詩作中。鹿,柔順而善于奔馳,和美而具有神力,原始人自然對其產生崇拜之情。在《寫給鹿的詩》(this poem is for deer)中,敘述者將鹿視作一種有靈魂的生物,將自己與動物放在同等地位,放棄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熊也是斯奈德崇尚的一種印第安動物神。斯奈德的詩集中常會印有熊掌的圖案,如詩集《山河無盡之六節詩》(Six Sections from Mountains and Rivers without End,1965)的封皮上就印有熊掌圖。而在《龜島》中的《向西的路,地下》(The Way West, Underground)一詩在詩的結尾處,也印有一個熊掌的圖案。在《寫給熊的詩》(this poem is for bear)中則表達了人與動物通婚這一世界各地民俗故事的共同主題。
斯奈德信奉印第安人萬物皆平等的觀念,相信動物與人一樣具有靈魂,只是外形差異而已。因此,動物與人之間可以相互轉換形態,二者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只要愿意,動物可以隨時隨地變成人的模樣。原始人從完全迥異于現代人的視角來看待動物。作為動物,它們是超自然神靈賜給人類的食物,可以被捕殺獵食。但作為超自然的神靈,它們可以化身為各種人形,既能幫助人類,同時也會威脅人類。在《神話與文本》中,詩人就經常化身為各種動物,如第六節熊之歌,第八節鹿之歌,以及第十節的臭鼬之歌與狼之歌。
在斯奈德的詩作中,這些動物有時是作為實實在在的動物出現,而有時則是作為一種象征性的圖騰,成為人類精神生活的表現形式。詩人由此告誡人們,對動物應懷有敬畏之心,不去隨意干涉和侵犯它們的權利。將尊嚴和自由給予生靈,也就是將尊嚴和自由給予自己。正是這種敬畏之心使得萬事萬物各歸其位,和諧共存。
1970年,斯奈德舉家遷至北加州內華達山。事實上,此地在4萬年前是美洲印第安人的居住地。后來,白人來了,一切發生了變化。這里遭到了嚴重毀壞,成為一片廢棄的土地。詩人遷至此地后,開始植樹造林,建造房屋,并將房屋取名為“奇奇第斯”(Kitkitdizze)。這個名字取自印第安部落的詞匯Chamaebatia foliolosa,意指一種散發清香氣味的常青灌木,屬薔薇科。此房屋在結構上也采用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建筑傳統。從《尤里卡》(Eureka)雜志上印的結構圖可以看出,斯奈德的房屋取材自北美黃松木,內柱高大,外柱短小,這與印第安人居住的地面小屋的結構十分相似。奇奇第斯,無論在命名上,還是結構上,都富含了美洲印第安元素。詩人希望能與印第安人一樣,與那里的山水融為一體,真正意義上棲居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
《龜島》和《斧柄》兩部詩集集中反映了斯奈德在奇奇第斯的素樸的生活方式。他剛剛搬到這里時,還在使用非常原始的煤油燈來照明,用木材來做飯和供暖。詩人試圖用自己的生活實踐來證明:人類與他們的家園如何能夠自給自足,并與所居住的生態區域融為一體。
斯奈德努力尋找忠實于地方的生活,想確切地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因此他和家人考察奇奇第斯周圍的森林與荒野。《龜島》中的《野蘑菇》(The Wild Mushroom)、《民族植物學》(Ethnobotany)等詩就體現了詩人在居所處進行的探索。整部詩集在向讀者講述居住在奇奇第斯的居民是如何探索大地以及如何通過直接接觸大地以創造一種地方感。而在《斧柄》中,這種探索的熱情在某種程度上有些許褪去,詩人對所居之地更為放松、自信與安逸,因此更凸顯出日漸強烈的地方感。如《在其中》(Among)、《一家人》(All in the Family)等詩就為讀者細致再現了家中的日常生活瑣事,顯示詩人在過去的十年中已對其生活的地方了如指掌。這些詩都深深地根植于他在奇奇第斯的棲居生活。
通過閱讀斯奈德的詩作,我們可以意識到奇奇第斯已然成為詩人理想的家園。詩人遠離喧囂的都市生活,回歸寧靜的荒野大地,是從道德上和精神上作出的選擇。自然是人類精神的根,沒有了自然,人類精神就失去了生長的基點。正如他所說,“身為詩人,我所抱持的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價值,甚至可以回溯到舊石器時代末期。當時土地肥沃,動物靈奇,人獨處時洞察力深遠,生命的生息輪轉令人敬畏,薩滿之舞情熾意烈,部落生活則同心協力。”那里“每一樣東西都是活生生的——樹、草、風跟我跳舞、講話;我也聽得懂鳥兒的歌聲”。
如今,斯奈德對西方文學的影響已不止局限于當代詩壇,而是早已超越了國家和文化的界限。他深刻而豐富的生態思想對現代生活具有重大的啟示和指導意義,對于正深陷生態危機困境的人們來說,是極富價值和啟發的財富。他通過自己的詩作教導我們,人類與地球所有生物共享自然,共同生活在一個社群中。人類應該學會從古老文明中汲取生存智慧,像印第安人一樣,以地方為基礎,重新棲居在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上。這事實上是在探求一種萬事萬物相互依存的生存方式,是在思考如何在人類與非人類之間構建一種新型關系。
(洪娜: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郵編:10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