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背上的印第安民族情懷

天賦異稟、多才多藝的美國印第安藝術家喬伊？哈喬（Joy Harjo，1951—）身兼數職，既是作家，也是音樂家、舞蹈家和畫家，不過她最為人熟知的身份是才華橫溢的印第安女性詩人。作為一名擁有馬斯科吉克里克、切洛基等部族血統的混血印第安人，哈喬自幼遠離保留地，在俄克拉何馬州東北部城市塔爾薩長大；但她非常重視自己的印第安血統，對印第安文化始終懷有一種強烈的認同感。同許多印第安詩人一樣，她的詩歌作品中透露著印第安傳統文化的氣息，關切著印第安人生存的敏感問題，傳達著回歸自然、回歸原始的夙愿。哈喬的許多優秀詩作被收錄進印第安詩歌選集，此外，她還是唯一一位兩次榮獲美國圖書獎的印第安詩人。

迄今為止，哈喬出版了十余部詩集，其最著名的詩作當屬《她有一群馬》以及以這首詩命名的詩集。馬與印第安人的關系既親密又特殊。雖然印第安人享有馬背上的民族之美譽，但在歐洲白人抵達美洲之前，印第安人從未見過馬。他們徒步捕獵野牛等動物，然而在接觸到白人帶到美洲的馬之后，這種動物便開始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特別是平原印第安人，他們熱愛這種動物，身騎駿馬、頭插羽毛也成為了他們的經典形象。最早學會使用馬的蘇族拉科他人憑借騎馬統治了北部大平原，把部族的疆域擴張至落基山脈。馬也是印第安人的重要作戰工具，印第安戰士為展示榮耀或恐嚇敵人，經常給馬佩戴各類配飾，給馬鬃插上鷹羽，并在馬臉上畫上象征符號或印記。總之，馬徹底改變了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也漸漸滲透到印第安文化當中。在當代美國印第安詩歌中，馬已經成為常見主題和意象。以馬為主題的詩歌節奏緊湊，曲風抑揚頓挫，跌宕起伏，傳遞著馬蹄聲聲震乾坤的磅礴氣勢，顯示出了當代印第安人的精神和靈魂。哈喬那些以馬為主題的詩歌作品，便是這類作品的優秀代表。

哈喬曾在詩集《她有一群馬》的序言中提到，在她童年時，家中的很多畫里都出現了馬的形象，馬“闖入了她的夢境，將她破碎不堪的生活重新串連起來”。這句話道出了哈喬的戀馬情結自幼年起便扎根在她內心深處的事實。馬不僅闖入了她的夢境，更闖入了她光怪陸離的詩歌世界。這位才氣過人的印第安女詩人以夢為馬，馳騁詩壇。她眾多詩歌中馬的身影也成為了她詩筆的坐騎，駕起詩人飛揚的思緒。對哈喬來說，馬這種動物一方面映射出印第安人不自主地被白人社會同化的現實，但同時也代表著主動融入新生活的當代印第安人。因而在她的筆下，馬具有多重含義：“它身體冰冷如鐵，同時又能穿過熊熊烈火；它緘默無聲，同時又仿佛在向人們傳遞著無盡的話語。”

在《她有一群馬》這首詩中，“她有一群馬”這個短句不斷重復，富有節奏感。借助這種重復，詩人強調了主人公的身份——生活在白人主流文化中的美國印第安人。這首詩共有八個小節，每一節側重描寫馬的某一種特質。例如，第一小節重點描繪了馬與土地、大自然的密切聯系：“她有一群馬，是金沙的身軀。/她有一群馬，是血繪的地圖。/她有一群馬，是海水的皮膚。/她有一群馬，是天上的藍色空氣。/她有一群馬，是毛皮和牙齒。/她有一群馬，是易碎的黏土。/她有一群馬，是殘裂頹敗的赤壁。”這幾行詩細致地描繪了一群馬的天然形象。整體讀來，人們的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這群馬的立體圖像，有血有肉，性格分明。它們的身體來自大地天空，每一寸肌膚都與自然緊密相連，正如秉信自己誕生于泥土的印第安民族。這讓人不禁好奇，哈喬說的這群馬是否暗指印第安人？詩歌的主人公作為一個游走在社會邊緣的美國印第安混血兒，她在尋找精神歸屬和文化認同的路上不斷受挫，她潛意識中所有那些困惑、茫然和糾結都通過詩中一系列馬的形象得以呈現。簡言之，詩中馬的形象與其主人的形象相互映照，印第安人那些難以名狀的情緒和邊緣化人群的特質都通過對馬形象的描寫間接體現出來。而在此后的詩行中，以馬暗指印第安人的隱喻被更加生動形象的特質所肯定，概念與主題之間的關系也隨著對馬的召喚不斷深化。

哈喬并沒有把這群馬塑造為溫順乖巧的動物，而是剛柔并濟、有棱有角的形象。哈喬曾這樣評價自己的詩歌創作：“我一直都特別關注，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印第安人該如何保持其位置和文化，我的詩歌與此緊密相關。”在《她有一群馬》這首詩中，哈喬把印第安人受白人壓迫的反抗情緒和民族斗爭精神極盡描摹地反映在了馬身上。詩的第二節中，肉體與暴力的描寫相互碰撞，柔中帶剛：“她有一群馬，有著長長的尖銳乳房。/她有一群馬，有著豐滿的褐色大腿。/她有一群馬，肆意地放聲大笑。/她有一群馬，朝著玻璃房拋石頭。/她有一群馬，舔舐著剃刀的鋒片。”“玻璃房”象征著白人社會和西方文明，他們奪取了印第安人世代生息的土地。這群有著溫柔體態的印第安馬憤怒了，用看似粗魯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怨恨。

然而，這樣的憤怒情緒并沒有貫穿全詩，詩人筆鋒一轉，接下來馬的形象又變得溫順，甚至懦弱，激昂的節奏也變得緩慢下來，突出表現了主人公內心的恐懼：“她有一群馬，格外害羞，靜靜地/躺在被自己圍起的馬廄里。”待在馬廄中的馬兒正象征了印第安人的生活現狀。美國建國之后，白人為了爭奪土地資源，采取哄騙和暴力相結合的方式一步步把印第安人從原本的家園趕到狹小的保留地。對白人世界充滿恐懼的他們從此開始了與外界隔離的保留地生活，成為了馬廄內逆來順受的馬兒。正如哈喬對馬兒的描寫那樣，保留地上的印第安人生活在頹廢迷惘之中，時刻懷念往昔輝煌的他們借酒澆愁：“她有一群馬，啜著啤酒哭泣。”第五節那一句“她有一群馬，它們稱自己是‘馬。/她有一群馬，它們喚自己作‘靈魂”，則更加明確地在馬和印第安人之間畫上了等號，凸顯出失去家園的印第安人和馬一樣，都失去了決定命運的權利。

然而，哈喬并沒有把詩歌的基調一直保持在這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之中。她用最真實的筆觸還原了這群印第安馬的抗爭和不屈不撓：“她有一群馬，被這可怕的死寂嚇得狂吠，/手持利刃以防鬼魂靠近。/她有一群馬，等待著毀滅。/她有一群馬，等待著重生。”詩人的語氣愈來愈強烈，仿佛愈來愈急促的鼓點聲，又如大雨傾盆而下，傾訴著這群印第安馬渴望自由、視死如歸的心境。如果說詩中的這群馬隱喻著經歷了恥辱、痛苦和絕望的印第安人，那么它們以死抗爭的決心則傳達出印第安人掙脫殖民枷鎖、復興民族文化的訴求。雖然戰爭年代已經遠離，但詩人體會到了印第安民族所面臨的更深重的生存危機，即民族文化的侵蝕和同化。詩中馬兒的抗爭揭露了白人社會對印第安人民的殖民本質：從環境、地域、文化多方位的侵略和吞噬。隨著越來越多像哈喬這樣出色的印第安詩人的出現，他們用文明的武器捍衛了自己的話語權和尊嚴，也讓歷史悠久的印第安民族文化得以保存和流傳。

此時，詩歌已逐漸推向高潮部分，詩人語氣亦愈發凝重，筆觸直擊印第安人敏感脆弱的靈魂。如果說“馬”在詩中是對印第安土著居民的比喻，它頻繁出現的次數則揭示了印第安民族紛繁復雜的龐大支系及悠久的歷史。著名學者安德魯·韋特（Andrew Wight）認為，《她有一群馬》這首詩以自我對話的形式表達了印第安人“尋找家園的訴求之聲”。在詩的最后，哈喬為美國印第安人指引了一條出路：“她有一群馬，令她深愛的馬。/她有一群馬，令她憎恨的馬。/它們其實是同一群馬。”詩人仿佛在結尾舉行了一種“命名儀式”，給她的精神生活賦予力量，給她帶來心靈的愈合和精神的完整，讓她對代表馬精神的印第安身份恍然大悟。這種“命名儀式”打破了傳統的二元對立，融入其中的是一名印第安詩人在當下生活中對其民族身份愛恨糾纏、錯綜復雜的內心情感，它并非為了克服愛與恨之間對立的邏輯，而是意在通過與過去對話，通過與全知全能的大自然對話，喚醒印第安人愛恨交織的民族記憶。哈喬正是用這種記憶把她與印第安傳統、歷史、自然萬物聯系起來。詩中的馬作為記憶的標志代表了部族神話和傳統。這看似矛盾實則意味深長的結尾，正與崇尚平衡的印第安宇宙觀相一致。在這首詩中，印第安景觀和故事皆均衡地融入到了對馬的描寫中，馬不僅代表了傳統記憶也容納了當下生活，它還是印第安人生活在現代化社會中的寫照。

實際上，在出版《她有一群馬》之前，哈喬就已在其前期的作品中表現出了她對“馬”形象的鐘愛。根據納瓦霍神話創作的《四馬之歌》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雖然傳統意義上的馬是力量的象征，哈喬卻在這首詩中表現了“馬的脆弱”。詩歌以白馬、紅馬、灰馬、黃馬四節組成，結構緊湊、框架清晰。詩中的前三匹馬，白馬、紅馬、灰馬分別代表迷失在酒精、絕望以及白人文化壓迫中的美國印第安人。這種精妙的比喻來源于詩人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她對印第安人生存現狀的體驗和感悟。學界認為白人占領北美后，印第安人口劇減原因有三：戰爭、疾病和酗酒。前兩點并不是印第安人能左右的，而嚴重的酗酒問題卻是印第安民族的一個致命傷。印第安人原本是滴酒不沾的，但白人來到新大陸后，為了爭奪土地資源誘使印第安人酗酒，以削弱他們的抵抗力；加之印第安民族天生對酒精缺乏免疫力，許多人嗜酒成性，不僅傷害了健康也頹廢了意志。因為酗酒所造成的暴力、犯罪等問題直至今日仍是美國印第安人所面對的難題之一。酒精改變了很多印第安人的生活，許多人因此一蹶不振，一生窮困潦倒，正如詩中那匹“搖晃過一家家酒吧/一路醉到南方……對著自己的命運/放聲譏笑”的白馬。詩人在顏色選擇上也頗為講究，白、紅、灰、黃并不是隨意勾勒的。白色意味著烈酒；紅色在西方人的觀念中也是兇兆之色，代表血泊、死亡；灰色正如處于灰色地帶的保留地，是被壓迫、充滿壓抑的顏色；而黃色既是黃昏的顏色，也是黎明曙光的光暈色。四匹馬中只有黃馬還存留希望。它馳騁在歸家的路上，縱使夕陽將逝，它也對歸途滿懷信心。詩歌在馬蹄聲緊湊的節拍中結束，這匹黃馬象征著美國印第安人對自己的信念：黑夜終將離去，傳統文化將會頑強地生存下來，有朝一日，更會重獲輝煌。

在哈喬的詩作中，馬的形象被塑造得立體、生動、多面，她筆下的馬不再是一種單純的動物，也沒有單一固定的形象。她的詩歌中有豪情萬丈的萬馬奔騰，有柔情似水的馬踏飛燕，也有萎靡頹廢的落魄之馬。哈喬寫馬亦是寫人，馬作為抒發情感的媒介被詩人寄予了情感和思考。哈喬把她對印第安民族的愛恨交織、痛楚、失望和希望都賦予馬，同時，她筆下的馬也背負了印第安民族復興的重任。總的來說，哈喬詩中的馬還是多以正面的形象出現，這也表現了哈喬本人對印第安民族光明未來的期待與希冀。在她的筆下，慷慨激昂的馬之歌充溢著現代感，跌宕起伏的詩行間流淌著一絲感傷，使聞者動容，又持有一份對未來毫不動搖的信念，令聽者振奮。

（陳曉曦：江蘇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研究生；鄒惠玲：江蘇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郵編：22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