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晶雯
公元1168年的某一天,浙江天目山的風景一如今日般秀媚。人群往來不絕的佛寺內,來自東瀛島國的一位留學僧人在此第一次邂逅了那只讓日本后世都魂牽夢繞,視若無價之寶的窯變(所謂“窯變”,是指瓷器在燒制過程中,由于窯內溫度發生變化導致其表面釉色發生的不確定性自然變化的一種陶瓷工藝)建盞(即天目瓷,屬黑瓷,是中國宋代八大名瓷之一,是宋朝皇室御用茶具)。
望著這只小小的黑色茶碗內所折射的五彩斑斕的光芒,這位僧人的心如頓悟禪理般被一種近乎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深深感動。在這一刻,在這個奇異的茶碗里,他說,他看到了整個宇宙。從此,這茶碗中浩瀚無邊的星空,成為了無數日本人心中魂牽夢縈的光輝。
這位僧人名叫榮西,他鄭重其事、小心翼翼地將這只茶碗帶回了自己的故鄉,帶給了自己的民族。而因為結緣的地點,他給它取名:“天目”。從此,天目,就成了日本所有產自中國的黑釉瓷的代名詞。
那一年,中原王朝正值南宋孝宗皇帝在位,飽受戰亂之苦的宋朝好不容易在北方民族的侵蝕下重新構筑了自己的防線,從此開始了偏安一隅的歷史。終南宋一朝,維系時間不過一百五十余年,可是,在文化史上,尤其是是在器具的制造藝術上,卻達到了登峰造極的高峰——有人說,古代美學,到了宋代,成就了最高峰,從此一韻而成絕響,時至今日仍無可媲美。
書、畫、版書、建筑、戲曲、詩、詞、文……這一切的堆積,必然會落到人們最日常的生活之中,而最能體現這個時代風貌的生活之物,就是手工藝,也就是器具。經過千年的摸索,到了宋代,中國手工藝人將材質的物性鍛造到了相當的水準,器物的性情已近圓融,再加上手工藝人對美的感知,手藝之美,才能在瞬間綻放到極致。
那只能讓人參透三千世界的茶碗,抵達日本國之后,也經歷了它的命運。它成為了大名們爭相追捧的寶物,無論誰獲得了它,都認為自己得到了上天的眷顧。在不同的梟雄之間倒手了無數次之后,終于,它來到了最后的贏家——德川家康的手中。在日本人看來,唯有真正的強者,才配得上這樣的“天物”,也才能留得住這份上天的鐘愛。以至于到后來,這只茶碗落入著名的三菱集團董事長巖崎手中時,他竟然在它面前自慚形穢,直稱自己不配擁有這只茶碗,終身也未曾用它喝過一次茶。
如今,這只茶碗靜靜地安放在日本東京靜嘉堂文庫中,作為僅存世界的三件曜變天目茶碗中最珍貴的一件,接受著來自全世界的人們的仰望。其他兩件珍品也俱存于日本。
然而,在日本僧人榮西獲得這只茶碗的100年后,曜變天目茶碗就從它原本的生產地消失了。南宋境內,戰亂再起,技藝失傳,器物毀損……時至今日,能展現如宇宙般浩瀚之美的天目茶碗,便僅僅只剩下流傳于日本的那三件孤品。
在原產國那片浩瀚的星空下,曜變天目珍寶一般的光芒逐漸隱匿并最終消失無蹤了。
曜變天目——這是屬于它的名字。
“曜變”一詞最初的記錄來自于明萬歷間謝肇淛的《五雜俎》:“傳聞初開窯時必用童男女一人,活取其血祭之,故精氣所結,疑為怪耳。近來不用人故無復曜變。”這個驚悚又虛妄的傳說至少能說明到了明代,“曜變”工藝就已經失傳而只能被神秘化闡釋。更多人認可著名古陶瓷專家陳顯求在他的《扶桑鑒寶記》中對曜變天目的定義:“曜乃日、月、星辰之光,變乃色彩變異之意,兩字合成一詞,則曜變天目可以定義為具有光色(無固定顏色)變化的建盞。”這一命名既來自于親眼目睹過曜變天目茶碗的先輩的驚嘆,開啟了后世未曾見識過其真面目的人的想象——茶碗內部閃爍著的星輝云燦的點點光斑,閃爍著黃、紅、綠、藍等五彩的光暈,隨著視角和光線的不同,這些光暈還在不斷地變幻著色彩。宛如漆黑深夜中流動的銀河與宇宙,大海之上映照的幽玄星空,又如無數雙俯瞰眾生的雙目——無視歲月的流逝,渾然地展露著變幻莫測的“美”之秘密。
世人震驚于這種美,感嘆于這種美竟然不可復得。這也激發了陶人對于這種工藝的無限興趣——這種千年前就已經誕生的驚世技藝,可否再現人間呢?
中日的陶人開始探索它的工藝。然而,即使在南宋時期,天目瓷也因其極難燒造而成為御用之物。天目瓷的燒制工藝異常復雜而難以控制:釉色流動性很大,燒成范圍極窄,在不同的燒制情況下出現晶花的效果完全不同。如紅色曜變結晶鐵的化合物在窯內高溫熔融中,首先沖出粘稠的釉層表面,又在局部聚集、發育、停滯、融合,這是人無法目測和擺布的,一旦晶花不能正常發育和析出,或產生擴散,美麗的晶形就會稍縱即逝。燒制過程中任何環節,如原料、窯溫、窯爐的氣氛,瓷器在窯爐中擺放的位置等,發生任何一點微妙的變化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于是,即使今天的陶人前赴后繼、苦心孤詣也很難燒制出一件可以匹敵宋代珍品的復制品。
這也造成了天目瓷在市場上的繁榮,哪怕一些粗糙的仿制品都價值不菲。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日本,無論是出于對天目的熱愛還是對利潤的追逐,天目瓷成為很多人趨之若鶩的對象。甚至,許多的傳統手工藝人燒制出來的新盞,被古董商人買去稍一做舊,就成了收藏市場上的寶貝。2013年,幾只宋代天目茶碗都拍出了超過200萬以上的高價。
曜變天目則是更為珍貴的品種。天目釉本就難得,曜變天目則是其中更為寶貴的珍品。
因其極為罕見,曜變天目惹來藝人和商人的瘋狂,動輒千萬乃至上億的投入以圖恢復“神技”的傳說,有時更淪為一種炒作行為。因此有些做天目的陶人說,現在的人大多追逐的不是曜變天目之美,而是在那幾只茶碗到底可以換多少銀子。
手工藝者所理解的“曜變天目”
李明(化名)是被天目蠱惑的陶人之一,和常見的傳統手工藝人不同,他很年輕,且并非出身于陶瓷世家,手藝的學習時間也不長。選擇做天目瓷,只有四年半的時間。而此前,他是一個學習漆器的藝術工作者。在30多歲的時候,他放棄原來的一切來到景德鎮,開了一間工作室,將自己的后半生交托于火土變化之中。
然而,和所有手工藝人一樣,對于自己的制作方法他并不愿意多談。他說,他的心得只有四個字,水到渠成。他認定:即使是極難掌握的曜變天目,也有它的規律,順乎規律就可以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即使經過幾年的“試驗”,他也還是未能拿出自己覺得滿意的作品。
對于曜變天目,他有著自己的理解。他認為,在宋代,手工藝人有著對于那個時代的獨特的審美,人們對客觀規律的認識和材料美的實現能力也曾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而曜變天目,正是這份審美與人的能力都發揮到極致的呈現。
用這種眼光來看曜變天目,會帶給世人許多新的發現。在略顯沉悶的黑釉上那流動璀璨、妖異的光芒,或許就是那個時代精神的象征。那個時代,程理朱學成為文化正統,知識分子講究“格物致知”,試圖從平凡尋常的事物中,去觀察和探求天地萬物的哲理,一只茶碗中或者就蘊藏著大千世界,描述著未知的宇宙,積淀著千年的文化。
我們可以推斷說工藝本身是可以復原的,但是那份專屬于宋代的審美以及當時手工藝人的經驗與心境,卻已極難再現。
曜變天目茶碗,崛起于民間,逐步走進士大夫等精英階層的生活中,走向皇室,最終走出國門,成為陶瓷歷史上最耀眼的一顆明星。但它又遽然衰落,在元初,就隱去了它曾經四射的光芒,湮滅于時間的流逝之中。如果不是日本殘存的三只極精美的曜變天目茶碗,可能我們對它的了解更加少。
在今天,當曜變天目茶碗不斷刷新的拍賣價格,當各界人士對它表現出狂熱索求,當看到不斷有各種或新或舊以“曜變天目”的名義出現在市場上的仿制品時,我們未必真的理解它的全部價值。
陳顯求教授在他的《扶桑鑒寶記》中以近乎虔誠之心描繪了自己在日本京都大德寺龍光院見到日本二號曜變天目茶碗的感受:
知客僧在廊檐下鋪上約2米長 1米寬的綿墊,然后把白布包著的一個大木箱打開,把四重的一個比一個小的箱子逐一取出,打開后,從小布袋取出這只國寶。主人們客氣地先請我到廊上鑒賞。開始時并未引起我的特別注意,然而數分鐘后,陽光突然耀眼地從太空射來,正好使廊上灑滿了燦爛的金光。知客僧匍伏在墊上,雙手不離地持碗繞其軸線緩慢地作360度不斷旋轉,碗內的釉面上放射出道道霞光。釉面上曜斑的分布量比靜嘉堂國寶較少,但閃爍著的七彩絲毫也沒有遜色。特別是在碗壁與碗底交界處的某些部位,明顯地放射著鮮藍色和青綠色而且邊界分明的毫紋。最令人驚嘆不已的是,整個寶物的黑色釉層內放射出紫藍色的霞光,隨著不斷轉動滿室寶光浮動,正應“紫氣東來”之兆,冥冥間如有神在,這就是寶氣?這就是此寶的藝術之神?其藝術的精髓隨著紫光灑向人間并且永恒地與世長存?釉層透暗藍,萬道紫色霞光正是此寶的特征,是其它曜變所沒有的。其神韻是無法從彩色照片上所表現出絲毫的。
曜變天目的萬道紫霞,穿越千年,再現在異國他鄉。時空驟然就凝結在這一刻,宋朝的風情、先輩大師的精湛技藝、遠離故土的顛沛流離、在日本許多名人權貴間流轉……千年一瞬間,仿佛都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