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結束后,為執行美國政府“單獨占領日本”的政策,麥克阿瑟將軍以“駐日盟軍總司令”的名義在日本東京建立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General Headquarters),在日本通稱為“GHQ”。
GHQ雖然稱作“盟軍”,實際上只有美軍。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之后,GHQ就接管了日本,負責對日本進行改造。
GHQ 接管日本之后,在教育方面下了好幾條重大的整改指令。第一條于1945年10月發布,指出軍國主義的思想必須全部扔掉,軍事教育也要全部廢除。
二戰期間,如果乘坐電車經過明治神宮,全車人都必須脫帽致敬;戰敗投降之后,很多日本學生的作文中還會出現“我堅信下次我們一定會打敗英美”之類的句子。為了應對這種情況,GHQ 要求文部省把歷史教科書里帶軍國主義色彩的內容全部刪除。而文部省具體實施的辦法就是在老師們的帶領下,讓學生們用墨水自行涂改相應的部分……這個法子實在是簡單,因此在那之后教科書里依然有不少“漏網之魚”。
后來,文部省召集了國內的歷史學者和老師,打算針對修改歷史教科書一事舉行座談會。但尷尬的是,在這么多年的統一管制下,這群人基本上已經喪失了思維的自主性,對于當時使用的教科書也沒有太大的意見。最后他們終于達成了統一意見,就是把教科書中日本歷史的開端部分和世界史結合起來,大家打算把它改成“日本是在世界歷史發展到某個階段之后才建立起來的”。但在當時遭到了一些年輕學生的反對。GHQ 一看結果不理想,干脆強制停開修身、日本歷史和地理三門課,并且把教科書都通通回收了,以永絕后患。
1946年,美國向日本派出了一個由27 位專家學者組成的教育使節團,使節團在日本實地考察之后提交了一份報告書。其中的內容成了日后日本教育改革的大綱,比如緒論里是這樣說的:“孩子們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正因為他們肩負著未來這個重任,所以我們不應該把沉重的過去也讓他們承擔。”針對教師,報告書里還提到:“教師只有在自由的氛圍下才最能發揮能力,營造這種氛圍是教師很重要的工作內容。”這份報告書代表的是當時世界上較先進的教育理念,有些日本教育工作者讀到之后甚至感動得熱淚盈眶。
在GHQ 的建議下,日本各地學校開始建立起一種叫作“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組織。PTA 是指“家長老師委員會”,每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家長就是該學校PTA 組織的天然成員。
PTA 負責的事很多很雜,比如組織課堂參觀、周末興趣班,甚至是在上下學路上巡邏。但其主要目的就是讓學校和家庭、社會聯系起來,更好地關心和培育孩子們。值得一提的是,一直以來日本家庭當中參加PTA 活動的都以母親居多,很少看到男性家庭成員出席。
另外一個有意思的變化就是學校新開了一門《社會課》。這門新課程首先在東京櫻田國民學校二年級的教室里進行試驗,內容是讓孩子們模擬郵政工作。有的孩子負責買賣郵票和明信片,有的孩子負責配送貨物。整堂課足足持續兩個小時,孩子們在活潑的氛圍中對現代社會的郵政事業形成了一個基本認識。社會課的教學目的是,希望孩子們能夠“擁有廣闊的視野,增加對社會的關注度,在全方位了解的基礎上產生對自己國家的尊重和喜愛,最終成為熱愛和平和民主的國際社會公民”。
接下來就輪到還沒徹底解決的教科書問題了。
美國的教育使節團建議教科書采取自由競爭的辦法,就是說民間人士可以自己編寫教科書,由學校來決定采用哪一種。這個想法一開始得到了日本政府的認可,不過最后確定的方法卻是折中了的——雖然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競爭,但能夠上市的教科書必須經過文部省的審查。通過審查的教科書會被發送到城鄉各地,普通人也可以隨意閱覽。至于最后選用哪一本,則由各個學校或者當地的教育委員會自由選擇。
在新政策下發行的教科書有幾本尤其能打動人心,比如文部省編寫的《新憲法的故事》中的《戰爭的放棄》一章是這樣開頭的:
這次戰爭,想必有不少人的父親或是兄弟都被迫送往戰場了吧。他們現在都平安無恙地回到家了嗎?還是說,已經徹底回不來了?現在戰爭終于結束了,是不是再也不想經歷這樣痛苦悲傷的事情了呢?戰爭是摧殘人生命的東西,是摧毀世間美好的東西,因此發動這場戰爭的國家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次的新憲法中,為了確保日本再也不發動戰爭,我們做了兩個決定:一個是日本不會擁有軍隊、軍艦這些可以發動戰爭的裝備;另一個是以后日本都不會擁有屬于自己的陸軍、空軍和海軍了。
當時這段話給了很多年輕人勇氣,他們對于日本的未來更加有信心了。除此之外,這本書還著重介紹了民主主義、和平主義等內容,結尾處表明新憲法是“日本國民編寫出來的,因此是日本國民的憲法”。編寫者對和平和民主的熱愛充滿全書,因此它不只是在學校里,在社會上也大受歡迎,迄今為止已經再版了很多次。
另外,在教科書的使用方法上政府也做了引導。比如社會課的教科書,書的最后附有一篇名為《致教師及家長》的注意事項,里面寫道:“請不要把這本書當作以前的教科書使用。您不妨把它當作是一本教育孩子們的參考書。另外,請不要逐條解釋這本書的內容,更不要讓孩子們去背誦任何內容。”這跟以前的教育方法簡直是天壤之別。
日教組全稱“日本教職員組合”,顧名思義,這是一個由日本教職員工組成的民間組織,目的也是為日本的教職員工謀權益。
1947年,日教組在美國的指示下成立,成員數短時間內就達到了50 萬,巔峰時期全日本86.3% 的教職員工都屬于這個組織,涵蓋了全國幾乎所有大中小、公私立學校。這種力量完全可以左右整個日本教育界的走向,而剛好,日教組也不是個低調的主兒。
日教組追求民主、平等,主張改變現有秩序,行為一般比較激進。日教組主張教育應該“寬松化”,少上課,多體驗,不能完全看重學習成績。前面提到的社會課就是符合日教組理念的課程。實際上日本在戰后初期也確實這么做了,但幾十年后問題就出現了。不少家長反映自家的小孩漢字寫不好,算術也不會,連家鄉和歷史名人的名字都說不上來。但日教組認為,學習指的并不是知識的量,而是可以自主判斷行為的能力。
日教組還要求教給孩子們真實的歷史。前幾年日本篡改歷史教科書事件在東亞各國鬧得沸沸揚揚,而事實上,那本被國際社會批評的教科書的實際使用率極低,尚不及1%。
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在戰爭中需要日本當幫手,于是日本政府開始有了再度組建軍隊的跡象。日教組馬上宣傳“不要讓學生們上戰場!年輕人啊,不要再次拿起槍!”表示要跟政府對著干。
有意思的是,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日教組和朝鮮的聯系開始熱絡起來,派出了好幾次訪問團,并且大力贊美金日成的領導和朝鮮的教育制度。當時日教組的負責人槙枝元文公然宣稱自己最尊敬的人就是金日成,因為此事他還被朝鮮贈予了一枚一等親善勛章。
為了避免再度發生戰爭,日教組反對象征君主權力的“日之丸”國旗和《君之代》國歌。出于相同的目的,GHQ在接管日本之后就全面禁止了“日之丸”和《君之代》。但到1952 年GHQ 結束占領日本時,文部省出現了重新啟用“日之丸”和《君之代》的跡象。這下子日教組著急了。雙方經過多年的拉鋸戰,最終日本政府于1999年通過了《國旗國歌法》,把它們分別正式定為國旗和國歌。當時日教組和政府的矛盾極度激化,這集中體現在一個社會事件上。1999年10月,廣島的一位高中校長在學校畢業典禮的當天自殺。細究原因,最可信的說法是:文部省要求在典禮上升國旗、唱國歌,而學校的教職工卻極力反對,夾在中間的校長無可奈何,最終選擇了自殺。
后來,日本政府對外公布,所有義務教育機構的教師以后都相當于國家公務員,也就是說教師都應該受政府統一管理。日教組很快提出抗議,他們覺得這是活脫脫的獨裁政治,壓迫教師的自由也就是在壓迫學生學習的自由。
緊接著,日本政府又開始對日教組推崇的社會課下手。政府說,社會課的民主教育雖然很好,但是里面應該多增加一些道德教育,而且得多介紹日本的歷史和地理。這一下可不只是激怒了日教組這種民間教育組織,連之前一直不作聲的教育界學者都坐不住了。他們覺得,搞道德教育在之前已經有過很慘痛的教訓了,政府這是在倒行逆施。
早在1953年,日本政府就在和美國政府官員的會談中表示,日本有增強防衛能力的需要,但在此之前有幾股阻礙勢力,其中很大的一股就是教育方面。日本人當時接受的是“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拿起武器”的教育,而受到這種教育影響最深的恰好又是擔任國家防衛的青少年們,因此有必要加強愛國主義教育。
日本和美國在會談中達成一致之后,日本國內很快就開始了防衛力量的建設。先是建立警察預備隊,接著是自衛隊,再到后來發展出了陸海空三軍,這實質上已經是一股不可小覷的軍事力量了。
當然,日教組不會坐視不管。但這次,政府下了狠招。為了打壓日教組,政府強調,所有教職工在教育現場都必須保持政治中立,不能有傾向性,違反這個規定的將受到嚴厲懲罰。接著在1956 年,政府又扔出了一枚更大的“炸彈”,那是一部簡稱為“地教行法”的法案。
“地教行法”之所以是炸彈,是因為這部法案要把地方的教育行政整合起來,加強對政府的從屬。也因為這部法案,日本國內爆發了戰后教育史上最強烈的抗議,數不清的教育組織發出批判的聲音。這給了政府非常大的壓力,但“地教行法”還是被強行通過了。值得一提的是,宣布“地教行法”通過的當天,政府在國會臨時出動了500多名警察來維持秩序。
1958年,政府終于為“道德教育”劃出單獨的時間,規定全國中小學每周必須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接受道德教育。日教組在這時依然站出來抗議政府。當年9月初,文部省在東京召開了一個道德教育的講習會,結果日教組的成員直接用蠻力去阻攔開進會場的巴士,最后在會場警衛的防衛下講習會才得以召開。
戰后,政府和民間圍繞著教育問題的掐架此起彼伏。其中有一個叫家永三郎的人,他憑一己之力和日本政府斗了大半輩子。
家永是東京教育大學的教授,同時也是日本國內研究日本思想和文化史的專家,還曾經給當時的皇太子明仁講過課。他從1952年開始獨立編寫日本高中歷史教科書,但是由于政府對教科書的審查標準一再修改,家永的幾次申請都沒有通過。最讓家永不能忍受的是,政府在批語中反復強調“不能把日本的民族形象寫得太灰暗”、“不能把‘731部隊寫進教科書”(“731”部隊是指抗日戰爭和“二戰”期間,日本在中國東北從事細菌戰研究和人體實驗的秘密軍事醫療部隊)、“有關南京大屠殺的描述不當”等,這讓親身經歷過戰爭的家永無法從道義上接受。一怒之下他把政府告上法庭,罪狀就是“政府對教育的干涉違犯了保障學術自由的憲法”。而這官司一打就是32年,是吉尼斯世界紀錄確認的史上耗時最久的民事訴訟。
實際上在日本,政府和民間人士在法庭對峙不算是新鮮事。之前提到的日教組和政府之間的暴力沖突有好幾次也鬧上了法庭。但這些都是以刑事案件來處理的,而且因為是教職工們先挑起沖突,所以民間人士一直以來都是坐在被告席上。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很多教職工訴訟政府的行為違犯了憲法和教育法的案例,依然有好幾例勝訴。家永的這次訴訟跟日教組不同的是,政府罕見地坐在了被告席上。
家永的第二次訴訟于1970年7月開庭。經過漫長的審判,法官認定家永勝訴。這次勝訴贏得相當艱難,因為在這之前,家永的大部分訴訟請求都被駁回了,所以雖然只能算作“部分勝訴”,但仍然有非常重大的意義。開庭當天很多民眾自發地在法院門口列隊歡迎家永,閉庭之后很多家永的支持者還在附近的律師會館集會,分享喜悅的心情。
在這次家永勝訴之后,日本的教科書審查確實放寬了,學校在選擇教科書上獲得了更大的自由。1974年,家永把當初審查沒通過的書稿公之于世,書名是《審查不合格日本史》。
(摘自《知日知日:這次徹底了解日本.1》知日微博[知日ZHIJAPAN],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