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
當1977年,北京長安街沿途的高音喇叭里傳出 “恢復高考”的那一刻,我們民族的命運就改變了方向。但那一刻,身在歷史之中的人們,或許還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重大意義:個人重拾了理想和目標,民族走上了復興的軌道。
1977年,廈門大學的高等教育學教授謝作栩,還在福建寧化縣安遠鄉插隊。在鄉里,聽說恢復高考了,一個老鄉的孩子便去報名。不久,貼著照片、蓋著革委會大紅印章的準考證發到家里,全家人以為這就是考中了,放榜了,家里殺了唯一的一頭豬,大放鞭炮。
那年頭,人們已經習慣了工農兵蓋個章就能上大學,謝作栩感慨道,“忘了高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p>
回望建國后的高考制度,設立于1952年。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將之中斷——中斷意味著,不用考試就能上大學,家庭成分好就能推薦上大學。上大學的主要任務不是學習,而是“上大學、管大學、用毛澤東思想改造大學”。當時推薦工農兵學員的最低文化標準只是初小文化水平,由于學員文化程度參差不齊,這樣,大學課堂上甚至鬧出“1/2+1/2=2/4”的笑話。
這太不靠譜。1973年鄧小平復出,又恢復了高考,卻不料遇到了“白卷英雄”張鐵生。張鐵生是遼寧興城縣推薦考大學的工農兵學員,在理化考試時,他只做了3道小題,剩下的時間就在試卷背后寫了篇“作文”。
這是一封給“尊敬的領導”的信,說的是他不會做題,不是因為他“懶得復習”,而是他在反思:為了讓自己考上大學去復習,卻耽誤集體的工作,這是不是太自私?“四人幫”借機發難,將張鐵生譽為“勇于交白卷的反潮流的英雄”。各地報刊紛紛轉載張鐵生的信,贊不絕口。各高校便只敢錄取低分的考生,高考再次中斷。
到了1977年鄧小平又來恢復高考,北京考生閻陽生又反了次“潮流”。高考作文題為《我在這戰斗的一年里》,這是用來宣揚集體主義的好題目,但閻陽生卻開始“反思”,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他寫道:“在這一年里,我干了些什么呢?別說當個好丈夫,更不要說當個好爸爸了。我捏著自己油污的帽子,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我應該干點什么呢?‘什么也不用你了,她(妻子)吃力地張開蒼白的嘴角:‘你去溫書吧?!?/p>
閻陽生從部隊復員回北京后,被分到環保所做收取廢水樣本的工人。1977年8月,得知恢復高考消息時,閻陽生已年過三十,正在北京郊區租住的民房里用碎磚剩瓦蓋廚房,迎接第一個孩子的出生。高考推遲在冬天,閻陽生便利用這段時間復習備考,無暇照顧懷孕的妻子,孩子出世都不知道,成了一個“不稱職的父親”。
閻陽生敢標新立異,想法很簡單:1977年的考題太簡單了,跟其他人拉不開差距,只能在作文上冒險一搏。事實上還真的挺冒險。閱卷時年輕的老師只給70分,年老的卻要給85分。爭論不下,只好都來評,竟評了95分,列為北京市范文。作文傳了出去,各地報刊紛紛轉載,認為這是篇“獨具個性的好文章”。
見報的文章,較閻陽生的原文有兩處改動。那時“四人幫”已被打倒,“不正是向那些政治空談家討還青春的戰斗嗎?”便改為了“不正是向‘四人幫那伙害人蟲討還青春的戰斗嗎?”
另一處“那是有門路的人去的地方”則改為了“推薦上大學談何容易”。
恢復高考,也不是你想考就能考。
南京作家黃蓓佳當年在長江江心的一個小島上插隊勞動,想參加高考,首先還得讓生產隊的社員們同意。黃蓓佳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生產隊專門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評議她是否能參加高考這件事。
當時,黃蓓佳緊張極了,一個人在門外徘徊,像熱鍋上的螞蟻。她的命運,就掌握在了這些大字不識的貧下中農手中。
1977年,故事大多有個好結局。黃蓓佳順利參加了高考,考上了北京大學中文系。
家庭成分更差的劉源,從長安街的高音喇叭里聽到了恢復高考的消息,也想考大學。那時他還是北京起重機廠鉚焊工,他的報名需要廠里批準,但一直不批。
劉源急了,就寫了封信,貼上4分錢的郵票,寄給了“中共中央鄧小平副主席”。信中,劉源稱收信人為“小平叔叔”,他說自己是劉少奇的兒子,當過兵下過鄉又進工廠,“聽說您恢復工作抓高考,大家都很振奮。我想考大學,現在廠子里不讓考,如果因為我父母的原因、我的出身不讓我考,我很不服氣”。
很快,一封帶著處理意見的回函解決了他的報名問題,后來的政審也不在話下——在劉源的政審表上,父親一欄填的是“劉少奇”,母親是“王光美”,其余各欄如籍貫、政治面貌、社會關系等,他直接都寫“眾所周知”。
眾所周知,按原來的要求,劉源是沒法通過政審的。原來是唯成分論,鄧小平改過以后,表述就是“政治歷史清楚,擁護中國共產黨,熱愛社會主義,熱愛勞動,遵守革命紀律,決心為革命學習”。
這樣,被稱為“狗崽子”的知識青年,終于在高考中獲得了平等的權利。當時,記者范長江尚未平反,他的兒子范東生擔心自己不能參加高考:“當時心里一點兒把握都沒有,但是事實證明,這個高考制度給青年人的機會都是均等的,而不是看你出身怎么樣?!焙L當時還在獄中,他的兒子張曉山也獲得了高考的資格。
但即便這樣,受阻于政審的人也為數不少。時事評論家鄢烈山就差點卡在這里。他當時教書的學校校長以沒同意他報名為由拒不寫政審。沒辦法,他只好又去找關系,他找到在縣婦聯工作的堂姐帶他去縣委組織部部長家求情。經過許多曲折,他才闖過了政審關。
同樣在1977年,已故作家王小波,則根本沒折騰。那時他是北京西城區半導體廠的青年工人,他的父親尚未平反,雖說有鄧小平改了“規則”,但王小波還是心存疑慮,擔心無法通過政審,就干脆放棄了。倒是他的弟弟王晨光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竟考上了大學。
第二年,王小波知道,非考不可了。
但是,在此之前,王小波只上過一年中學,還是12年前上的。中學的功課,要么沒學,要么全忘光。這可怎么考?王小波家里人便勸他:你毫無基礎,最好還是考文科,免得考不上。但王小波“一背東西就困”,還是覺得去啃幾道數學題可能會好過些,便去考理科。但理科也有一門要背的政治啊,這門課完全就是王小波的噩夢了。
王小波準備的有道題叫做“十次路線斗爭”,每次斗爭都分別是“反左”或“反右”,需要一一記清,弄得王小波頭大如斗,只能整天舉著雙手,對著十個手指默誦左和右。結果到了考試才發現,他光顧了記題上的左右,把真正的左右都忘了。
但王小波最沒把握的,還是數學。哪門功課他都沒學過,都靠他自己瞎琢磨。物理化學還好琢磨,數學可是不能亂猜的。誰知最后居然及了格,王小波就這樣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
學者雷頤更理智一些。他也是一邊當工人,一邊復習準備考大學。他平時愛讀書,公開可以讀的毛選、馬列全集,他都讀了不止一遍。朋友在私下還悄悄交換一些書,像屠格涅夫的書,他也讀完了,還做了好幾大本筆記。他便選了文科去考,他確信自己肯定能考上,剩下的就是考哪個大學的問題。
作家葉兆言,則是意外去讀了文科。當時他是一門心思不想當工人了,想上大學,覺得讀什么都無所謂。他覺得自己化學好,就想到考理科機會大些,就連忙拿起化學課本,還專門去一個老師那里補習。結果到了報名的時候,突然發現理科是要通過體檢的,他的眼睛體檢不合格。因此,要想上大學只能改考文科。1978年,他最終考入的是南京大學中文系。
當年,備考十分不易。學校的高考復習班里,求學者蜂擁而至。大的年齡三十多,小的只有十五六歲。大家不報名,也不繳費。晴天,在大樹干上掛塊黑板,校園就是教室,前面的坐小凳,中間的坐椅子,后面的就站著。雨天則占用學校的會議室上課。但還是嫌人多地方小,窗臺上都坐滿人。
能在學校里備考還是件很奢侈的事。大部分人還是像王小波一樣自己找來課本,在家瞎琢磨。中學課本并不好找,熟人見面第一句就是:“有老課本嗎?”在書店里,所有跟中學知識有關的書籍,被搶購一空,多少年前用廢的作業本成了復習寶典。
如今的人們,很難想象當年的困難局面——課本沒有,紙張也匱乏,國家又窮。幾百萬人要考試,要印卷子,要評卷子,總要一部分錢,全靠國家拿也是很困難的。當時大家希望報名費能夠定在一塊錢。當時相關部門討論說,不要增加群眾的負擔,收五毛錢就行了。問題最終反映到鄧小平那里,他決定先把印刷《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的紙張拿來,給考生印卷子。
1977年12月,關閉10年之久的高考考場大門終于重新打開。570多萬考生走進了考場,如果加上1978年夏季的考生,兩季考生共有1160萬人。迄今為止,這是世界考試史上人數最多的一次。誰都沒想到,這次積聚了十多屆考生的高考,竟成為此后30多年中國巨變的起點。
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作家陳建功與二十幾條漢子在晨光中爬上一輛卡車。他后來回憶道,“卡車在暴土揚煙的公路上疾馳,碎石渣劈劈啪啪亂響,山路彎來繞去,我們時而撞向左邊,時而擁到右邊……考場在十幾公里以外的中學,那是一所簡陋的山區學校,我們就在那里續上了10年前的大學之夢?!?/p>
說是夢,但考大學這件事,陳建功說其實都是他媽媽給逼的。陳建功18歲就到京西的木城澗煤礦當了一名巖石掘進工。每天他都要扛起與他體重差不多的風錘晃晃悠悠去上班,他的絕活就是叼著哨子在飛馳的礦車中間上竄下跳。這一干就是十年。
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陳建功本不想考,但是他媽卻認定了非得送他去讀大學,她覺得不能絕了“書種”,不然要愧對先人,死不瞑目。陳建功怕他媽一直啰嗦,便同意考北大。
美術家羅中立得知恢復高考的消息時卻沒怎么激動。當時他在達州鋼鐵廠當一名鉗工,工作清閑得很:白天去山里買木材,晚上手工做家具,順便畫一些連環畫。他在縣城也小有名氣,正準備成家呢。但是,女朋友卻極力勸說他參加高考。這是筆很現實的賬:他中專畢業一個月29.5元,如果大學畢業一個月就能拿到52元工資,甚至當學生時還有補貼。
高考報名截止的那天傍晚,羅中立沿著大巴山腳下的周河,走了20里路,來到縣城。可白天報名已經結束。他來到招考老師的招待所,找到招生辦的老師,好說歹說才讓他們“看在川美附中的面子上”,臨時在報名表上添了個羅中立的名字,他便成為了考區最后一個報名的考生。
張藝謀考北京電影學院,目的也很簡單,“就是為了謀出路,再實際點兒說就是得到免費教育,包分配。只要是大學生出身,地位就不一樣?!痹诖酥?,他曾下鄉插隊做了三年農民,又在咸陽棉紡織廠當了七年的搬運工。人生似乎就這樣了,但他卻考進電影學院,拿起了攝影機。
1977年的高考考場,有夫婦、有父子、有師生,不少是一家幾兄弟數姐妹同場考試。“老童生”太多了,監考老師額外準許考生可以吸煙。
他們像平時上課學習一樣,倆人一桌,根本不像現今單人單桌這樣戒備森嚴。那時一般人也沒有作弊的意識,就是想作弊都不成,看書——沒有,看別人——都不會,甚至連監考老師都不會。
第一場考試,很多人拿到試卷,發現什么都不會,便在半小時之內交卷退場——當年的試卷,今天看來非常簡單,隨便拿滿分。但在當時,絕大部分人還是覺得難。
考完出來,大家都沒底,畢竟考生太多,能錄取的有限。很多考生只好喊出這樣的口號:“一顆紅心兩種準備,考上了感謝鄧小平,考不上批判‘四人幫?!闭l都以為自己考得上,誰都以為自己考不上。
而在福建的大山里,謝作栩教授目睹了最極端的悲?。阂粋€在武夷山脈中當小學老師的知青,考完后自己覺得損失了一道20分的大題,在等待命運判決的輾轉和絕望中自殺,而錄取通知書不久后寄來了。
作家肖復興是1978年參加的高考。那時他教高三,他便和學生一起進的考場。后來,他收到了北京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一年,大學入學時間很晚,一直挨到了11月。直到入學之前的最后一天,肖復興還在給學生上課。他還記得上最后一節課時,學生們很安靜,從來沒有過的安靜。他所教的班上,只有班長一人被錄取。
自1979年開始,高考考生的主體為應屆高中畢業生。那些大齡考生被分流到業余教育的航道。高考的非正常狀態,持續了兩年,終于步入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