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與歌之間的Leonard Cohen

廖偉棠

我對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傳記的閱讀到他正式作為歌手登上舞臺為止，就像20年前，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在一本《20世紀加拿大詩選》的最后幾頁。有好幾年，我定義他是一位曾被蒙特利爾文學圈視為怪才的青年詩人，而不是早已聞名四海的歌者——那是1995年，他最打動我們的晚期作品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已問世而且已經傳唱超過10年，我卻要到3年后在中國香港才聽到，那時它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我們世紀末情結的主題曲。

早在他26歲出版第二本詩集《塵世香盒》之時，他就期待自己作品的讀者是“有主見的青少年、愛河中痛苦程度不一的人們、沮喪的帕拉圖主義者、偷看色情文學的人、僧侶和天主教徒、法裔加拿大知識分子、未出版過作品的作家、好奇心旺盛的音樂家……”這個期許有點像一百年前的惠特曼所張揚的，真正做到的，卻是數年后作為民謠歌手的他，而且還是靠著一個主流歌手茱蒂柯林斯對他的作品的演唱。

假如他只是個詩人，沒有歌唱，這一切還會為我們所知嗎？作為一個20世紀優(yōu)秀的加拿大詩人，答案應該是不可能。就像今天中國的民謠歌迷，也是因為聽了周云蓬的《中國孩子》，才想知道那個當年在圓明園和香山租農民房子寫詩的周云蓬是怎樣過來的，而無數詩寫得和詩人周云蓬差不多好的青年詩人，注定被忽視。即使在柯恩最紅的那段時期，你都可以看到他對主流娛樂操作方式的反感，并刻意以一些讓人感到與那個時代潮流格格不入的歌曲來表示他的游離。歌詞里高冷費解的抒情方式固然是現代詩人的拿手好戲，實際上他的吉他清冷的演奏方式、壓抑的吟唱方式，種種莫不是告訴聽眾：我是一個偶爾來到鬧市賣藝的林中隱士。

三分之一的人生，柯恩是一個刻苦的詩人作家，三分之一的人生，他是一個萬人迷歌星，還有三分之一的人生，他是由禪修重返最初的那位詩人。也可以說，一個始終不忘詩歌初心的人，詩最后會回來找他。誰也想不到柯恩在其50歲時會到伯地山禪修中心出家，而禪修的結果是他最好的詩歌：《渴望之書》。這樣一個詩人，才真正達到了此前所說的惠特曼式的包容，因此我們掩卷之時，可以滿意地說：通過半生的歌唱，他又再成為一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