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
一
女兒小學伊始,我們家樓上搬來了一位拉小提琴的姐姐。她比女兒大3歲,5歲開始學琴,小學三年級考上了全國知名的音樂學院附小。為了孩子能得到好的音樂教育,家人從遙遠的外省搬來,和我們做了鄰居。
女兒和鄰家姐姐感情十分融洽。姐姐不光有音樂天分,練琴練得也認真。不上課的時候,一般每天早晨七點琴聲響起,晚上十點結束。我問她,每天練琴這么長時間,不覺得枯燥嗎?她笑瞇瞇地說:“阿姨,我超喜歡!”
女兒每天是在姐姐的琴聲中醒來,在琴聲中入眠的。尤其是初夏的夜晚,窗戶洞開,微風拂面,悠揚的琴聲環繞,女兒陶醉在姐姐的琴聲中。尤其是當姐姐在比賽中拿了一些大獎回來,她在女兒心中的地位愈發高大,也責無旁貸地成了女兒的榜樣。
可是,上初中后的某一段時間,女兒對姐姐似乎有些微妙的情緒了。特別是當女兒自己練琴練得不耐煩時,有時我只要一提,你看姐姐是怎樣練琴的,女兒馬上會像個小炮仗一樣的爆炸,有一次邊哭邊喊:你眼里只有姐姐好,我什么都比不上她!原來,她開始討厭將她和別人比較了,尤其是和優秀的鄰家姐姐!
對我而言,比較是很正常的。我成長的那個年代,家里有兄弟姐妹。我自己一直在和哥哥姐姐的比較中長大。那時,當父母以大孩子的優點與我相比較時,我幾乎都是全盤接受。記得那時我物理不好,而哥哥的理工科很好。當物理老師的爸爸每次將我與哥哥比較物理時,我并沒有生氣,相反對哥哥充滿敬佩之情。所以,我對女兒的反應很不以為然。這也越發激起了她的不滿,不僅對我怒目而視,甚至,似乎對姐姐也有了些疏遠。
也許是因為我那時比較的對象是我的哥哥,親情將比較帶來的負面情緒掩蓋了?還是因為女兒本身的個性,到了青春期,有逆反心理了?或者,因為女兒曾在美國就讀了一年小學,受到“我是獨一無二的”教育影響,認為我就是我,和別人沒啥好比的?所以,當我把她和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比較時,她心理上似乎很難接受。
而我的本意,其實是通過榜樣的力量起到激勵作用。可是從女兒的反應看,顯然是起了負作用。看來,得和女兒談談如何認識自己了。
二
自我認知的形成是兒童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按照美國新精神分析學家埃里克森的人格發展理論,青春期(12-18歲)開始,孩子面臨諸多自我同一性和角色混亂的沖突。青少年期的主要任務是建立一個新的同一感(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和自我認識的一致),以及他在社會集體中所占的位置。如果這種自我感覺與在他人心目中的感覺相稱,這將為一個人的成長增添色彩。如果一個孩子感到他所處的環境剝奪了他在未來發展中獲得自我同一性的可能性,他將以令人吃驚的力量抵抗社會環境。
女兒這一代人對自我的認知和我們這一代真是天壤之別。從小到大,我似乎一直都有兄長或鄰居作為榜樣,不記得引發過什么負面情緒。可是看看現在的孩子,有時居然不能忍受對別人的表揚。而這種現象,不光在中國的獨生子女一代表現顯著,全球似乎都一樣。
美國心理學家斯滕將出生于上世紀70、80和90年代的三代美國年輕人統稱為“我一代”,因為他們喜歡以自我為中心。以自尊為主題的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研究也充斥在80年代和90年代的學術界,各種社會媒體也都在高度強調自尊對兒童發展的重要性。
在自尊意識大幅提高的基礎上,“我一代”確實顯得更加自信和樂觀。但是,過于夸大自尊的重要性也帶來負面影響。研究發現,具有高度自尊的人在遭到批評時,會變得不友好和不合作。也就是說,自尊意識的提高同時造成了孩子無法承受批評,甚至會造成兒童的自戀。
我國的“60后”“70后”父母,其青年時期多是在改革開放的社會變革中度過的,對子女教育相對更加開明,客觀上也為孩子的成長營造了較為寬松的空間。但是他們的孩子大多是獨生子女,在家庭中有著獨特地位,容易形成強烈的“自我中心”感。太強的自我中心傾向,意味著太多的自我關注,可能會導致自私和社會適應不良。
基于以上的判斷,我和女兒進行了耐心的溝通。我告訴她,一個人長大最重要的是學會正確地認識自己,和別人比較,類似于通過照鏡子,看明白自己的特點,有助于形成正確的自我認知。在我的耐心解釋下,女兒似乎意識到了,說姐姐好,并不是意味著自己表現不好,父母不認可她,她的負面情緒也逐漸消失了。通過這樣的溝通,我也明白了,女兒其實也認可榜樣的力量,只是氣不過我拿姐姐的優勢和自己的弱勢比較(姐姐是音樂專業的學生),顯得不公平。
在與女兒坦誠交流后,女兒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也知道了生活在世,比較是客觀存在不能回避的。而我也提醒自己,要更多的使用縱向比較。讓女兒看到自己的進步,增進自信心。有時也采用橫向比較,是為了使她知道天外有天,防止自大。通過比較,我們也幫助女兒逐步形成了正確的自我認知。
所以,當我們再度表揚鄰家姐姐的時候,女兒更多感受到的是動力而不是壓力了。如今,鄰家姐姐已經在海外上大學了,她們雖然遠隔天涯,仍有著若比鄰的親密。
(作者系上海社科院青少年研究所博士,主要從事家庭教育和兒童發展的研究。)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