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國主義的魅影

一個侵華日本士兵，該如何向自己的孩子講述自己在中國所從事的侵略戰爭？邦男在寫給女兒一美的信中，為我們提供了答案。

根據信中描述，女兒一美15歲，正是形成世界觀的關鍵時期。邦男在給女兒的信中，道出了侵略中國的目的：“如果是為了國家的話，無論再怎么辛苦都必須要忍耐。爸爸也認為很辛苦，但只要一想到是為了天皇、為了國家，哪怕是花再多的時間都無所懼怕；我也很想見到一美，但是為了天皇，也就必須忍耐。現在是一個特殊時期，我們什么都必須忍耐。”

在這組溫情的書信中，字里行間卻真實反映了日本明治維新以后軍國主義教育的“成功”，為“天皇效命”進行侵略征戰已經成為日本普通民眾被格式化的信條。為了天皇和為了國家，甚至是為了所謂“東洋和平”的謊言，這就是一個侵華日軍士兵信中的戰爭目的。值得注意的是，邦男給女兒的信中提出了核心價值觀：忍耐。這說明他所感受到的戰爭，已經不是那么順利，而日本國內的情況，對一個孩子來說也難以忍受。所以，一切都要“忍耐”，因為是為了“天皇”，這些忍耐最終都會被證明是“值得的”。

邦男對女兒所說的話，不自覺地把國家和個人統一起來，把正在從事侵略戰爭的成年人和在日本本土的青少年統一起來。“躺在床上，腦海里不停地想起家里的事。這樣想著家也已成為我現在的一個樂趣，但絕不是懦弱哦！我也該起來吃早飯，然后出操。今天我也要全力工作，一美也要天天拿出全力，努力學習。”這種敘述，暗含的鼓勵是，孩子應該和父輩一樣，為了國家“天天拿出全力”。這種教導，最后會導致思維上的同構，新的一代和父輩會擁有同樣的軍國主義思想價值觀，等到天皇召喚，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一美是女孩，她所接受的教育仍是為戰爭服務。“運動會的照片出來后，就趕快寄給我。爸爸會等得脖子都長的。一美的刀練得怎么樣了？真想看看。因為一美身材細長，能很好地保持平衡吧？看來你們最近都在忙于防空演習、金毗羅祭祀活動等。”從這段話可以看出，一美正在接受基本的軍事訓練，日本的學校在忙于防空演習。或許，對可能到來的美軍對日本本土的轟炸，日本官方是有所準備的。

父親給女兒的信，也許是世上最溫暖的文字。但是在邦男寫給一美的信中，戰爭的痕跡處處可見。邦男希望一美能成長為忍耐、勇敢、不怕犧牲的人，這是戰爭時代才有的價值觀。甚至，對女兒生活中的小事，他都會有用戰爭思維來解釋，“與和子、英子她們都還好吧？可不能和大家吵架哦！現在可不是我們日本人和日本人吵架的時候。”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邦男緊繃的神經。

幸運的是，日本很快戰敗，一美這一代人避免了被軍國主義荼毒的命運。但是，二戰后，日本用很長時間來擺脫這種戰爭教育，然而至今也難稱得上成功。

小一美：

謝謝你二十號寄來的信，聽說你朝氣蓬勃地上著學，爸爸也非常高興，也放心了。我還知道你都能去買魚、跑腿，幫媽媽的忙了。在學校也能幫老師的忙，關心幫助同學，得到了老師的表揚。爸爸知道這些事，覺得特別地開心。學習成績再好，如果沒有幫助體貼別人的心，那就不是真正的日本人。不能一心只讓自己一個人得到老師的表揚。要和同學們齊心協力一起學習哦。

前幾天的牛奶糖，謝謝啦。國內大概沒有什么點心吃吧。點心糖果也不多，就不用給我寄來了，你留著爬山的時候再吃吧。

前些日子要來的小貓長大點了，很鬧騰，有些煩人，現在就在房間里走個不停。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可愛。尾巴很長，毛色黃，夾雜著些花紋。

爸爸現在很好，因此一美也要好好注意身體，不要怕熱喲。今天就寫到這里，再見。

爸爸

7月25日

一美，你好：

謝謝女兒的來信。你一定每天都過得很好吧。老師的作業看樣子比較多，如果是為了國家的話，無論再怎么辛苦都必須要忍耐。爸爸也認為很辛苦，但只要一想到是為了天皇、為了國家，哪怕是花再多的時間都無所懼怕；我也很想見到一美，但是為了天皇，也就必須忍耐。現在是一個特殊時期，我們什么都必須忍耐。但是一美你是幸福的哦，因為在日本沒有多少人像一美一樣擁有一個為國奉獻的父親。哪怕是只看到這樣的父親的來信，一美你也必須是幸福的。

與和子、英子她們都還好吧？可不能和大家吵架哦！現在可不是我們日本人和日本人吵架的時候。

爸爸在這邊很好，都長胖了。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發覺自己胖得像腫了一樣。也許爸爸蠻適應滿洲的生活環境呢。

這邊已進入秋季，早晚很冷，周圍的景色已不同于夏天，農田里的莊稼也已收割完畢。人們趁著農閑，有舉辦婚禮的、有舉辦慶祝活動的。這個月25號，我所在部隊的一個中國人要結婚，我很想去看看。

今天就寫到這兒，代我向祖父、祖母及你媽媽問好。

10月9日

一美，你好：

最近都在努力學習吧？一定要注意身體，要堅持到最后。馬上要考試了吧？考試的時候，心態最重要。只要你有甩開雙手、大踏步向前的心態，用平常心對待考試，考試的時候就不會太緊張。一美加油！一美加油！

爸爸

一美，你好：

謝謝你5月24號和31號的來信。一美又要去爬金峯山了吧？心情一定很好。一美好像很喜歡相撲。你喜歡的相撲選手是誰，是雙葉山還是照國？爸爸我喜歡照國。這是因為照國這個名字就好像是爸爸媽媽名字的組合。

地里的種子全都發芽了，但因為好長時間沒下雨，所以莊稼長勢都不好。前些天我又去了趟滿洲的北邊，去看了看滿洲的首府——新京（“九一八”事變后，東北淪陷，建立偽滿洲國。1932年長春被定為偽滿洲國首都并更名為“新京”——編者注）、哈爾濱（那兒居住著很多白俄羅斯人）等地。

我在哈爾濱給你寄去的明信片收到了嗎？我非常喜歡那兒，到處都是俄羅斯人的教堂、十字架墓地、教堂的壁畫、俄羅斯飯菜，都是我們很少見到的。特別是俄羅斯人的教堂，屋頂的造型都很奇怪，并漆上顏色，屋頂上豎著金色的十字架。在夕陽的映襯下，美得無以言表。爸爸真的很喜歡那兒，真想再去玩玩！

我這邊已經完全進入夏季，非常熱，中午熱得不能出門。不過，爸爸挺好的，你放心。

14日

爸爸

一美，你好：

謝謝你寄給我的狗狗和娃娃的布偶，我一收到就馬上將它們放到壁龕上。你想象一下長著胡子的爸爸看著小小的布偶高興的樣子。

最近天氣一下子變得很冷，今天早上的氣溫達到了零下18度。只不過爸爸已經差不多習慣了這邊的氣候，所以并沒有覺得太冷。一大早騎馬回家，馬兒的鬃毛上都凍上了白白的冰。爸爸的馬很可愛，只要我一走到它身邊，它總會把頭伸過來，蹭蹭我。它才五歲，一定是想爸爸帶它到處玩耍吧。

我還在這兒養了兩只狗，它們都還小，只有爸爸兩個拳頭那么大，可能有兩個月大吧。不過它們到處拉屎，讓我比較頭疼。我上次去北邊的時候，之前養的那只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馬上快到新年，你們又該考試了吧？加油！一美加油！一美加油！

爸爸

一美，你好：

好像好久都沒給你寫信了。其實是因為最近一直忙于制作印章，手很疼，所以一直沒寫，對不起。

昨天收到立田的姐姐寄來的包裹，在裝豆子的瓶子里發現了一美寫的小紙條，這紙條一定是一美特意到立田家放進包裹的吧？所以爸爸覺得豆子格外的好吃。上次一美寄來的豆子被士兵們吃光了，所以這次爸爸不想和別人分享，只想一個人吃。可如果一下子吃得太多了，會弄壞肚子。因為如果吃得太多，肚子像針刺般的疼痛起來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準備一點一點地慢慢吃。

最近天氣很暖和，地上的積雪都是很久以前下的。今后一直都會是好天氣。今天我想中午開始騎馬，然后去買東西。買什么呢？準備買醬菜、信箋紙、書、磨刀石和小刀。

到城里買東西，大概有3公里左右的路程。不是輕易就能到，所以每次去買東西的時候，都會事先想好要買什么，然后一次性地全買回來。今天領到了慰問袋，里面有娃娃布偶、什錦醬菜，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年糕。

一美一定要更加精神飽滿地學習。帶我向爺爺及其他人問好！

21日

爸爸

另：我已拜托長島的叔叔，請他把你和你媽媽的照片帶來。

一美，你好：

請轉告大家，希望大家都好。現在是你那兒最冷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身體！今天就寫到這兒，再見！

22日

爸爸

一美，你好：

今天（12月1日）開始突然冷了起來，竟然還下起了雪。雖然據說今年會相對暖和一點，不過真正的寒冷來臨了。因為室內外的溫差太大，再加上室內的濕氣太大，窗戶外都是白白的冰花，看起來很漂亮，這樣的景色對我來說很少見。每天都會在我窗戶上鳴叫的小鳥今天不知道為什么沒來到我的窗頭，也許是因為太冷，躲到哪兒去了。這樣的嚴寒一直持續的話，小鳥會被凍死，從樹上掉下來；從海城帶過來的豬也會一天一兩頭地被凍死。沒風的時候氣溫也會降到零下20度，如果風速達到每秒5米，感覺氣溫就像降到零下35度，這就叫體感溫度。這時候做演習的話，簡直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便當、水壺里的水全都凍了起來，所以我們去演習的時候都會將便當、水壺裹在毛皮里。盡管如此，吃的時候還是都被凍得硬梆梆的。站在寒冷刺骨的風中，極目望去的群山顏色顯得特別的黑。三三兩兩坐在草地上吃著便當的的士兵，因為南邊的戰果而受到這樣的辛苦。不過只要我們牢牢地守著北邊，南邊就能取得戰果。我們終于打了一次勝仗----登上吉布爾群島。我們會牢牢地守住北方的！

今天早上也不知道為什么四點就醒，一點都不想睡了。這時候，奶奶應該也已起來，準備好早飯了吧？一美也該起床了吧？爺爺正拉開拉門吧？躺在床上，腦海里不停地想起家里的事。這樣想著家也已成為我現在的一個樂趣，但絕不是懦弱哦！我也該起來吃早飯，然后出操。今天我也要全力工作，一美也要天天拿出全力，努力學習。每天的操練都很辛苦，但只要想到士兵，我就一點不覺得。只要沒把這些當回事，就沒有做不到。再有三十天，一美就該十五歲了。十五歲的一美就是大人了，松枝阿姨老說，一美已經長大了。我很想見到一美。

今天就寫到這，代問大家好。

12月1日

爸爸

一美，你好：

昨天中午開始，天氣多云，有點暖和，我覺得會下雨，果然傍晚就下了雨。我正好去了停車場，走在泥濘的道路上被淋了個透，回到室內終于舒了口氣。透過窗戶往外看，雪四處飄灑。今天早上睜眼一看，窗外一片銀裝素裹。這兒的雪像灰塵，小小的，想煙一樣地下下來。因為風大，所以下雪的時候，就像南方風大時地面刮起來的塵土。那樣的風就好像要把雪吹散似的，這樣的雪可能要到明年的春天才會融化。

謝謝你寄來的畫，畫得很好，比爸爸還好。看到你畫得那么好的畫，爸爸高興地想哭。

今天給你說點什么呢？對了，這兒產很大的紅皮蘿卜，可不是蕪菁。皮紅紅的，直徑大概和你的頭差不多，非常甜，很好吃。這兒沒有什么稀罕水果，也就是蘋果、梨、桔子、柿子什么的。因為貴，不值得買。

據立崗的代志子阿姨寄來的信和明信片上說，你去立崗撿香菇了。有趣吧？今年爸爸不在你身邊，可不能讓小鳥吃了喲！一美喜歡小鳥，你肯定期盼小鳥來啄食的。現在我這兒基本沒有鳥了，我想它們應該生活在深山里。這兒的冬天太冷，這時候它們應該飛到了溫暖的南方。滿洲的鳥兒們是會飛到熊本的哦。

今天就寫到這兒。下次聯系。

爸爸

另：轉告你媽媽，我已收到她的來信，很快給她回信。

一美，你好：

可別因為太熱，就咕嘟咕嘟地喝涼水哦！小心別弄壞了肚子、睡覺時別著涼了！考試結束了，放心了吧？你又要去立崗了吧？代問爺爺好。

7月17日

爸爸

一美，你好：

你又爬了金峯山了吧？感覺你最近挺好的，所以爸爸也很高興。明年三月你要進女子學校了，必須以強壯的身體和優異的成績進去。身體不好、成績不好可進不去的哦！不過，一美像現在這樣把身體弄得壯壯的、學習弄得好好的，就一定能進去的。如果那樣的話，爸爸該有多高興啊！爸爸會高興地手舞足蹈，也許會高興得翻筋斗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鍛煉身體，努力學習！最近兩三天這邊的天氣一直很好，村頭的柳樹都已吐出嫩芽，一派要入夏的景色。我只要一畫畫，村子里的孩子就會聚攏過來，和我說這說那。我也會笑嘻嘻地回答他們，他們也很高興。

你看，這是我昨天和他們的對話——

“你家在哪兒？” “7000部隊。”

“不對。我們問的是那個很遠很遠的家。”“在日本，是很遠。”

“有老婆嗎？”“有。”

“有孩子嗎？”“有。”

“孩子多大了”“13。”

“是嗎？挺辛苦的哈。”“謝謝。”

這樣的對話有趣吧？

今天就寫到這兒。代問大家好。

5月19日

爸爸

一美，你好：

一美在精神飽滿地學習嗎？當了副班長一定很忙吧？副班長的學習可不能輸給別人哦！當然也必須照顧班上的其他同學。所以你現在不太有時間給爸爸寫信了吧？

爸爸最近也很忙，不太有時間。天氣漸漸熱起來，我們也漸漸忙了起來。天氣一暖和，我們就必須到外面進行演練。

2月15日是這邊的新年，中國人都會在自家的門上貼上紅紙，上面寫上喜慶祝福的話，或者用紅紙剪成漂亮的圖案，貼在窗上，風一吹，看起來非常漂亮。孩子們都穿著紅色、藍色新衣，高高興興地放著鞭炮玩耍。提到鞭炮，這邊2月14到15的整個晚上都能聽到傳來的鞭炮聲。開始我們還以為是敵人來了，跑出去一看，原來是鞭炮。他們告訴我，這兒的鞭炮太大，所以發出很大的聲音。

馬上你又要開始考試了哈。努力學習，考個好成績！但也要注意不要因為學習太努力而傷到身體。

和一美分開已經快接近200天了，你一定長大了很多，好想好想見見……

你媽媽好像很忙，所以這次就只有一美一個人去長島叔叔那兒。到了那兒一定要多拍點照片寄給我。新年時你戴著新帽子的照片我還沒收到。

代問爺爺及其他人好。

今天就寫到這兒。

18日

爸爸

一美，你好：

雖然是暑假，但一美因為要幫忙做各種農活，還是會一如既往的忙吧？每天都要做農活，所以一美一定黑了不少。不過，你可不要因為變黑而抬不起頭。這個年代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拼命工作，男的不必說，就是女的也是要以黑而自豪的。所以加油，把自己弄黑吧！現在可不流行白哦！爸爸雖然去年沒有演練，但仍然保持黑膚色。

我本來是想這個暑假讓一美和你媽媽來一趟海城，但是一想到你們來來回回都得坐船和火車，會很辛苦，所以就打消這個念頭了。坐火車真的是很辛苦，中途必須在門司或釜山住一兩個晚上。很多的滿洲或我們那兒的人會去那兒，據說暑假人會更多。好不容易來一趟，但卻因此生病或什么的那就不好了。本來你們兩個的身體都不是太好，所以很難下這個決心。不過只要你們覺得身體吃得消，什么時候我們都可以見面。在此之前，只好忍耐一下了。

最近這邊很長時間都沒下雨，真讓人頭痛。這邊的人一直在祈雨，咚鏘咚鏘的鑼鼓敲得震天的響。去年他們也這樣做過。農民們急得都快哭了，他們說“不下雨可不行。沒辦法，只好向老天祈求”。今天好像祈雨靈驗了，天上出現了云，看樣子會下雨。我也在心里祈禱：趕快下下雨吧！

昨天我畫了向日葵。向日葵在這邊有很多用處。葵花籽可以用來榨油，還可以作為食物。

我往家寄的糕點還沒收到嗎？如果好吃，下次我又寄。

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好好學習。代問爺爺、奶奶、媽媽好。

7月17日

爸爸

一美，你好：

一美精神百倍地和爺爺爬了金峯山哈。我看到你4月21日晚上寄到的信，知道這個消息，吃驚不少。你們一定很累吧？腳上沒起水泡嗎？登山對身體很好，如果有空爬爬山挺好。你每天都會做些運動吧？爸爸身體一直不錯。

最近很少看到大雁、野鴨，大概已飛去遙遠的北方。現在每下一場雨，綠色就會多一點。天氣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太陽照到臉上覺得熱辣辣的，還會冒汗。

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好好學習。真想見見一美！代問大家好。

4月26日晚

爸爸

喂？喂？是一美嗎？是在滿洲的爸爸。怎么？是不是太遠，聽不到嗎？

今天早上，醒得太早，睡不著，所以決定給一美寫信。現在是7點，天還沒亮，四周還黑黑的。爸爸也是愛睡懶覺的，不過看來士兵因為太累，還在沉睡。

10月6日一美寫給爸爸的信在三天前轉寄到了這兒。你在信里問道，在滿洲是怎么賞月的？滿洲這邊沒有四角蘭，大家也都不穿和服。依然還是滿月，但很冷，真想讓月亮也穿上衣服。

今天我給你說說滿洲的火車。滿洲的火車比我們的大概寬50厘米，坐起來比較舒服。在我們那兒爸爸可以坐三等座，在滿洲可以坐二等。坐到寬寬的椅子上，透過火車暖暖的蒸汽看向窗外，窗外的遠山和河流就像畫一樣在移動。我有多想讓我們一美也坐坐這兒的火車。為什么我必須坐二等？你問問你媽媽就知道了。滿鐵（滿洲鐵道股份公司）的起點是大連，就是武明叔叔要去的地方。你打開地圖看看，從大連可以到旅順，也可以到哈爾濱。

旅順是日俄戰爭曾經的戰場。一路上有很多的蘋果園。這兒的蘋果又甜又脆，非常好吃。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給你嘗嘗。但實在是太遠，只好放棄這個想法。從大連到旅順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下次坐坐開往哈爾濱的火車。這條線路要通過金州、大石橋等曾經的戰場。那一帶也到處都是蘋果園。然后就能到達父親待的海城。距離大連大概270公里，坐快車的話，大概4小時，普通火車的話，大概需要7小時。海城的特產是芋頭，賣相又好、個頭又大、顏色雪白。要是能給爺爺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過了海城在往前走150公里，就到了奉天。那兒也有很多日俄戰爭曾經的戰場。快車的話，大概需要2小時。

今天先到這兒。坐了太久的火車，累了。

機車有很多種類，運行久了之后，有時會用一個大大的鉦鼓代替汽笛，但一邊大聲鳴叫著向前奔馳這點是沒變的。而新款機車的鳴叫聽起來啞啞的，應該是因為全部電氣化的緣故。

距離在爸爸住的兵舍五六條街的北面有條鐵道，那兒一直有火車通過。有時候會想坐那個火車回去見見一美。這種時候，爸爸都會自己鼓勵自己：爸爸可是為天皇效命來參加戰爭的，這樣懦弱的話可不行。

一美一定也很想見父親吧？一定要忍耐。因為有很多的孩子因為戰爭失去了父親。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們暫時見不到也沒關系。

快車中有特快“津元”號和普通快車“鴿子”號等等。快車的流線型很好，速度也很快。

我向神靈祈禱，保佑我們家一美無病無災。

11月22日

爸爸

一美，你好：

一美好嗎？我想你一定還是每天拿著便當，精精神神地去學校、努力學習吧？爸爸在這邊很好。

一美每天都供飯，所以爸爸才能每天都吃得香香的。季衣和日照子都很好吧？

這邊有很多坐落在古城里的房子，非常熱鬧。到哪兒都坐馬車。中國話把那種馬車叫做什么，我一點都不懂。

不過在這邊也有日語很好的中國人，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們可以教我。這邊的小學、中學的學生都穿著很筆挺的服裝。這兒和之前呆的地方相比，景色非常好，有很多柳樹和洋槐，也有很多鳥。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讓一美來看看。

我問了你媽媽的情況，一美可不要讓媽媽操心喲！你媽媽因為長期患病，不要讓她操心是最重要的。

家那邊的天氣開始轉冷，樹葉開始掉了吧？一定要注意身體。雖然每天都想給一美寫信，但因為太忙，做不到。我盡量，一美也要記得給爸爸寫信。

代問大家好。

希望一美健健康康！

13日

爸爸

一美，你好：

謝謝一美的來信。兩三天前寄給你的信上才說還沒收到你的信，今天就收到了一美的、奶奶的和你媽媽的來信及一張明信片。看這些讓我忙活了好久。當然最高興的還是收到你們的來信，士兵們也都像收到自己的來信一樣地替我高興。照片上的爸爸留著胡子，覺得有趣吧？什么時候我們要是能見著，我就留著長長的胡子見你們。留1米長的胡子怎樣？聽說你們開了運動會，一美一定很高興吧？我想象著一美參加比賽的樣子。聽說一美獲得了一等獎，了不起！一等獎可沒那么容易就獲得的哦！運動會的照片出來后，就趕快寄給我。爸爸會等得脖子都長的。一美的刀練得怎么樣了？真想看看。因為一美身材細長，能很好地保持平衡吧？看來你們最近都在忙于防空演習、金毗羅祭祀活動等。立崗的祭祀很有趣吧？你們在三條寺一定又有什么有趣的事吧？父親是去不了了，今后就由一美代替爸爸去了。

在滿洲不太看得到貓。據說這邊的人吃貓。不過這邊狗挺多，體形大得像大狼狗，一個人走路要是碰到的話，感覺好像要被吃了似的。海城的街上也有那種大狗哦！

我去了中國人的澡堂，今天我就給你說說這個。

坐著馬車搖搖晃晃地來到澡堂（日連池），在入口處有個小小的房間，走過這間房進到澡堂里一看，里面有很多滿洲人，都是赤身裸體躺著。他們泡澡之后就直接躺在地上。雖說有點臟，不過習慣了也就沒怎么覺得了。

澡堂里有理發的，有搓背的。澡堂的人將我帶進去，里面有躺床，在最里面有小船一樣的泡澡盆（大概有2米長）。他們給我換了水，所以不臟。我心情舒暢地躺在里面，這時候就有個滿人過來問我是否要搓澡？我問答：“要。”他就讓我坐到椅子上，給我全身搓了。搓得我全身發紅，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不用肥皂，就這么搓，從手指尖一直搓到腳趾頭尖，然后又去泡泡。出了很多汗，我在那兒睡了會兒午覺，也許是愛睡覺吧，居然睡了好幾個小時。然后就坐著馬車搖著回來了。在我們那兒可看不到這樣的澡堂子，這是少見。

第二學期的考試馬上就要考了吧？好好學習，考個好成績！你那邊一定又下雨，天氣越來越冷了吧？一美一定要注意身體，和爸爸一起加油！努力！

代問爺爺、奶奶好！

31日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