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組日本士兵寫給其國內的信件中,都提到了武漢會戰。
有一封信,提到了共產黨領導的軍隊的抵抗。日軍所到之處,國軍敗退,但是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面對強敵,毫不退縮。不少日軍信件都提到,要肅清共產黨在占領區的影響,這說明,對日軍來說,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戰爭,一直是他們最大的隱憂。
國民黨政府領導的抗日,多是以會戰的形式和日軍決戰,雙方都組織數量龐大的軍隊,其中武漢會戰是時間最長、規模最大的一次。在武漢會戰中,新組建不久的新四軍,起到了配合和牽制的作用。由于國民黨政府的策略是會戰結束后即撤走部隊,在日軍占領的區域,新四軍仍然以多種形式堅持敵后抗日斗爭,使日軍對中國部分領土雖然在形式上完成了占領,但在心理上的占領卻從來沒有做到——他們始終面臨著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和普通中國人民的反抗。
武漢會戰是一場標志性戰役,它成功阻滯了日寇的侵略步伐。比較權威的歷史敘述是這樣的:
武漢會戰,是抗日戰爭時期中國軍隊在武漢地區同日本侵略軍展開的一場會戰。1938年6月至10月,中國第5、第9戰區部隊在武漢外圍沿長江南北兩岸與日軍展開戰斗,戰場遍及安徽、河南、江西、湖北4省廣大地區,是抗日戰爭戰略防御階段規模最大、時間最長、殲敵最多的一次戰役。此戰,中國軍隊浴血奮戰,大小戰斗數百次,以傷亡40余萬的代價,斃傷日軍25.7余萬,大大消耗了日軍的有生力量,日軍雖然攻占了武漢,但其速戰速決,逼迫國民政府屈服以結束戰爭的戰略企圖并未達到。此后,中國抗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
這樣的概括,有助于我們掌握這場戰役的全貌,但是,歷史的細部同樣值得研究。礙于篇幅,我們無法講述這場會戰的方方面面。在臺灣“中研院歷史研究所”所做的口述史項目,不少受訪人都談到過武漢會戰,我們選取其中兩人的回憶,可以深入了解到這場戰役的一些細節。
日軍毒氣戰
徐啟明(1894-1989),廣西榴江寨人,國民黨桂系高級將領之一。武昌起義后,加入廣西北伐部隊,抗日軍興,隨李宗仁北上抗日,參加了淞滬會戰、徐州會戰、武漢會戰等,武漢失守后,他還指揮了國民黨大別山游擊根據地的建立。
在徐啟明的回憶中,最觸目驚心的,是日軍在武漢會戰中使用了毒氣?!熬旁孪卵當橙擞枚練夤ノ姨锛益傄铤Q齡最初以為是催淚彈,后來部下檢查士兵都死在要塞工事內,證實是毒氣。要塞被陷,界嶺之線亦被敵突破,李集團仍與其他國軍逐次向浠水巴河轉移,廖集團仍以英山羅田為根據,向西進之敵拼死側擊。十月初旬,敵利用長江水道,分向蘭溪、巴河、黃岡等處登陸,策應廣濟西進之敵,因此,我鄂東兵團右側背有受重大威脅之虞,同時江南岸之敵分由大冶金牛鄂城向武昌緊迫,攻碼頭鎮富池口,亦用毒氣屠殺我守軍。此外大別山北麓西進之敵,自九月上旬以來即進迫橫川、商城,續分向羅山經扶直進,雖屢遭我國軍張自忠、孫連仲、胡宗南等軍之痛擊,仍陸續增援,直迫平漢線。十月十二日信陽棄守,因此鄂東兵團奉命向西轉進,長官部已由宋埠轉移襄樊,李副長官下令十一集團及其他國軍分向黃安禮山黃皮花園向平漢線以西地區作急速轉進。當李集團韋覃軍破之余,經平靖關南側通過時,即受信陽南下之敵截擊,有一師被打散,后來化整為零還是通過鐵路線。十月二十五日武漢失守,結束了武漢之役。我中樞則早已遷入重慶,繼續指揮抗戰,敵人未能達成其目的。”
李集團是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為李品仙;廖集團是第二十一集團軍,總司令為廖磊。當時,徐啟明任第二十一集團軍參謀長。他們都歸第五戰區統轄,司令長官為李宗仁。徐啟明的回憶,盡管簡略,但仍能看出武漢會戰驚心動魄的一面。尤其是他兩次提到,日軍在這場戰役中使用了毒氣,對國民政府軍造成了大量殺傷。
我們所掌握的日軍書信中,沒人提到“使用毒氣”這一細節。他們對武漢周圍的自然景色大加贊美,但是在這場戰役中,卻又表現得極為殘忍。
國軍亂象
武漢會戰,國軍投入兵力超過100萬,除李宗仁的第五戰區外,還有薛岳的第九戰區。丁治磐當時是國軍整編第四十一師師長。丁治磐的回憶,則透露了當時國軍的混亂一面。
在淞滬會戰時,丁治磐在徐源泉的第十任師長,南京蕪湖相繼失守,丁治磐隨徐源泉轉移到大別山。日軍拿下南京,沿江而上,準備進攻武漢,大別山作為武漢的外圍屏障,丁治磐在這一帶與日軍展開激戰,立下戰功。丁治磐對徐源泉非常尊重,在回憶中一直稱其“徐先生”。
“當時武漢撤退時,中央命令徐先生在大別山成立敵后游擊基地,但徐先生不聽,擅自將所部徐繼武第四十八師與羅樹甲第一九九師兩師撤至江陵、襄河一帶。徐撤退連我都不知道,后中央在陜西武功召開軍事會議,將徐召去開會,我當時因罹患瘧疾,病況危急,派副師長參加。會中石鳳翔(湖北孝感人,蔣緯國的岳丈)以徐抗命,奉命將之軟禁,軍職解除,結束了他的軍旅生涯。徐先生可惜了,糟蹋了自己的前途,不然以他的資歷,夠資格成立一個戰區?!?/p>
徐源泉對丁治磐有知遇之恩,丁對徐的感情是真摯的。但是,大戰當前,這樣不服從指揮還是讓人吃驚。丁治磐不經意間所用的詞,比如“前途,資歷”,很好地形容了國民黨高級將領一個側面,也許徐源泉恰恰是很重視自己的前途,為了保存實力,才不聽蔣介石的命令。事實上,即使在武漢會戰期間,這種人事斗爭也屢見不鮮。
“在會議中,李宗仁原先命令我任第十軍軍長,蕭之楚升任第十六軍團軍團長,下轄蕭的第四十四師、王修身的三十二師及我的四十一師。但軍政部長何敬公了解我在大別山的戰績,認為當時軍的編制小,非戰略單位,認為我當個空頭軍長可惜,不如將我部改編成整編師,充實裝備、兵源,更能有效地運用于戰場,于是向蔣先生報告其意見后,由前方趕到武漢,追回成命,重新發布命令,將十六軍團取消,蕭之楚仍任第二十六軍軍長,下轄蕭自己的四十四師、原屬馮玉祥的三十二師及我的四十一師三個師、將徐先生的第十軍兩個師,第四十八師以及我的第四十一師合并為第四十一師,仍由我統轄,并改編為整編師。我的第四十一師就變得非常充實,別的師三個團,我的師則有四個團,各團有補充營,師部還有直屬部隊,實力大幅增強。我又銳意整軍,提倡親教,所以士氣很高,作戰頗有建樹,中央就開始重視我這個師。雖然蕭之楚為第二十六軍軍長,下轄我們三個師,但當時國軍是以師為戰略單位,人事、后勤等由師部直接處理,軍部是指揮單位。抗戰勝利后,徐永昌任軍令部長時,我有一次去拜訪他,他慢吞吞地說我是‘真金不怕火煉,我問這是何意,他說有人認為我第四十一師編制,裝備都盡先發給,力量很大,作戰表現也好,就設計吃我的部隊,準備升我為將來預備成軍的預備軍軍長,帶幾個幕僚,成為光桿軍長。當時中央對我有其評價,何敬公等為我爭而得免,我也不便問徐永昌詳情。還有一次他們想將我調任軍事參議院參議,以無權的高職位,將我架空,再吃我的部隊?!?/p>
誰想吃掉丁治磐的部隊?也許是李宗仁。這里所謂的“吃掉”,是吞并,主要是看中部隊的配給。從丁治磐的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出,國民政府雖然在北伐后即在形式上統一了全國,但是各派軍閥爭斗不息,即使在抗日時,勾心斗角的勁頭仍絲毫未減。這樣的部隊,又如何能夠打勝仗?丁治磐大概是心直口快之人,在回憶中,他的敘述可以說對國民黨高級將領不留任何顏面:
“日軍完成大別山系作戰后,即進攻武漢,我軍在武漢會戰沒怎么打,將物資運往重慶,到1938年10月26日,武漢就失守了。武漢淪陷后,我部也受命撤到長江上游襄河一帶,司令部設在十里鋪,守襄河,張自忠部在我左邊,歸長江上游總司令部郭懺指揮。武漢失守后,有一陣子戰事頗沉靜,其間在11月12日發生張治中(時任湖南省主席)火燒長沙的大事。據說張治中極擅奉承,每次覲見蔣介石時,都高呼蔣委員長萬歲,再高呼蔣夫人萬歲,楊杰最討厭他。1939年9月第一次長沙會戰時,我在守襄河,未參加。日軍第一次攻長沙時,長沙實際上沒有保住,薛岳說擊退日軍,根本是胡吹。高魁元時任第九十九師副師長,部隊不管用,日軍根本未進長沙城,1941年12月第三次攻長沙,也是未進城即退走。高魁元卻因戰功受寶鼎勛章,補中將?!?/p>
阿諛奉承者受重用,亂邀軍功的被嘉獎,國軍的混亂和腐敗可見一斑。這一方面是歷史原因造成的,軍閥派系林立,明爭暗斗,在戰爭中往往首先考慮保存自己的實力。另一方面,這也是當時國力的反應,當時的中國總體上還非常落后,軍隊的管理和整個社會的發展程度也是相適應的。國民黨軍隊一直靠派系力量運作,嚴格說來還不是現代意義上的統一指揮,因此,抗戰的艱難,也就可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