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明
今年5月,我在廣州上了一星期的《史記》課。課程結束后,有位學員連續寫了三封信給我;那信,可寫得真好。
八年之前,因為接觸佛法,她的人生轉了個大彎,從此走上自我成長的修行之路。五年后,她和朋友創辦學堂,致力于傳統文化的推廣,也開設不少心靈成長與親子教育的課程。三年下來,課越上越多,她卻心中困惑,越來越不踏實。她發現,這些學習者(包括自己)人多和善,卻普遍不甚快樂,更多有糾結。他們的糾結,方方面面:不僅生活上糾結、與家人糾結,連跟自己也過意不去。他們平日勤于思考、四處求索,上課學習時,更是比誰都用心。剛上完課程,總是充滿興奮,像打了雞血,頓覺自己無所不能。可時日稍過,卻依然煩惱不斷、糾結處處。學了半天,幾經浮沉,似乎啥也沒改變,生命仍舊是原地踏步。
但是,這回上了《史記》課,尤其讀過劉邦之后,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豁然與開朗。不僅內心變得柔軟,恐懼少了,尤其在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幾次竟然都不知怎地就化解了。于是,她邊說邊問道,“讀歷史竟然有這樣的效果,讓我相當意外。難道,這就是修行?難道,這就是用自己的生命體驗來讀史?”
這三封信,實在是絕佳的上課心得,更是最好的修行報告。是的,這就是修行,這就是用自己的生命體驗來讀歷史。讀歷史,當然可以有千千萬萬個理由與目的,但最核心的,無非就是為了照見自己。修行多年,她始終隔了一層,看不到真正的自己;但這回,透過《史記》,透過劉邦,她看見了。
人之所以無法與自己素面相見,是因為有東西隔閡著。所謂修行,法門萬千,可橫說豎說,無非就是將這隔閡給去除掉。關心修行的人,都知道《金剛般若波羅密多經》(簡稱《金剛經》)最關鍵的一個句子: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所謂“無所住”,就是打掉所有的隔閡;一旦隔閡打掉,糾結與執著不再,就只見一片光朗朗、明亮亮。這時,怎么做,怎么對;怎么想,怎么踏實,此曰“生其心”。
劉邦就是這種“無所住”的人。他與人無隔,向來,“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蹲在路邊,隨便就能與市井之人融為一體。即使面對張良這種絕頂聰明之人的形勢分析,別人聽了,不解;可他一聽,卻立馬心領神會。尤其幾回,明明張良說的與他原先想的,恰恰相反,可他也沒猶豫,當下就幡然改變了。
這種幡然改變,其實才是生命最大的自由。世人一意追求的外在生活的無拘無束,那當然是自由,但畢竟層次低,格局也不大;只有擺脫得了自身種種習氣與情緒的糾結與執著,那才是更高層次的大自由。劉邦沒有糾結。所以,當項羽以“烹太公”要挾,但見劉邦也不天人交戰,也不五內沸然,只是一副“無賴”狀、嬉皮笑臉說道,“幸分我一杯羹”。結果,太公保住了。劉邦也沒有執著,所以,當他受困滎陽、形勢極度危急之時,收到韓信“請封”齊地“假王”之信,氣得當場破口大罵,豈知張良、陳平才踩一腳、耳邊說了兩句,他隨即省悟,于是改口,順勢又罵,“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
除了不被喜怒哀樂所執,劉邦甚至也不太把自己的生命安危當回事。那次,他被項羽的伏弩射中胸口,所有的人都還沒留意,只見他重重按住了腳,大罵,“虜中吾指!”(項賊射中了我的腳趾!)就這么虛晃一招,硬是把軍心給穩了下來。多年之后,就在他病逝前數月,黥布造反,一班大臣等著裁示,可劉邦病重,誰也不想見,于是樊噲闖進宮門,邊哭邊勸,那情深意重,哭得氣息奄奄的劉邦不顧病體沉重,當下就“笑而起”。這“起”,已不容易,劉邦,還“笑”呢!
這樣的“無所住”,我們讀著讀著,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呀!單單這心向往之,其實,已不知不覺將我們的生命氣象打開了。氣象一開,境界乃闊,這就是修行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