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三回法譯淺析

高凝睿

內容摘要：翻譯是運用目的語來改寫源語的言語產物的語言遷徙活動，追求盡可能準確、完整、對等的效果，目的是減小或者最小化源語文本與譯語文本之間的相異性。做為中國古典文學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已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全世界發行。本文以《紅樓夢》第三回法譯本為基礎，在完成翻譯練習的基礎上，將自己的翻譯與該法譯版本進行對比，并做以淺析。

關鍵詞：《紅樓夢》 法譯 淺析

一.引言

由法籍華人李治華（Li Tche-hua）及其夫人雅歌（Jacquline Aléas）的翻譯，安德列·鐸爾孟（André dHormon）校對的法文120回《紅樓夢》是迄今為止唯一包含所有詩詞曲賦的最完整的《紅樓夢》外語譯本，深受讀者及譯者的喜愛。目前對《紅樓夢》法譯的研究也主要建立在這一版本基礎上。本文將以這一版本法譯版《紅樓夢》第三回做為研究對象。

二.法譯淺析

為了取得更好的分析效果，筆者在對法譯本《紅樓夢》第三回的翻譯進行淺析前，也進行了翻譯練習。然后將自己的翻譯與譯者的翻譯進行對比，將有分歧的地方加以分析。

1.原文的翻譯

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 …”

…Ton père， mais le voilà déjà dans sa cinquantième année.

在這句中，法譯版本與筆者翻譯之間的分歧體現在對“將”字的理解。在法譯本中，譯者將“將”翻譯成déjà（已經），然而筆者認為“將”意為“還未到，接近”，翻譯為vers（將近，接近）更為妥當。

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

De toutes mes filles， dit-elle à lenfant…

在此句中，譯者將“兒女”翻譯為filles（女兒）。首先，從字面來看，“兒女”既包括兒子，也包括女兒。其次，我們也知道作品中賈母的孩子包括賈赦，賈政，以及林黛玉的母親。從這兩點來看，將“兒女”譯成filles并不妥當。

當下茶果已撤

Toute la compagnie ayant alors quitté la table du goter

在此句中，譯者與筆者翻譯的不同在于對與“已撤”的理解與翻譯上。從原文的字面意思來看，“茶果已撤”是一個被動語態的句子，作品中的人物并沒有發生位置的移動。而在法譯版本中，譯者翻譯成Toute la compagnie ayant alors quitté la table du go ter（所有人離開了桌子），而并非茶果被撤下。筆者認為保留被動語態的句型更貼切。

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

Laissons passer les rigueurs de lhiver…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注釋，“殘”意為“剩余的，將近的”?！皻埗眲t意為“快要過去的冬天”。在法譯版本中，譯者使用了les rigueurs de lhiver（冬季的嚴寒）。筆者認為，這樣的翻譯改變了原文的意思，不是十分準確。

2.專有名詞的翻譯

對于專有名詞的翻譯，筆者擬從人名，機構名及官職名來進行分析。

A.對于人名，筆者拿主要人物的名字來舉例。在法譯本中，譯者將主要人物的姓名進行了如下翻譯：

賈赦 Jia Clément

賈政 Jia le Politique

賈寶玉 Jia Jade magique

林黛玉 Lin Jade sombre

王熙鳳 Wang Phénix triomphal

對于譯文中的人物姓名，譯者均采用意譯的方法。而在筆者自己的翻譯中，則先保留了名的發音，即先標出漢語拼音，隨后在括號中加以注釋說明該字的意思。筆者認為，這樣對于法語讀者來說，可能更便于記憶人物的名字，而直接將名字用意思體現出來，則顯得翻譯有些冗長，影響閱讀的節奏。

B.對于機構及官職名，在本回中出現的不多。

現任工部員外郎

Il exerce présentement les fonctions de secrétaire adjoint au ministère des Travaux publics

在此句中出現了兩個專有名詞，一個為古代官署名——“工部”，一個為古代官職名——“員外郎”?！肮げ俊笔侵袊饨〞r代中央官署名，掌管營造工程事項。清代工部是管理全國工程事物的機關，職掌土木興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陵寢供億之典。譯者選用了travaux publics（公共工程，市政工程）。雖從字面意思來看，法語中沒有與“工部”完全相吻合的詞組，但是譯者選用的詞既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原文的意思，也減少了法語讀者的理解困難?！皢T外郎”指設于正額以外的郎官，相當于副司長，次于郎中。譯者在翻譯中用了adjoint來表示副職，對于中法不對等的官職系統，筆者認為這樣處理還是很貼切的。

3.文化負載詞的翻譯

《紅樓夢》整部作品中蘊含了豐富且復雜的中國文化，作者在書中也使用了大量中國文化特有的詞匯，這些給翻譯工作帶來了極大的困難，筆者在翻譯練習中也是深有體會。筆者將挑選出第三回中較具代表性的文化負載詞及其法譯進行淺析。

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

Pourrais-je savoir quelles charges occupent vos augustes parents？

此句中，“令親”是尊稱，是在交際中涉及第三方時所使用的稱謂語。漢語中會根據所涉及第三方的年齡，性別，地位，官職等使用不用的稱呼詞，然而，這些稱謂詞在法語中大多沒有對應的稱謂詞語。原文中“令親”指的是林如海妻子的兄弟，在法譯本中，譯者用augustes parents（尊敬的親戚）來表達，語義上傳達出了尊稱的涵義，但是對于人物關系并未體現出來。筆者認為，翻譯成vos beaux frères（您的妻兄/弟）較好，因為法語中的vos本身就帶有尊稱、敬稱的涵義。

…字恩侯…

pour appellation sociale： Gratifié de Seigneurie.

在中國古代及近、現代社會，人們對于取名很有講究，除了社會上和正式場合使用的姓名外，往往還有“字”。“字”通常情況下，是下對上、少對長的面稱即對他人的尊稱，如果對人直呼其名往往被認為是不禮貌的。因此，古人在成年以后，名只供長輩和自己稱呼，自稱其名表示謙遜，而字才是用來供社會上的人來稱呼的。在法譯本中，譯者將“字”用appellation sociale（社會的稱呼）來翻譯，恰當地反應出了“字”在中國文化中所蘊含的意義。

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

…en caractères de dimensions dun fond de boisseau carré， linscription…

量詞“斗”是量糧食的器具，容量是一斗，方形或鼓形，約為現在的十升。原文中“斗大的字”意為“與斗大小相同的字”。在法譯本中，譯者翻譯為de dimensions dun fond de boisseau carré（與斗底部大小相同的）。譯者將“斗大”翻譯為“斗底部大小”，這一點筆者不能茍同，法譯本傳遞了“斗”的一部分意義，不夠準確全面。鑒于“斗”這個量詞在現代已不再使用，更不必說找法語對應的詞，那就更困難了，所以，筆者認為，用géant（巨大的）來傳遞原文的信息即可。

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

était exposé un antique chaudron tripode … haute de plus de trois pieds.

在此句中“三尺”是古代的一個量詞，在現代也使用，但較少。三尺約為現代計量單位的一米。法譯本中，譯者用pied（法尺，法國古長度單位，相當于325毫米）。pied這一詞基本與中文的“尺”相對應，直接采用這個詞不僅向讀者展示的這件物品的大小，也通過“尺”與pied體現出這兩種計量單位的年代感。

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的小廝

…se tenaient quelques petits valets， qui commenaient tout juste de porter leurs cheveux tressés en corne au-dessus de chaque tempe.

此句中，“總角”一詞是用來代指年齡的。其本意為“古時兒童束發分為兩結，向上分開，形狀如角”，是指八九歲至十三四歲的少年。在古代，人們經常用發型來代指年齡。在譯文中，譯者僅僅將該詞的字面意思做了翻譯，并沒有體現出該詞所指代的年齡，形成了一定的語義缺失，因為這樣的描寫，對于不具備中國文化背景的讀者來說，他們不能明白該詞后隱含的文化知識，所以筆者認為，在翻譯之后在加上注釋gé de huit à quatorze ans（八歲至十四歲的）就更能體現文字背后的文化涵義。

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

Je nen suis encore quaux Quatre livres， répondit la surette.

在法譯本中，譯者僅對《四書》進行了字面翻譯，筆者認為，再加上對四書的法語注釋更便于讓讀者理解：《四書》是指四部儒家思想的經典：《論語》、《孟子》、《中庸》、《大學》的合稱。

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Elle eut au cur une ouverture de plus que le cur de Bi Gan1， et pour la langueur maladive， lemportait dun tires sur Xi Shi2.

Notes：1. Oncle du roi Zhou des Yin. Irrité de ses remontrances， le roi lui fit ouvrir la poitrine…

2. La belle des Shi de louest ou belle aux sourcils froncés… il arrivait souvent à cette fille， quand le coeur lui faisait mal， de froncer ses beaux sourcils; mais elle nen paraissait que plus charmante…

在此句中，“比干”“西施”都是中國文化的典故：比干是商紂王的叔父，是智慧的象征;西施是中國古代四美之一，是美女的代名詞。不具備中國文化背景的讀者很難理解這兩個人物的與黛玉的聯系。因此，譯者在法譯本中附加了注釋，詳細介紹了有關的文化背景，幫助法語讀者填補了語義的空缺，疏通了上下文的關系，傳遞了文化信息，便于讀者更透徹地理解原文。

4.法譯本的改編

由于在《紅樓夢》整部作品中包含了許多中國文化元素，如果簡單的進行直譯或意譯，可能也無法使法語讀者很好的理解原著的涵義。在第三回中，筆者挑選了幾個例子作為代表，分析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如何處理的。

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

… deux grands lions de pierre accroupis sur leurs socles， lun à gauche， lautre à droite dun pavillon daccès de trois travées，

在原文中“蹲著兩個大石獅子”對于中文讀者并不存在理解上的困難，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所見到的石獅子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的。但是對于法語讀者，如果僅翻譯出來字面的意思“蹲”，是不能在讀者腦海中形成一個具體的形象的，讀者可能會有這樣的疑問：是一邊一個，還是兩個都在左邊，或兩個都在右邊？通過學習法譯版本，我們發現，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加入了原文字面沒有的語句：lun à gauche， lautre à droite（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經過譯者這樣的處理，讀者就很清楚地知道這兩個石獅子是如何在大門口排列的，為讀者描述了一副更形象具體的畫面。

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

…était fixée une large tablette de laque， horizontale， où pouvait se lire， de droite à gauche…

在這句的法語譯文中horizontale（水平的），de droite à gauche（從右至左）在原著中并沒有出現，都隱藏在字里行間，而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加上了這兩個詞組。因為對于具備中國文化背景的讀者都知道，門上的匾是水平方向懸掛的，而且匾上的字，按照古人的書寫習慣是從右至左的。這些潛在的文化點滴，在經過譯者的改編后，使中國文化得以更全面地傳遞。

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

derrière laquelle sérigeait， face au sud， au fond dune grande cour， un pavillon principal de cinq travées…

第三回中，出現了較多描寫院落布局的文字。中國古式建筑布局是四合院式的，形狀如“口”。上房均為坐北朝南，且在院落的最深處。這樣的建筑文化與法國的建筑文化是完全不同的。正是站在法語讀者的角度，譯者在譯文中加入了face au sud， au fond dune grande cour（面朝南，在院落的最深處）這些原文中并沒有出現的信息，從而更形象地描述了院落布局。對于在本回中出現的其他對于院落布局的描寫，譯者均采用了相同的處理方法，筆者在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三.結語

通過對《紅樓夢》第三回的翻譯實踐以及與法譯本的對比分析，我們注意到，雖然在該法譯本中，有個別翻譯筆者不認同，但還是從中學習到了許多漢譯法的絕妙之處，尤其是對于一些文化負載詞的翻譯，譯者通過添加注釋，改編等方法將中國文化的精髓保留在法譯本中。這為筆者及廣大法語翻譯愛好者今后的翻譯學習提供了很好的研究素材，亦帶來了極大的啟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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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AO Xueqin， Le Rêve dans le pavillon rouge.traduit par Li Tche-Houa et ALEZAIS Jacqueline. Paris：Gallimard，1981

（作者單位：西安翻譯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