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黃銳芳

“當秋風停在了你的發梢，在紅紅的夕陽肩上，你注視著樹葉清晰的脈搏，她翩翩地應聲而落，你沉默傾聽著那一聲駝鈴，像一封古早的信，你轉過了身深鎖上了門，再無人相問……”

每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我的思緒都會帶著我去記憶里旅行。在心靈深處，很多東西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淡漠，而像一首珍藏的老歌，總在心底回旋……

那年，我渾身上下飛揚著鄉下孩子的土氣，穿一雙破舊的涼鞋，生硬地踏進了城里中學的大門。單薄的我，迷茫地走在喧囂的鬧市中，一切都陌生得讓我恐懼。

寬敞氣派的校園，腳踩高跟鞋、一路“滴答”聲走過的女教師，板著臉收學費的銀行職員，是印在我腦海中最初的圖片。之后，我被“幸運”地分到一個據說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都拼命往里擠的班級，“幸運”地成了那個班的一員。

那些同窗們，都有著一個什么“局長”“經理”“書記”之類稱號的父親，女孩子都長著一張白皙漂亮的臉蛋，男孩子的頭發都被摩絲一絲不茍地定型為郭富城式。他們的頭從來都昂得很高，嗓門從來都很大，而我，像一只畏縮的小貓，不敢在教室里大聲說一句話。內向、自卑成了我的專利，教室角落里那個最偏僻的位置永遠屬于我。

我在無邊無際的書本里，默默地經營我的每一天。當眼睛需要休息的時候，我就靜靜地注視一會兒窗外，那兒有遙遠的天，偶爾幾只匆匆飛過的小鳥，我想象著它們身上的故事，或許美麗，或許凄涼。我的日子，過得寂寞而平靜。

可是有一天，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打破了我的平靜。

那天早自習，班主任突然宣布，讓我和秦微微擔任一周的學生禮儀，任務是每天早上在規定的二十分鐘里，穿好學校發的禮儀服裝，站立在校門口，向來上班的領導、老師們敬禮。同學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我，似乎我是大家都不認識的陌生人，我慌忙低下了頭。我想，班主任老師可能弄錯了，我個頭不高，更不漂亮，這個令人艷羨的“工作”怎么會輪到我呢？

可是班主任沒有更改。我感到許多不信任的眼光在盯著我，我如坐針氈地度過了一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偷偷地從床上爬起來，在宿舍的陽臺上，望著遙遠的星星。那樣寧靜的夜晚，我的思緒卻如波濤翻滾。我像一個游蕩的孤兒，在迷茫的夜晚感受冰冷的月光。一陣陣的自卑襲擊著我，那些人們認為重要的東西，我真的一無所有，令人羨慕的出身、漂亮的外表、出眾的才能……

當星星也快要睡了的時候，我才回到宿舍。第二天，我得了重感冒，擔任學生禮儀的事也就在我的昏睡中煙消云散了。我在醫院待了整整兩天。

之后，我又回到了教室里那個最偏僻的角落。仍舊過著那種與我年齡不相稱的沉默生活，過著大人們眼中“無憂無慮、不識愁滋味的少年時代”。我相信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

可是在初二的那個冬天，我的旁座突然調來一個特別的人。說特別，是因為他是應我旁座的那個小四眼的請求，放棄了全班中心的最佳地理位置，只為了同情小四眼那個不能再加厚的鏡片。

他叫林風，據說是本市XX局長的公子。在我眼中，他也不過是那群鼻孔朝天、眼睛長在額頭上的陌生人中的一個，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我們沒有話說，甚至不會相互多看一眼，但……

一次晚自習，我碰到一道數學難題卻找不到一點兒思路，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幾乎要掉下淚來。這時，林風轉過頭來，小聲地問：“怎么啦？是被一道題難住了嗎？”我點點頭，但馬上又搖頭了，因為我那愚蠢的虛榮心。但他已很快地拿了我的作業本，并說：“哦，是這道題，我也不會的，不過昨天老師告訴了我，我告訴你吧。”說著，便認真地為我講解。

以后，每當我碰到難題，他都會說，其實他也不會，只是老師給他講過。后來我才明白，那其實是一個細心的男孩在保護一個女孩還沒有成長起來的自信心。我很感激他的幫助，漸漸地，我們有了一些話說——這對于我這樣一個沉默的人來說，很難。漸漸地，我注意到：林風是個很優秀的男孩，他的數學成績是全校頂尖的，而且還寫得一手好文章。他是一個很文靜的男孩，眼睛大大的，偶爾透著一絲憂郁，不太愛笑，但笑起來嘴角微微地向上翹起，很好看，他的頭發從來不像其他男生一樣梳得油光可鑒。

一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我到城北伯伯家去。在昏黃的路燈下，我一個人獨自走著，冬天的風，一起就吹個不停，涼颼颼，冷冰冰，像是要穿透衣服的每一個縫隙，才能顯示出它與眾不同的威力。街上稀稀拉拉的幾個行人，我只覺得寂寞和著寒冷一陣陣地向我襲來，讓我害怕。

突然，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在我耳旁響起，一個穿深藍色羽絨服的大男孩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云子？你不是寄宿嗎？這么晚了去哪兒？”男孩驚奇的聲音。“林風！”我像在茫茫黑夜中找到一絲光亮，心中涌著一種莫名的感動，“我，我去城北伯伯家。”“城北？我家也住城北，就在北興路，我送你回去吧。”他一臉的坦誠。我猶豫了一下，但終究不忍拒絕那坦誠的目光。

一路上，我們像知心朋友一樣談著，我的心隨著自行車，走過了一個寒冬，如春日般的溫暖。愉快的時光是短暫的，不久我便到了。林風說了聲“再見，晚安”，便帶著他那暖暖的微笑，消失在夜幕中了。我久久地佇立，直到那熟悉的背影消失……

那一晚，我無法入睡。林風在夜幕中消失的背影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浮現，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兩天后，我在我的語文課本里發現了一張精美的紙條：“云子，你和我一樣，是一抹淡淡的風，當我看到你的眼神，就感受到了你的心靈，有種溫暖的感覺，你也一樣嗎？林風。”很清秀的字跡。那一刻，我聽到我那小小的、敏感的心在顫動，我的思緒亂得讓我無法理清，我感動，卻又害怕，我含著淚，用有些發抖的手違心地在字條的下面寫了一行字：“我想，這僅僅是一個錯誤。”

第二天，我便找了另一個偏僻的角落，調位了。一連幾天，我的情緒都處于一種低沉的狀態。有一兩次，我們的目光相碰，我都迅速地移開了。從此我們便沒有了什么聯系，都像從前一樣沉默。而我，還是父母心中的乖乖女，老師眼中絕不越軌的“車”。但在我心里，卻永遠地印下了那淡淡的、暖暖的微笑，還有那偶爾透出一絲憂郁的眼神。

初三時，林風轉學了，從此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也許就像歌曲里唱的一樣，“只有時間能帶走一切”，時光的流逝，帶走了我稚嫩的少年時代。但在我的記憶里，卻永遠留下了那孤獨的校園，膽小的云子，坐著林風的自行車走過的溫暖的冬夜，還有，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 責任編輯 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