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詠梅的小說《走甜》是一篇地道的都市文學,揭示了都市人隱秘的靈魂,展示了其真實的心理圖景。在強大的鄉愁文學、鄉土敘事傳統面前,《走甜》的問世猶如倔強的小草從石塊縫中剛剛探出頭來,讓我感到新奇和震驚。
小說主人公蘇珊已邁入中年,開始厭糖,每次喝咖啡時都特意囑咐店員去糖,即走甜之意。她到了易發福的年齡,為了保持沒生育過的身材,自然不喜歡甜的滋味。伴隨著中年而來的還有失眠,這也是令她揪心的。可是,一次新聞發布會上的不經意邂逅,又激起了她心底的波瀾,喚起了她心中甜滋滋的感覺。如“發布會結束后,蘇珊馬不停蹄地交當天稿,在電腦前敲下他名字那一刻,她就有了甜蜜蜜的滋味。那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變甜的”。當然,心理的甜與味覺的甜是兩碼事,用通感手法行文卻是別出心裁。
文學是人學,人是情感的動物,《走甜》書寫的是蘇珊情感的真實流變。自從那次邂逅之后,蘇珊就把全部心思用在他身上了。因為一些細節引發了所謂的情感共鳴(事實上,只是蘇珊的一廂情愿、自作多情),“蘇珊顧不上跟人講話,低頭喝湯……他和她的腦袋快要湊到一起了。……她認為他們的余光是相遇了的。蘇珊心里生起了一陣暖意,她跟他是一伙的,是同桌的他,甚至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蘇珊有了奇怪的純真的想法。”從此,她自以為邂逅了一個心儀的他,便時時刻刻心中裝著他,發自內心地欣賞他,深深地迷戀著他,情不自禁地沉溺于這段感情之中,對失眠也不在乎了。
竊以為,她無非想借機找回青春時的浪漫和激情,想象其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為他在QQ空間里寫詩,癡情得無以復加,如“趁天還沒亮的時候,她理性地認證了一下對他的愛。她愛他,是純粹的,不怕被人笑話地說,是純真的”。為了吸引他的眼球,她專門買了漂亮的衣服;為了襯托胸前,買了新乳罩,甚至還為胸前那個橢圓形煞費苦心。后來他們又相遇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兩人出席酒會心照不宣,約會才算正經事。他們偷偷從會場上溜出,火急火燎地奔赴林中腹地,她急切地盼望著。關鍵時刻,他卻讓她大失所望。如他的唇湊近了她的臉頰,她在幸福地等待,“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感到了他的遲疑……突然聽到他在黑暗中,長出一口氣,說……說完,他放開了她。”原來是因為她不再年輕。“他的話還沒開口,就聞到了她耳根散發出那股藥油的味道……就是這股味道停止了他的動作,這味道對他而言,散發著衰老、不支、無奈……”精明的他終于讓她省悟了,徹底地弄清了自己的劣勢。更具有反諷意味的是,她胸前那個專門為他設計的橢圓形亮點根本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倒是吸引了路邊老頭的目光。
這篇典型化的心理小說傾情地書寫著城市的欲望,觸及都市人騷動不安的心靈,是當下都市五顏六色的寫照。黃詠梅是70年代出生的作家,她成長在上個世紀90年代。那時,正是我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她離開了鄉村,鄉村記憶模糊。于是,她把筆頭轉向城市,書寫市民生活,揭示心靈的困境和危機。在物質極大富足的當下,國人焦灼不安,渴望一夜情的浪漫,希望平庸的生活中擦出那么一點火花,人之常情。《走甜》則直擊世相,為國人尋找心靈的存放之所。
蘇珊生活富裕,丈夫百般疼愛,但她卻不知珍惜。她不服老,要抗爭,要尋回年輕時的激情與浪漫,結果是丈夫宋謙送給她的正版斧標驅風油出賣了她。男人的逢場作戲到此為止,她是否息心呢?小說結尾意味深長,丈夫買回的老紫檀木讓她睡了一個安穩覺,留給了讀者一個開放式的結尾。
黃詠梅站在全知全能的角度敘述,便知他的妻子和蘇珊的老公都是實利主義者,前者希望老公仕途發達,后者想方設法讓蘇珊生活得好。遺憾的是雙方配偶都只注重了世俗層面,卻忽略了精神層面。那么,蘇珊與他的情感邂逅就屬正常。而在這個道德失范、價值衰落、倫理崩潰的年代,男女愛欲只能是曇花一現,不會長久。古人云,生活不如意十有八九,走甜去糖,安守本分、本真,領略生活的苦澀才是生活的常態,刻意地追求浪漫只能是自討沒趣,而這便是作者所要表達的深意。
張友文,文學評論家。全國公安文化理論研究專業委員會理事、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現供職于湖北警官學院;已出版四部公安文學評論專著:《點擊公安文學》《聚焦公安文學》《盤點公安文學》和《回望公安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