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培
打開取暖器
打開取暖器
冬天在膝蓋位置
散發好聞的棉褲味
一本書。一本中世紀小說
被手掌烘熱
傍晚的陰冷
有一種幽暗寂靜。好像屋子沒人
樓下小區,離下班有半小時
或一小時。輪船迎著風浪
江面拉響汽笛
在我居家的溫暖中
暴風雪正劈頭蓋臉,折磨著黃昏
鄉關道上的旅人
五點鐘。天色將暗。街道被凍結
黑夜齊刷刷降臨——
打開的取暖器
繼續給小說的章節提供溫度
繼續峰回路轉
而我的膝蓋,早已
把生活的道路忘記
童 年
有時候風“嗚嗚”作響
有時候風沒有聲音
在“嗚嗚”響的風聲里
我怎么好像聽見了童年?
隆冬天氣
高遠、高遠的田野之上
我最后的童年時光
變作一聲聲嗚咽——
天空是一座孤兒院
座落在湮沒的老街盡頭
我的、你的、她的——眾人全體的
寒流,剛剛在襁褓中,被解開……
風在撞擊悲傷、不諳世事
拍打小學堂的木門——
我怎么好像還在里面?——在那里面
我童年的蒼白,已被永久關閉
風雨陽臺
窗外,雨似停非停
就要停了
但還在落——風聲音
像江面掀起陣陣巨浪
很快又變成樹的聲音
就這樣一株幼小的樹苗
長成黑暗中的參天大樹
樹承載著憂傷
承載著我在窗前長時間的佇立
一滴鉆石般的雨
落到銀飾品柜臺
冬夜的托盤
在我的視線里,分明有著
新娘的羞澀和標致
這十二月的寒雨
我剛從街上回到家
我剛從墳墓里出生
一分鐘前,我還是江面的一個浪
空地上的一片漆黑
是“劍膽琴心”四個字
一滴雨剝開后
露出的不銹鋼。斑駁
外墻的風雨陽臺
吉他和書
成為太陽的事物,比比皆是
塵土。書籍。水
各式各樣的建筑和空曠
讀書,我永遠來不及了
因為我無法空曠地讀
無法在成為塵埃之后讀
夜里,休息時
盯著一把吉他看
不知為什么,它讓我想起太陽
穿林渡霧,想起大海上一艘油輪
靠岸。引航員,詩集前言
人們入睡前的黑暗
劇院舞臺和樂池
想起羅梅羅的《阿蘭胡埃斯協奏曲》
時斷時續的憂傷
而我跟手頭在讀的一本書之間的
距離,正如晝與夜
生和死
沉默和歌唱
昨天。今天。明天
黃河
黃河流過一個周代墓室
黃河眼睛渾濁地睜開
幾千年的黑暗
是幾千年的歌聲
一柄青銅的河岸
村莊被砍斷
幾天來,銹蝕的莊稼堆滿
河南的高地,河北的陜西
幻影般的性器
黃河彌漫的谷物
仿佛先人逝去的鮮血
黃河流過不確定的姓氏
流過人物考古拓片
可疑的傷疤(但不是致命傷)
流過鐵橋上人影幢幢的黃昏
清晨流到黑夜
骸骨流到心跳
腳趾流到前額
一個地圖上沒有的分界
一個名片里失蹤的頭
呼嘯著醒來
滯重地睡去
在古代,黃河已睡過了頭
今天,黃河再次睡去
人口千余的小村子
穿村而過的土城墻
K代表“坑”
M代表“墓”……
工作人員蹲在河邊,嘗了嘗
河水有西周晚期
和東周早期味
炭化的棺木,試圖躍過龍門
重疊的泥沙,在流浪中一層層金黃
想當初:出嫁的公主,遭遇到
狂風沙
但也早已渡過了河
隨身金器卻保留了鏤空錯金
當晚河面的驚濤駭浪
已被鎖進保險箱
而黃河的保險箱一樣的水繼續流
流著它的西北蒙古的皺褶
流著它的幾何曲線
被犯人撕扯的1966年的棉線
也流著政治
流著空罐泥垢的指甲印
大風中
冰川一樣流
泥灰一樣流
岷縣舊城一樣流
白龍江一樣流
迭部或鐵布一樣流
白河,渭河,長江……
在它身邊
幾千年的黑暗
是幾千年的熱血
千乘坐騎。車馬坑。食器
一堆土一堆土地流
無法還原的男兒本色似地流
下端鼓壁與上端不能固定和相連接地流
巨片狀的河面
落日已成粉狀,形如
酒壺
河水,宛似坍塌產生的壓力
將禮器推倒
成堆的西南角的神圣
和東北一輪皓月
如同擺放在一個平面上
靈魂已歷經坍塌
積滿淤泥
但河水直搗敵國的心臟
水流攻城掠地,繼續行進
鐵絲網外,警察荷槍實彈
鐵絲網內,保安來回逡巡
……此刻,在流逝中
我的未曾被發掘的心
突然英俊地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