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繼東
吳玄說,你來寫謝海吧。
在電話里稀里糊涂我就答應了。
才一答應便后悔:這個謝海,怎么寫?
碰上那段時間單位活計忙,很快我也就忘了這茬事。直到編輯李璐跟我聯系,商量哪期用稿什么的,我才發覺,這事是真的。隨著截稿日期日日臨近,我感覺壓力山大。
是啊,這個謝海,怎么寫啊?
謝海讓我覺得難寫,主要有兩點。其一是謝海的復雜身份。如果只是一個單純的畫家,我相信這會讓我們碼字的好對付得多。而謝海不是,除了畫家,謝海還同時是一個編輯,一個策展人,一個美術評論家。作為資深編輯,謝海已經在《美術報》工作了近二十年,目前任《美術天地》總策劃、《美術報》總編輯助理兼新聞評論部主任。作為著名美術評論家,謝海文風簡潔犀利,開一時之風氣,年紀輕輕便在美術理論界得了個“謝氏白話”的美名。作為一個腕級的策展人,大江南北,只要有重大書畫藝術展的地方,幾乎都能看到他那精瘦而充滿活力的身影。這多重身份疊加在同一個人身上,除了讓人驚羨,還產生了多棱鏡的效應。不管從哪個方向砍殺過去,回應你的都是亮锃锃的反光。作為評說者,你會頓生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感。
讓我心怯的第二個原因是,我跟謝海不熟。不夠熟。白石老人說,畫貴在似與不似之間。寫印象記也一樣,得在熟與不熟之間,寫起來才有意思。半生不熟,瞎寫胡扯,當然不成。太了解也不好嗎?也不好,爛熟的肉沒嚼頭。另外,你還得小心翼翼地規避些什么——并不是所有好看的事都能拿出來寫的,對不對?
碰見謝海是在去年十月的滿覺隴,《西湖》搞活動。到了才知道,活動的頭銜叫“你畫我寫”,除了一幫子作家,吳玄同時還邀了一幫子畫家。作家們都在下午陸續到了,到飯點進包廂落座。打情罵俏間,另一隊人馬就風風火火闖了起來。一個男的帶了四五個女的。同時帶進來的還有一大堆酒。白的紅的黃的??吹贸鰜?,吳玄跟他們都很熟。賓主分頭介紹一遍,酒席就鬧鬧騰騰地開了。我那天喝的白酒,后來不知不覺又喝高了。那個帶了女畫家來的男人就是謝海。精瘦,寡言,眼睛小而有神,像養了食客三千的孟嘗君,氣場強大,卻得體地收斂著。因為沒挨一塊,加上美女多,我并不記得跟謝海說過什么。在“斷片”之前,我倒是聽吳玄說了作家畫家一對一自由組合的話,他看上去就像一個不負責任的皮條客。
所以,我跟謝海見了一面,其實等于沒見,雖然那一天的滿覺隴很美好。
李璐同學在電話里深表同情,但同情跟按時交稿似乎并不矛盾。
我硬著頭皮聯系了吳玄,希望找一些謝海的資料。讓我沒想到的是,那天下午,謝海帶著助手讓畫家顧晶晶領路直接從杭州殺到了嵊州。那天算不上是個見面的好日子,接到電話時,我正在醫院陪女兒打吊針,當天晚上也已安排了另外一個酒局。而謝海當晚還得趕回杭州,因為第二天山東有個重要的美術展等著他。
又是滿湯湯一桌子的人。成份更為復雜。
時不時響起的手機鈴聲。
冷不丁伸過來的酒杯。
但我和謝海到底還是挨著坐到了一起。
某天早晨,我打開了助手小呂發給我的文件包,帶著狐疑開始讀謝海的畫。
仿佛一滴墨不小心落入宣紙,卻在我的內心深處慢慢地“洇”開了。一幅又一幅,我感覺自己變成了暗房里正在“定影”的舊式攝影師,而那些畫就是浸泡在大蘇打溶液中的底片,某個影像正在一點一點地顯形、固化,變得越來越清晰——
呵,那是另一個謝海。另一個寂寞的謝二郎。
我看到的謝海的作品大致有三類:傳統折枝、瓶花組合和現代水墨。
看謝海“致敬齊白石”的傳統折枝花卉系列,我也會驚嘆于其筆墨的靈動飛揚、布白的渾然天成、機趣的少年老成和意韻的悠遠綿長。但驚嘆之余,我會想,與其說謝海在死磕齊白石,不如說他在死磕自己,死磕那些喝彩又喝不到點子上的受眾,死磕他頭上“資深編輯、著名美術評論家、腕級策展人”的帽子。
而謝海自稱為“畫我心深處”的現代水墨,則從向傳統致敬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黑漆漆的世界伸手不見五指,“墨涂涂”消解了線條和筆墨,也消解了留白和意象,留下的是吞噬一切的藝術觀念和現代人困獸猶斗的精神隱喻,那么,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死磕”呢?
在我印象里,當代畫家中學院派的中國畫畫家是內心特別煎熬的一撥人。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寫意與觀念一直拉鋸似地在他們大腦中樞日日夜夜爭斗不息。不知道我這樣解讀謝海的“死磕”和另一種“死磕”是否錯了。
不管怎樣,讓我真正會心的是謝海那類瓶花組合系列。平湖秋月,好天氣有好心情,異地戀,私房小花,玻璃樽,不是每個燦爛都擁有春天,等等。在不經意間,畫面忽然獲得了某種奇妙的平衡。近處是案、桌,或者窗臺,遠處是湖、天空、墻,或者干脆就是虛無,而在它們中間,無一例外地都是瓶罐杯缸這樣一些瓷質或玻璃的器具。器具里或插了花草,或放了水果,或者沒插花也沒放水果。但不管有或沒有,瓶罐杯缸里都若有若無地盛了水,似乎沒有一只器皿是真正空著的。人世遠近中,花影有無間。云在青天水在瓶,海畫花花花似海。就在這遠近、有無、虛實和似與不似之間,那拉鋸的雙方都消失了,甚至握手言歡了。我聽見謝海放下筆,嘆息了一句:死磕什么呢,莫若求之心。這個時候的謝海是寂寞的,又是自足的。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古來圣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古往今來,中國文人騷客念茲在茲、抽刀斷水水更流的唯有寂寞。我手寫我心,心即寂寞。更多的人喜歡把寂寞替換成孤獨。我覺得不行。因為寂寞是中國的,而孤獨只是舶來品,它們的區別不僅僅是月季和玫瑰的區別。
那些事當然也得有人去做,而他謝海機緣巧合就干上了,所以,他策劃組織了一個又一個藝術活動,他參加了一場又一場藝術研討會,他編輯了一套又一套系列美術出版物。說實在,他干得不賴,風生水起,有口皆碑。但問題是,他內心真正想做的事,還是回到畫室——看他那些瓶瓶罐罐。一直看一直看,一邊看一邊清空,直到把瓶罐看成自己看成虛無,把自己清空成一張吃墨的老宣紙,最后莊生夢蝶似地落上“古楚侍生”、“西風堂”或者“謝二郎”的款。
謝海還有個閑章“不在畫室就在去畫室的路上”。謝海沒有微信,不會開車,接他電話的大多是他的助手。謝海很忙,但他泡在畫室里的時間卻比一般畫家都多。作家魏微曾經臆想過謝海在公交車上的情狀:
我能想象他坐公交車時的樣子,把頭靠著窗口,小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看著藍天白云,某一瞬間,他一定以為他身上像長了翅膀,那是一種飛翔的感覺,也是徹底自由的感覺。偶爾,他的眼睛里會落進來幾棵樹、很多人、高樓大廈、萬丈紅塵……
不知為什么,我總以為公交車上的謝海才是真實的謝海,這一刻,他 安靜,孤獨,愜意,或許很驕傲自己身上還有樸素的一面……
我想此時的他一定會生出某種優越感,身處人群,打量人群,不拘是開豪車的,騎自行車的,坐公交車的……他知道他跟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麄兯腥硕紥暝?、呼號于物欲的洪流里,唯有他一旁看著,知道自己是這時代的極少數人。
我想,那時的謝海一定是在回畫室的路上。他終于擺脫江湖的恩怨浮華和紅塵的千嬌百媚,回到了他的畫室,那是雜亂無章式的井井有條。
萬籟俱寂,月光洞穿千古,那條寂寞的小花蛇又從他的骨頭深處鉆了出來,他不得不又一次鋪開了宣紙——
畫物即畫己,我寫謝海其實也是在寫自己。
我覺得,我和謝海的交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