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
1、海濱公路
在這個晴朗的日子,我走出家門,來到通往酒館的柏油公路上。
我總是會被一些念頭突然控制。比如剛才,我待在屋子里想要隨便寫點什么東西,我剛剛找到筆和紙,忽然就感覺喉嚨發緊,身體迅速干枯下去。我快步走到廚房的冰箱前,打開冰箱門——空空如也——除了幾根黃瓜和一根過期的火腿腸。可我需要的是酒,大量的酒,足夠澆灌我,使我生長出炫目的啤酒之花。我來不及換衣服,就穿著大褲衩和這身皺巴巴的黃色海濱休閑襯衫,踏上了通往酒館的朝圣之路。
公路又長又寬,兩旁栽種著我不認識的植物。那些綠色的植物身上布滿紅色的斑點,看一會兒就會讓人頭暈目眩。
我感覺已經走了好幾年,卻總也走不到。公路兩旁沒有人,只有海邊碩大的礁石上有幾個垂釣者,從我這里看過去,他們的身影是黑色的小點,一動不動,排成一列,就像停在枝椏上的烏鴉。
一輛車幽靈般悄悄行在我的身側。起初,我沒有注意到它,當我看到這個龐然大物時,我被十足地嚇了一跳,幾乎從它身邊快速彈開。它全身都是銀色的,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它安靜得就像躡手躡腳走在獵物身后、想趁獵物不備突然撲上去的北極熊。盡管我并未真的見過北極熊……
車門緩緩打開了。駕駛員左手作帽檐狀,陰影擋住了他的臉。
“我看不到你的臉……”他嘟囔了一聲。
看不見我的臉?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我的臉已經蒸發不成?我連忙摸了摸我的臉,凹凸有序,所幸還算正常。
“陽光太刺眼了,我看不到你的臉……”他又嘟囔了一句。
我這才意識到我于他正好是處在背光的位置。陽光從我身后猛烈地噴射著。我便挪到車尾的地方,這樣他扭過頭就能看到我,還不用擔心逆光。
他扭過頭來。這時我看到他沒有臉。沒錯,一張如空白的撲克牌一樣的臉,沒有五官,更沒有表情,完完全全的空白一張。
原來是傳說中的“無臉人”。我立刻想起了一句諺語:“只有無臉人才想看清你的臉。”這句話貌似是拉松對我說的——他好像什么都懂。
“請問,‘彗星酒館怎么走?”無臉人問道。
我朝那個方向指了指,“喏,看到那個黑色的影子了嗎,就是那里,那里就是‘彗星酒館。”我說道,同時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無臉人關上了車門,幾秒鐘后,車門又打開了。那張空白的臉又從車里探了出來。
“謝謝你,”無臉人對我說道,“我載你一程吧。”
2、彗星酒館
在彗星酒館,空氣里都飄著甜蜜的味道。多虧無臉人的搭救,我才順利來到了這里。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我走錯了路。或者準確一點說,我走在了一條“假的公路”上。這是經常聽說的,不過我卻是第一次遇到。有時這里的公路會莫名其妙繁殖出無數條假的公路,一旦你沒有分辨出來,踏上了假的公路,那么不把你弄到筋疲力盡它是不會罷休的。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帶頭的是拉松,他的大胡子笑得一翹一翹的。“你竟然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難道你沒有看到路邊帶斑點的植物嗎?它已經給了你明顯的暗示。你知道,這里的公路只有一條,每天都長長地趴在地上。所以它很無聊,你要允許它偶爾跟你開個玩笑。不過它不會把你怎么樣的,它只是無聊而已。”
“好吧好吧。”我不再想聊這個話題,“先干一杯。”
于是我們干杯。啤酒已經喝了兩扎了,我的每個快蔫死的細胞終于又活泛了起來,躍躍欲試。我靠在酒館舒服的沙發靠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星星看。彗星酒館裝飾得非常有特色,墻壁故意用一層黑色的塑料布蒙起來(據說這種塑料布是進口的,有吸收光線的功能),于是整個酒館無論什么時候都顯得十分幽暗。而微弱的光亮則來自于四周酒柜上的蠟燭,和天花板上的小燈盞。那些小燈盞沒有規則地排列在一起,發出白得發藍的光,抬頭看,真的很像是一大片星空。我很喜歡這人造的星空,總會在喝酒聊天的間隙欣賞一會兒。
“喂,你們有沒有見到徐福?”忽然一個人說道。
徐福,彗星酒館最有名的小號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過他了。“他太孤僻了,”有人說道,“如果他不在這里,我們根本不會想起他。我想如果他死在了家里,可能也得過上十天半個月才會被發現……”
“不要瞎說,”拉松喝了一大口香草啤酒,胡子上還沾著啤酒沫,“我們離不開他的小號,盡管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想著他的小號,但只要給我們一點時間和提醒,我們都會想起他的,不過——誰知道他這幾天到底怎么了?”
沒有人知道他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我甚至都沒注意到他已經好幾天沒來酒館吹小號了。我不禁回憶起他吹小號時憂郁而迷人的樣子。他很靦腆,只喜歡與自己的小號朝夕相處,如果讓他離開他的小號幾分鐘,他就會變得手足無措,眼神發愣,冷汗直流。我們都見過他這個樣子。不過說句實在話,他確實很有魅力。
我們決定喝完酒就去看看他,然后我們轉換了話題。話題變得零碎,像是撕碎的紙片,每個人都抓住其中的一片,各聊各的,無聊連成一體。酒館里鬧哄哄的,我太過舒服,因而有些疲憊,放慢了喝酒的進度。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個無臉人。
無臉人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女士們都躲著他走。在他的面前擺著一杯雞尾酒,他坐在那里,并沒動它,因為他沒有嘴。他看上去孤獨透了,整個人都浸泡在孤獨的池塘里。
我端著啤酒走了過去。再怎么說,是他幫助我走出了困境。我坐到他面前,他微微地抬起頭來。“你為什么來到這里?”我示意他干杯,雖然這對他沒什么用。
“我是來找我的塑像的。”他說。于是我明白了。他點點頭,跟我碰了下杯,然后又將酒杯原封不動地放回桌子上。我們沉默了片刻。在這里,你是無法和一個沒有喝酒的人交談的。我很快就不耐煩了,我喝光了我的酒,重新回到人群里。而他繼續對著酒杯發呆。
“那個家伙……”拉松有點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一看就是個氣氛破壞者。”
“算啦算啦。”我說,跟他干了杯,“他是個好心腸。這就夠了。”
酒館的另一個角落里,一支爵士樂隊正在演奏著。缺席了小號手徐福,我們覺得并沒有什么影響,可那幾個樂手顯然有些失落。過了一會兒,他們看上去口干舌燥,便停止了演出,走到人群里喝酒。“真是糟透了,”其中一個樂手解開了襯衫上的兩個扣子,喝了一大口酒,抱怨道。“哪里,我們都覺得很好啊。”我們安慰他道,不過我們確實沒感覺到有什么不同,甚至覺得比徐福在時還要優美一點,因為徐福總喜歡吹奏出一些奇怪的音符。
“不不不。”那個樂手說,“這是很不一樣的,我們都很沮喪。”
我看到拉松聳聳肩。我們確實不懂音樂。
其他幾個樂手聚在一起,無聊地打著撲克牌。其中一個還用果汁吸管做了一個泡泡圈,窮極無聊地吹起泡泡來。在燭光和燈光的映照下,泡泡顯出不同的顏色,一串串懸浮在酒館里。一個泡泡飄到我旁邊,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還沒等我碰到,它就破碎成了無數小顆粒。我抬起頭,更多的泡泡正在向我涌來。
3、小號手的家
我們集體來到徐福家,把他嚇了一跳。我記得以前我曾來過這里,不過是很久以前了,或許那時我們還不認識。我曾有過許多職業,比如游泳教練、清潔工、酒保、送牛奶的小工等等等等,在我做送牛奶小工時,可能來過這里。
他的家位于海濱小鎮很偏僻的一處小屋里,在一座懸崖的后面,我們必須要費好大的勁才能繞到這里來,而在平日里,我們根本不會留意這里。這是一座兩層的白色小樓,第一層是房東的房子,第二層是徐福的。眾所周知,他是一個窮光蛋,看房東的臉色過日子。我們走上纏在房子外面的露天樓梯,敲響了徐福家的門。就在門已被敲響的時候,我們仍帶著疑惑:我們為什么要到這個鬼地方來?或許僅僅是想打發時間?
門開了,徐福嚇了一跳。他連忙想要關上門,被我們制止了。“嗨,放心,我們不是來討債的。”拉松安慰道。我們都很理解徐福的心情:他總是到處借錢,幾乎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欠了一筆。他肯定以為我們是來集體討債的。
他像是一個門童似地筆直地站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我們魚貫而入。他的房子又破又亂,各種書、唱片、畫冊、臟衣服堆了一層又一層,幾乎快把房間淹沒了。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幾張椅子和沙發從那些垃圾里挖掘出來。
“你們……”徐福愣愣地看著我們。他穿著亂糟糟的睡衣,頭發也沒有打理,眼圈黑乎乎的像是被煙熏過,完全沒有他平日里吹小號時的風采。唯一沒變的是他靦腆甚至羞澀的性格。現在,他站在門口,兩手不停地揉搓著。
“好久沒見了,兄弟,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拉松坐在軟塌塌的沙發上說道,“我們都很想念你,想念你的小號,你可是彗星酒館的招牌啊。”他這話說得沒錯。這幾天徐福不在,來酒館的姑娘們也少了許多,這讓我們非常難過。
“謝謝大家的關心。”徐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神經兮兮的表情,好像一個炮仗剛剛在他耳膜旁爆炸。他走到廚房里,給我們倒了一些飲料。他的杯子不知多久沒洗了,拿在手里黏乎乎的。我們象征性地干了杯,然后將飲料放在一旁,只有徐福一飲而盡。喝完后,他顯然精神了一點。
“告訴我們,發生了什么事?”我問道。我點燃一支煙抽著。他看著我的煙頭,顯得有些緊張。我知道,他是害怕引起火災,因為到處都油乎乎的。
“是這樣……”徐福還是那副謙卑的樣子,這讓我們想到如果露天餐廳的服務員也是這樣就好了,“我的小號生病了,這兩天我在照顧它。有點焦頭爛額了。”
“原來是這樣。”拉松點了點頭,“怪不得……”我們都知道,小號一直都是徐福的命根子,他與他的小號相依為命。在這個海濱小鎮,小號是他唯一的親人。我們的目光中透出擔憂的神色,因為看樣子事情還挺嚴重。我們跟隨徐福走進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看起來要比客廳整潔多了。在房間的一角,我們看到了那只生病的小號。
小號躺在一個類似于嬰兒床的小床上,下面鋪著柔軟的紅色毯子,上面蓋著毛巾被。小號確實病得不清,看上去軟塌塌的。“那段時間它總是出現雜音,”徐福看起來非常難過,“我沒有在意,直到有一天它再也發不出聲音了,而且生了一層綠色的銹……所幸沒什么大礙,我找過樂師了,他們給它做了維修。只要精心調養一陣子就沒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齊聲說。
“我們希望它早點好起來。”拉松瞥了一眼軟塌塌的小號,兩只大拇哥像小孩子那樣纏繞在一起,“酒館的爵士樂隊不能沒有你。”
徐福看上去很感動,他提議請我們再喝一杯他自己調制的飲料。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擺了擺手。拉松說:“我們一會兒還要去露天餐廳。時間不早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說著我們開始往外走。徐福把我們送到門口,他看上去比一開始開心多了,眼睛里重新煥發了神采。顯然,我們的探望讓他感到很快活。
我最后一個走出去,徐福拽住我的胳膊,在我耳邊低聲說:“慧慧怎么樣?找到了嗎?”
“沒有。”我嘆了口氣,“祝你的小號早日康復。咱們再見。”
4、露天餐廳
露天餐廳的服務態度總是很差勁,但唯一的好處是酒和食物便宜,因此我們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我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周圍,上面凌亂地擺滿了酒瓶。星空在我們的頭頂閃耀。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大海。大海黑黝黝的,盡管耳邊不斷傳來海浪拍擊礁石的巨響,但此時海面看上去如同靜止的布匹,或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只有偶爾的漁火和燈塔微弱的光一閃而過,隨即又沉入無邊的黑暗。我看著那里,沉默無言。
“看什么呢?”拉松推了一下我,也隨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他的臉喝得紅彤彤的,酒瓶在他的面前堆積如山。他的肚子似乎是一個無限的空間,多少酒也填不滿。我看著他笑了笑。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腦袋像是包裹在一只密不透風的塑料袋里,難受且不清醒。我看到一個身影在露天餐廳的拐角處倏然而過。我猛地站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和腳下的酒瓶。頓時,像是引發了多米諾效應,酒瓶紛紛滾落在地。
餐廳服務生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收拾。他們連看都懶得看我們一眼。這里的服務生總是很傲氣,因為他們有海濱小鎮最便宜的酒水,這就是他們傲氣的資本。他們拿起掃把故意在我們腳下掃來掃去,我們躲避不及便會遭到抽打。我們盡量站得遠遠的,平和地看待這一切。
服務生離開后,我們重新坐下。我心煩意亂,用勺子挖著過期的巧克力小蛋糕。這里巧克力的味道不比泥巴好吃多少。不過當我反應過來它很難吃時,它已經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阿鯨點著一根煙抽著,用余光打量著斜前方的一個女服務生。她叫莉莉,是這里唯一的女服務生,而且長得確實很正點。阿鯨本來不太喜歡來露天餐廳,可自從莉莉出現后,他就天天混在這里。不過據我們所知,目前他連話還沒跟莉莉說過一句。
在露天餐廳,像阿鯨這樣的窺視者并不少。莉莉所到之處,便會牽引大批目光。其中有些膽大的曾上去試著跟莉莉搭訕,無一例外地都碰了釘子。阿鯨沒有這個膽量,就算喝了酒也無濟于事。莉莉現在正專心致志地在燈下看一本航海雜志。
拉松他們又開始和周圍的酒鬼胡侃神聊起來。我心不在焉,環顧四周。剛才那個身影再也沒有出現。不用說,那一定是幻覺。這樣的幻覺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我總是會在人群中忽然看到那個身影,而當我追過去,那個身影便消失在了空氣里。還有的時候,我會突然聽到她輕呼我的名字。那聲音是如此真切,仿佛觸手可及。可這一切也僅僅是幻覺。
我有些失落地看著不遠處的海面,同時不停地喝酒,想快點醉過去。星星在頭頂小鈴般地搖晃著,仿佛也喝多了,卻怎么也落不下來,在夜空中打著轉,相互追逐。薄而扁的月亮冷冷地掛在一角,像是被閑置在一旁的生了銹的鏟草機。夜色很好,預示著明天是個好天氣。
此時阿鯨和拉松正在聽阿婆講述自己被外星人綁架的事。阿婆歲數已經很大了,算是這里年紀最大的酒鬼。按照這個歲數來說,她的酒量可謂驚人。不過這不重要,真正讓阿婆出名的是她年輕時被外星人劫持的事。每次喝醉,她都會把這件事講一遍,而且每次的故事內容都會有所不同,但最后的結局是一致的:她愛上了那個高大的外星人宇航員。
“他答應我會再次回來找我的。”每當說到這里,阿婆都會露出一絲羞澀的表情。這時的阿婆顯得十分可愛。
這個故事我們早就倒背如流了,因此阿婆總是不得不加一些新的橋段來吸引我們。她很享受講述故事的過程。當她說起那個高大英俊的外星人時,她的兩眼就會閃爍別樣的光彩。我們誰都沒有見過外星人,不過有機會的話我們真的很想見見“他”。
我和拉松曾爭論過“他”會不會變老的問題。外星人怎么會變老呢?這是拉松的觀點。外星人怎么就不會變老?這是我的觀點。爭論一直沒有結果。
夜色更深了,連海浪的聲音也有了催眠的效果。露天餐廳打烊后,我們各自分手。我的膀胱脹得難受,就一個人走到海邊方便。夜晚的海面平靜深邃,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呼出來,同時將體內的啤酒排了出去。空氣很涼爽,提褲子時我接連打了幾個冷戰。
如此空曠的時刻。我沿著海岸走。星星也安靜下來,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點點燈盞。慧慧的身影又一次將我的大腦填充。此時此刻,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我的左邊是海,右邊是夜色,腳下是細軟的沙子。我置身其間,輕輕地走著,仿佛不愿打擾到什么。
5、廚房里的宇宙
我的家建在離碼頭不遠的某個地方。從窗子往外看,就能看見并排著捆在碼頭上的小船。在這里沒有大型的船,全部都是這種最多能容納兩三個人的小船。它們現在休息了,相互靠在一起,海水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地推著它們。它們就這樣緩緩地漂在海面上,卻從不失散。有時我會聽到它們在寂靜無人的夜晚彼此輕聲交談。
我的房子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蓋起來的,也不知道是誰蓋的,總之,有一天我發現這間房子竟然一直空著,于是我就住了進去。沒有人來驅趕我,也沒有人來問過我,仿佛這間房子就是為我而建的。我將里面破舊的家具通通扔到了海里——本來我想賣給那些漁夫,可漁夫是不需要家具的。后來,有幾個漁夫將我的家具又打撈了上來,堆在碼頭上當柴火使。夜晚,一些不愿回家的年輕人聚集在這里,點燃柴火,與漁夫們一起圍著篝火喝酒唱歌。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我一次也沒有去過,我只是透過窗戶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篝火熊熊燃燒起來,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他們唱著我不曾聽過的歌。
我往這間房間里添置了新的家具,還有冰箱、電視和沙發等。我曾與慧慧在這間房子里生活了很長的時間。現在,房子里只剩下我一個。我不知道慧慧在哪里。其實我并沒有那么想念她,只是在無事可做時,我就會想起她。我沒有別的可想,也只能想念她。想念她的頭發,想念她的鎖骨,和身上淡淡的檸檬香。她還未離開的時候,有一天,她在海里發現了一只口琴。那只口琴是放在一只漂流瓶里的,她在海邊散步時發現了它。我之前從不知道她的口琴吹得那么好,而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音樂原來是有顏色的。心情好時,她喜歡吹藍色的音樂,心情郁悶時,她就會吹灰色的音樂。她離開時,并沒有帶走口琴。它現在靜靜地放在臥室的第二個抽屜里。
我拿出口琴,輕輕地吹了幾下。完全不成曲調。我承認自己沒有音樂細胞。于是我就把它握在手里,就這樣握著也挺好。我回到客廳,坐在書桌前,繼續寫起信來。
我在給慧慧寫信。我不知道寄往哪里。以前我也喜歡寫東西,不過寫的是一些不入流的航海小說。寫完后,我就給慧慧念一念。她喜歡聽我念小說,但并不總是很認真,有時念著念著就會在沙發上睡著。有時,我實在懶得寫字,就讓她幫我寫,而我負責口述。她的字是那么漂亮,仿佛賦予了每個字全新的意義。我舍不得將她的筆跡投出去,就悄悄留了起來。
我將我寫的小說投給航海雜志,然后過一段時間,就會收到退稿信。盡管失落,但我早已習以為常。我們將退稿信疊成紙飛機,或者一些簡單的小動物形狀,串起來掛在臥室的墻上,像是簾子一樣。自從她離開后,我就再也疊不出像樣的形狀了。
我已經許久沒有收到過退稿信了,因為我不再寫小說,而是給她寫信。寫完后,有時我會在客廳大聲念出來,好像她就坐在沙發上,像以前那樣安靜地聽著。信中的許多內容是重復的,其實我并不善于遣詞造句。如果她聽到一定會笑的,或者昏昏欲睡。
夏天已經到來了,碼頭上的人也多了起來。他們總是很喧鬧,數次打斷我的思路。我將筆放下,走到廚房,準備從冰箱里找點喝的。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宇宙”。
宇宙就在水池的下面,是慧慧在某天清晨發現的。她當時很驚訝,她從未想過她竟然會在廚房里發現一個微縮的宇宙。它只有沙灘排球大小,像是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但是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它的內部閃爍著無數星云。這確實是一個縮小的宇宙,像是誰造出來的仿真模型。我們都不知道該拿它怎么辦。聽拉松講,這種小宇宙并不稀奇,之前有許多人都在自己家里發現了它。一些人干脆將它視為寵物,不過,它們可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就像它的突然到來一樣。我曾擔心慧慧離開后,它也會消失,但沒有。
我蹲下來,看著它。它內部的星云在旋轉,像是一個渦流。我不知道,我所在的宇宙,是不是也是在某個人的廚房里。
白天,它只是一團漆黑。而到了晚上,夜幕降臨,它就會顯出瑩瑩的光。在慧慧走后,我總是喜歡坐在廚房的地板上,拉上窗簾,關掉所有燈,對著它一邊喝酒一邊發呆。有時我會想,它真的是一個“宇宙”嗎?可能它僅僅是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暗物質,只是長得像個宇宙罷了。可不管怎樣,我挺喜歡這小東西,我情愿把它當成“宇宙”。這是一個有點羞澀的宇宙。
夏季的夜晚是短暫的。夏季的夜晚,與白天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或許在某個夜晚,她會回來。
有時,我不禁懷疑:我真的是在思念她嗎?也許,我思念的只是她的離開。這個念頭使我感到悲傷。
6、沒有靈感的早晨
又是一個白天。日歷的一頁自動飄落。像是往常那樣,外面的海浪聲將我吵醒。
海邊的空氣很清爽,我朝彗星酒館的方向走去。
我發現我的手里還拿著昨晚寫給慧慧的信。寄不出去的信。海風吹得它在我手中呼呼作響。我忽然覺得一股無力感席卷全身。這些信,我一個字也不愿去讀。于是我將信紙拋到空中。
我繼續往前走。可是那幾頁信紙卻一直跟著我,時而盤旋在我頭頂,時而圍繞在我身體兩側。我快步走著,卻怎么也甩不掉它們。于是我惱怒地抓住它們。它們在我手中立刻服帖了下來,我三下兩下將它們撕為碎片,用力拋灑。
這是一個錯誤。這些碎片依然對我不依不饒,像是一群病變的白蝴蝶對我窮追不舍。我走到哪里,它們就跟到哪里。我走到海邊,捧起一把水潑向它們,它們靈巧地避開了。我想伸手抓住它們,它們像是長了記性,怎么也抓不到。
我自知是無法擺脫它們了。我慢了下來,于是它們也慢下來,緩緩地跟在我后面。這時,我看到幾個在海邊放風箏的人。他們同時也看到了我,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又哈哈笑起來。我知道他們是看到了我身后的碎紙片。
7、素不相識
我對那些碎紙片說:“來吧,我不會再傷害你們。”
我伸出手,它們輕輕地落在我的手里。我將它們揣進褲兜。
我雙手插兜,朝酒館走著。海風大了起來,撐起了我的衣服。
在海灘上,立著許多塑像。那些塑像有的已經被沙子埋了半截,有的則幾乎完全被掩埋。在藍天的映襯下,塑像顯得有些肅穆。我看到無臉人在這些塑像中間逡巡,我記得他告訴過我,他來到這里就是為了尋找自己的那尊塑像。
在這里,我們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塑像。
我走過去,跟他打了一個招呼。他沖我點了點頭。這張看不到表情的臉,使我覺得有莫名的吸引力。“怎么樣了,找到了嗎?”我問道,同時撫摸著旁邊的一尊塑像。很多塑像我并不認識,更何況,里面有許多人已經死去。我忽然想到:我的塑像在哪里來著?
“沒有。”無臉人略顯無奈地說,“一無所獲。”
“慢慢來,不要著急,總會找到的……”我喃喃地說。“慢慢來”,這是我的口頭禪。不自覺地,我又想起了慧慧。她已經失蹤很長時間了。我突然意識到,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找過她。盡管有許多人問我:“找到了嗎?”我都會回答:“沒找到。”而不是“沒找過”。
褲兜里的碎紙片又開始蠢蠢欲動,我使勁按住褲袋,不讓它們飛出來。
“再見。”我跟無臉人告別。酒館就在前方,我可以看到它的招牌。而在酒館的對面,有一家天藍色的冰淇淋小店,有一些人在排隊。我決定先買一個冰淇淋吃,于是我加入了隊列。站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女孩。她的個子和我差不多高,穿著藍色小褂,里面的黑色襯衫稍長,露出一角。她戴著一頂草織遮陽帽,可以看出留的是短發。
隊伍很長,挪動的速度也很慢。有的人干脆看起報紙來。我有點后悔買冰淇淋的決定了,不過當我回過頭,看到我的身后已經形成的長長隊列,我覺得如果不排下去似乎有點虧。窮極無聊中,我將褲兜里的碎紙片掏出來,做拼圖游戲。它們被我撕得很碎。
“你在干嗎?”我抬起頭,看到前面的短發女孩側過身來,正看著我手里的紙片問。她把帽子摘了下來,稍顯焦躁地給自己扇著風。她微微有些出汗,精致的鬢角服帖地粘在她的側臉。我吹口氣,碎紙片被吹走,繞了一個圈,又重新回到我手里。女孩饒有興致地看著。
“不好!”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接著,天空中就下起了一陣“太陽雨”。油滴一樣的陽光一顆顆掉落下來。人們猝不及防,頓時被淋了一身,立刻響起一陣抱怨聲。這種太陽雨淋到衣服上很不好清洗。我和女孩看著彼此身上閃光的雨點,哈哈笑起來。
由于前面許多人不得不趕回家洗衣服,我和女孩很快就買到了冰淇淋。
我們并排站在海邊吃著。
剛剛下過雨的海面,浮著一層耀眼的陽光。我想跟她說點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有說。我們看著海面上的光,吃完了冰淇淋。
“再見。”她對我笑了笑。
“再見。”我說。
然后我們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8、“南極遇難者”
在酒館里,我又看到了徐福。看樣子他的小號終于康復了,現在它顯得很堅挺。徐福神采奕奕,賣力地吹著,腮幫子鼓得像是一只大青蛙。幾只鳥從號嘴里飛出來,撲扇著翅膀盤旋在人群中,綠色和紅色的羽毛落了一地。
“哈哈,看看這個家伙,被淋了一身。”我剛一進酒館,就聽見拉松喊了起來。剛剛下的那場太陽雨還有斑斑點點的陽光沾在我的身上,在昏暗的酒館中十分醒目。沒有辦法,我只好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而內心其實很是窘迫。
“剛剛趕上了一場‘太陽雨……”
徐福看到了我,朝我點了點頭,并沒有停止演奏。他的回歸使酒館的爵士樂隊爆發出了比以往更強勁的力度,酒館里的人幾乎陷入了癡狂。今天的音樂是鮮艷的紅色,像是一塊紅布飄蕩在一幫喝醉酒的公牛頭頂。
一只接一只的鳥從徐福的小號里飛出來。酒館里的鳥越來越多,空氣里彌漫著禽類的氣味。很多羽毛落到了酒杯里。一些對羽毛過敏的人開始不停地打噴嚏。而有些人則企圖將那些鳥逮回家去。酒館里簡直混亂極了。我們看著這一切,哈哈大笑。
在彗星酒館,我能感覺到一種短暫的放松。仿佛這里可以幫我照看一會兒我的靈魂,使我什么都不用想。在這里,我們比一只虱子還要輕松。我們蹦跳在酒館這塊慷慨的皮膚上,吸它的血,將自己變得充實起來。
“嘗嘗這個。”拉松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么?”
“嘗嘗就知道。”
我看著眼前的這杯酒。酒沒什么特別,只是不停地從杯子里往外冒藍色的煙,像是有人往里面放了一塊干冰。我拿起杯子,幾口喝了下去。然后我坐在那里,看著拉松。拉松的臉上帶著莫測的笑意。“沒什么……”我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身體一陣冰涼,牙齒開始打顫。一些細小的冰粒從我的皮膚毛孔里鉆出來,密密麻麻,很快就覆蓋了我的全身。
我一動也動不了,就像是被封在了冰凍的湖里。
光越來越暗。巨大的深海生物靜靜地游弋在我的四周。
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我知道自己仍在酒館里。但我確實感覺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時光。我慢慢地活動脖子和四肢,吐出一口冷氣。
我的全身都濕透了,那是冰粒融化后的結果,同時皮膚上還沾著一些尚未融化的冰粒,我抖動身子,將它們從皮膚上抖落。
我的心臟怦怦地跳動。我大口地喘著氣,噴出團團白色的霧氣。我感到嘴唇猶如一條死去的深水魚般冰涼。
“怎么樣,夠爽吧?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南極遇難者,可以讓你體會到瀕臨死亡的感覺。”拉松顯然對我的表現很滿意,“這種酒剛剛被調試出來,價錢很貴,這次算我請你啦……”
我半天才緩過勁來。難受感漸漸褪去,現在,我的呼吸里有一種薄荷的清爽,這讓我感覺很舒服。我盡量放慢呼吸節奏,使這種清爽更綿長一些(甚至我的耳廓也感到很清涼)。
徐福走了過來。他頭上全是汗,剛才的演出實在太賣力了。他隨便拿過一杯酒,一飲而盡。“我覺得狀態好極了。”他滿面紅光地說,然后注意到了我,“你怎么了?”
我相信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蠢,我還在享受著“南極遇難者”帶給我的獨特感受。我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包括徐福的聲音。
“我很好,你最近怎么樣?”我說。
“不錯。”他坐下,“我的小號完全康復了,并且充滿活力。有的時候根本不是我在演奏它,而是它在演奏我。我變成了它的一件樂器,那種感覺真是妙極了……”他的頭發上還沾著幾撮鳥類的羽毛。他抱著裝小號的盒子,就像是抱著一個嬰兒。
徐福的爵士樂隊下去后,舞臺上換上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彈吉他的民謠歌手。他彈奏的歌曲很輕柔,輕柔得讓人昏昏欲睡,不一會兒,那個民謠歌手也在舞臺上睡著了。
“我要去一趟露天餐館,”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后徐福說道,“聽說今天中午會推出一款新的菜,可以試吃三個月,試吃期間打五折,我準備去試試。”
我們都知道,徐福手頭幾乎沒有寬裕的時候,他的大部分錢都用來付房租了。那個黑心的房東,將徐福手里的錢都收進了自己的腰包,但是徐福并沒有換房子的打算。“我喜歡那里,那里可以給我創作靈感。”徐福總是這么說,而房東也正是看中了這點,對待徐福就像對待奴仆一樣。有時我們覺得徐福真的是又可憐又可恨。
“我和你一起去。”阿鯨說。
于是他們兩個跟我們告別,走出酒館大門。拉松還沒有從剛才的催眠曲中完全清醒過來,顯得睡眼迷離。我仰望天花板發呆,星空在頭頂緩慢旋轉著。我的衣服上還閃爍著油漬般的陽光雨滴。而在某個瞬間,我的腦海里閃現的是一片南極的荒涼景象……
9、聚會
我和女孩再次見面是在阿婆的聚會上。那天,我正在露天餐廳吃他們推出的半價新菜——香蕉炒飯。我對著滿滿一大盤子的炒飯有些絕望,而坐我旁邊的徐福則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經連著吃了有一個多月了,說話時嘴里都會散發出一股香蕉味。
“吃這個可以讓我省下一大筆。”徐福大口嚼著,不時有黃色的飯粒從他嘴里噴出來。他告訴我,最近他想攢錢給他的小號買一個更舒適的盒子。
就在我決定繳械投降的時候,阿婆笑瞇瞇地走了過來,拉出旁邊的空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我看到她的手里提著籃子,里面裝滿了各種食物和食材。
徐福借口去結賬,轉眼不見了。
“您有什么事嗎?”我問,同時假裝依然在吃。
“我想邀請你參加我的聚會,明天中午。”阿婆依然笑瞇瞇地說。
“什么聚會?”
“就是一些朋友……有的來自其他地方,很遠,我們難得聚上一次。如果你也來參加我會很高興的。”她沖我眨了眨眼睛。
她站了起來,“那就這么說定了,你慢慢吃。”說完她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走出露天餐廳時,看到在另一張桌子上阿鯨和莉莉聊得正開心(他們是什么時候勾搭上的?)。不知阿鯨說了什么,莉莉笑得前仰后合。阿鯨坐在背對我的地方,我能看到他的面前同樣擺著一盤滿滿的香蕉炒飯,顯然,這是莉莉推薦給他的,或許這種搭配正是源自莉莉的主意也說不定。在聊天的間隙,莉莉不時把餐盤往阿鯨那邊推推,提醒阿鯨別太專注于講話而忘記了吃飯。我看到阿鯨舀了一大勺放進嘴里。
第二天,我來到阿婆的家。我按響門鈴,竟然是她開的門。我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也在?”我說。
她比那天買冰淇淋時更漂亮了,穿著干凈的白色連衣裙。她顯然也有點驚訝,不過看上去很開心。“進來呀。”她笑著說,將我拉進客廳里。
客廳里擠滿了人,大約有二十幾個,全都是女人。她們有的在交談,有的吹氣球,有的則忙進忙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來時沙發已經沒地方坐了,只好和她一起坐在地毯上。一只小型唱片機在角落里唱著,但在各種嘈雜聲中,它顯得很無助。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說,順手拿過一只氣球吹了起來。
“我叫阿唐。”我說,“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沒有。”她漫不經心地說,將吹好的氣球放在手里玩著。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
“你可以叫我‘素不相識。”她對著氣球笑了笑,然后看著我,說,“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就叫你素素好了。”我笑著說。
“這個名真傻氣……”她說,將氣球放在了地毯上,“不過我倒無所謂。”
“阿唐。”我扭過頭,看到阿婆穿著圍裙,在朝我揮動右手的湯勺。她走過來,說:“你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都忙得焦頭爛額了,快點過來幫我……還有慧慧也一起來吧。”
阿婆看著她。
“慧慧?我不叫慧慧,我叫素素。”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看到阿唐就想起了慧慧。”阿婆沖我眨了眨眼睛,“好了,趕快幫我干活吧。”
這是一個叫做“邂逅外星人協會”的組織舉辦的聚會,而阿婆是這個協會的資深會員。顧名思義,想要加入這個協會的唯一條件,就是你曾經和外星人“邂逅”過。
“讓我們舉杯!”阿婆提議道。在這個協會里,她的發言很有權威。
“干杯!”每個人的興致都很高。他們的胸前都佩戴著一枚印有外星飛船圖案的綠色胸章,證明都是自己人。但我和素素除外。我倆尷尬地坐著,低頭吃菜。
“我想要離開這里。”素素低聲對我說,“在這里我感覺自己像個外星人。”
“那咱們走。”
我們慢慢地往門口挪動。他們聊得太投入了,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于是我們溜了出去。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10、午后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樣的安靜使我們突然有些不適應。我和素素并排慢慢地走著,彼此沉默著。我這才意識到,我們還不算熟悉,只是剛才嘈雜的環境使我們暫時站在了一起,而現在,那種環境消失了,我們之間的壁壘也像是種子一樣迅速破土發芽、茁壯成長。我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著。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陽光照耀在青草上,睡夢中的蜜蜂停留在上面。萬物的影子在不易察覺中慢慢傾斜。一些蒲公英的種子飄散在微風中。沒有言語,我們朝著草地的方向走去。
11、野生的草地
我們走到這片寂靜的草地上。這是一片野生的草地,卻像是有人經常剪修般平整。我們走上去,感覺腳下的土地變得富有彈性和節奏。素素穿著一襲白色長裙,稍稍走在我的前面。我看著她的短發和后腦勺,以及裸露在空氣中的脖頸上的皮膚。我和她離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但我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她的氣味,還是青草或陽光的氣味。一切似乎都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幅風景畫,哪一樣都無關緊要,但哪一樣都不可或缺。
這片草地很開闊,很安靜,像是某個睡夢中的場景,陽光毫無阻礙地照在這里的每個角落。太過于流暢了,陽光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于是故意將自己折疊成各種形狀。于是,走在這片草地上,我和素素看到了三角形的陽光、六菱形的陽光還有圓形的陽光,而有的光線的形狀是不確定的,或者說,處在不斷的變化中。我們穿過這些不同形狀的光線,繼續往前走。幾只蜜蜂和蝴蝶停留在草尖上,或者懸浮在半空,像是融進了某種透明的膠質中。它們都在這里睡著了。素素走到一只藍色的蝴蝶旁,輕輕地觸碰了兩下蝴蝶的翅膀。這只藍色的蝴蝶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卻沒有醒來。一陣風吹來,沒有吹走蝴蝶。
我和素素停下腳步,席地而坐。
坐下后,我倆的距離更近了。素素的兩只光潔的手臂環抱著膝蓋,看著前方的舞臺。有時幾縷頭發會不聽話地散下來,素素就用手輕輕拂去。她的手指很細很長,仿佛隨時準備彈奏某樣樂器。草地熱乎乎的,四周一片寂靜。
我看著素素的側臉。由于光線強烈,她微微瞇起眼睛。
“完全忘記了。”素素忽然說道。
“什么?”
“我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從哪里來的。”素素對我說道,但依然注視著前方,“有時我想回憶起之前的一些事,可是沒有用,很多事從我的腦子里被抹掉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可是……簡單地說,我似乎得了失憶癥。”素素說到這里有些沮喪,將頭微微地斜靠在膝蓋上。
“那么你最初的記憶是什么?”我問。
“最初的記憶?”她愣了一下。
“最初的記憶就是一只藍色老虎。”她微微皺眉,有些艱澀地回憶著,“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一只藍色老虎馱在背上。不知道為什么,我并不害怕。就是這樣,我被它帶到了這個海濱小鎮。但是,我對這里莫名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我以前來過這里似的……”
我閉上眼,腦子里浮現出那只藍色的老虎。它毛發上的圖案,它強壯有力的四肢,還有它明亮如炬的眼睛……
“喂。”
我睜開眼,看到素素正在盯著我看。“你不會是睡著了吧?”之前的陰霾似乎從她的臉上一掃而光,現在,她又露出了明麗的笑容,“我說完了,你也該說說了吧?”
“我?”
“是啊,慧慧是誰?”她有點狡黠地看著我。
“慧慧是我的愛人。”我和她對視著,“她離開了我。”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為什么,她為什么離開你?”
我沒有回答。
風有些涼了。素素站起身。風吹動她的白色裙擺。弧形的光緩慢地圍繞在我們身旁。
12、沙灘足球
在彗星酒館,我聽到了將要舉行沙灘足球賽的事。那時我正舒服地癱軟在酒館的沙發中,半醒半醉,聽著徐福激昂的爵士樂。徐福這個家伙,總是會即興改編曲子,或者弄出一些出其不意的音符,有時他的音樂會因此顯得凌亂而刺耳。很多人詬病他這一點,但他總是我行我素,時不時地冒出奇怪的曲調。
“如果不是他長得帥,恐怕我早就朝他扔臭雞蛋了……”一個耳朵里塞著棉球的女人對我說道。而我只是沉默地微笑。其實在這種將醉未醉的狀態下聽徐福的音樂是最適合的,那些突兀的音調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異常靈動,它們飛馳而來,挑動你的思想和想象,你會覺得徐福的音樂仿佛使人抽離現實,進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我瞇著眼,手忍不住隨著音樂打著拍子。那個女人見我不理她,就端著酒杯到別處喝酒去了。我的那瓶酒已經喝光了,我閉上一只眼,看著那空酒瓶,我很想此時手里有一把槍讓我瞄準,將瓶子打得四分五裂。我站起身,往吧臺走去。
拉松正在吧臺的轉椅上喝酒,我走過去,從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背。
“哦。”他之前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被我一拍才回過神來,“是你啊。”
“想什么呢?”我在他旁邊的轉椅上坐下。轉椅異常靈敏,我一坐上便轉到了另一邊,我只好用手扶著吧臺,用上身的力量將它再轉過來。
“正好要跟你說件事,”拉松神秘兮兮地說,“剛才酒館老板說最近要舉辦一場沙灘足球賽,贏的一方可以在這里免費喝上半年。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
“可是……”我打斷了他,同時轉椅又莫名其妙地轉到了另一邊,我只好扭動身子讓它轉回來,“可是你知道的,我并不會踢球,如果是游泳的話還可以,我能游很長時間……”
“我現在說的是沙灘足球。”拉松不耐煩地像是切斷一根電線一樣切斷了我的話,“我也不會踢,可是這里誰他媽真的會踢?如果我們贏了,那我們至少可以節省一大筆錢,這相當于我們在這里將比一只貓還他媽的幸福。”
“一只貓?……”我喃喃地重復著,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原因,我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好啦,現在你只要告訴我,你到底參不參加我的球隊?”拉松突然按住我的肩膀,死死地盯著我看。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狂熱的光。
“好,好,我答應就是啦……”我假裝漫不經心地說道。
拉松的臉上綻放出笑容,放開我的肩膀。我的轉椅再一次轉到了另一邊。我惱火地跳下轉椅,想看看這玩意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彎下腰查看,這才發現一個爛醉如泥的酒鬼正躺在轉椅的下面,一只手搭在轉椅上,不停扒拉著轉椅。他睡得很香,我踢了他一腳,沒有任何反應,于是我將他的手拿下來,放在地板上。可等我剛松開手,他的手便又搭在了轉椅上。我又重復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只好放棄。
拉松還想跟我說些什么,話沒出口,他的眼神看向我的身后。我扭過頭,看到一個酒鬼正站在我后面。他大約五十多歲,我們經常能在酒館見到他,但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似乎每時每刻都是邋里邋遢和醉醺醺的狀態,而且總是穿得很奇特,喜歡將自己裝扮成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回,他穿著黑色帽衫,褲子也是黑色的,帽衫的大帽子扣在腦袋上。帽子上用細繩拴著兩個紅色的橢圓形紙盒,上面畫著網眼。他正傻呵呵地沖我們笑。
“嗨,老兄,今天你是什么?”拉松打趣道。
“嗡嗡嗡。”他說。
“你說什么?”
“嗡嗡嗡。”
只見他興奮地轉過身讓我們看。我們看到,在他的身后,同樣用繩子拴著兩個翅膀一樣的東西,耷拉著。“今天我是一只幸福的蒼蠅。”說著他回過身,雙手模仿蒼蠅的翅膀那樣上下呼扇著,“飛”到我身邊,在我耳邊說:“嗡嗡嗡。”
“你好,蒼蠅先生。”我笑著說。接著他又飛到拉松身邊。
“嗡嗡嗡。”
“起開。”拉松皺著眉,揮了揮手,“我討厭蒼蠅。”
13、天臺
沙灘足球沉悶而乏味,就像我曾經寫過的航海小說。我悄悄地溜了出來,做了逃兵。我將鞋子脫掉,沿著海岸線走,海水不時沒過我的腳踝,一些海星被留了下來。我看到幾只小螃蟹從濕軟的沙子里爬出來,動作很迅速。不遠處的海面上,有幾個沖浪的人影。在這個時刻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又看到那群蹲在礁石上,像烏鴉那樣一動不動的垂釣者。我走過去,其中一個垂釣者剛好釣上一只發卡。他已經很老了,脖子上布滿褶皺。他看著發卡,眼睛里流露出只有年輕人才有的光彩。
“這是我母親的發卡。”他抬起頭,激動地對我說道,“她生前最喜歡這個發卡。”
這些垂釣者,總是能從海里打撈上一些屬于往昔的東西,而這正是他們在這里垂釣的原因(曾經陪伴我們的東西隨著時光一同沉入了海底,只有當它們再次被打撈出來時,我們才會記起那一段已經逝去的時間,仿佛按下了某個按鈕,一下子回到從前)。我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忽然有一種錯覺:仿佛世界只剩下“藍”這一種顏色,“藍”將侵入我,將我覆蓋,我將成為“藍”這個整體上的另一小塊“藍”。我閉上眼,滿眼都是藍色。
我點燃一根煙(由于海風的緣故,我試了四五次才成功)。我坐在這群垂釣者中間,仿佛我也是其中的一員。或許,在某一天,我真的會走進他們之中,在這里,安靜而耐心地打撈往昔的歲月。那時也只有它們(那些生活的遺跡)才能證明我依然存在。
抽完煙,我跳下礁石,漫無目的地走著。兩旁是橫七豎八的塑像,它們有的已經快被沙子完全掩埋了。我又看到了無臉人,他在它們中間好似一個考古學家般仔細辨認著。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我看到他的臉上用紅色的彩筆畫出了一個笑臉。只是那笑臉畫得很簡陋,彎彎曲曲的,透著說不出來的怪異。
“你……”我想說些什么,但一時想不起來究竟要說什么。
“怎么樣,挺好玩吧。”他對我說道。我仿佛看到他真的沖我笑了笑。
“你還在找嗎?”我問。
“是的,不過還沒有找到。我相信一定能找到的。”他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遺憾。
“你還真是執著啊……”我感嘆道。
“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長什么樣子。”他若有所思地將臉轉向海面,“面孔會隨著人的改變而改變甚至消失,但塑像上的模樣永遠不會變。”
他的話提醒了我。我的塑像在哪里呢?我忘記我的塑像在什么地方了。這使我心煩意亂起來。看來需要找個時間去找一找了,但這件事對我來說并不急迫。
我來到露天餐廳。這個時候的餐廳里幾乎沒有顧客,幾個服務生在門口懶洋洋地遛著一只大海龜,我走進去,他們也不搭理我。我徑直走上二樓的天臺。
天臺上,我看到了素素。
她戴著一頂寬大的白色帽子,正獨自一人坐在那里喝茶。聽到響聲她扭過頭,看到我后沖我笑了笑。“你不是去踢球了嗎?”她說。
“無聊透了。”我說,“服務生。”
沒有人回答,我又喊了一遍,依然沒有回答。我已經習慣了這里服務生的惡劣態度,便沒有再喊。遠處,云朵擁擠在一起,像是混亂的羊群,太陽正燃燒著它們。不時有海鳥低低掠過,速度很快。沖浪的人群在這里只有指甲蓋大小。
“你上次還沒有說完。”她抿了一口茶,說道。
“什么?”
“慧慧。”她似乎對此事很感興趣,“她為什么會離開你?發生什么事了?”
“你好奇心很重啊。”我笑著說。
她從兜里掏出一只銀色煙盒,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天臺上的風比下面強一些,她不得不按住帽子,才不至于讓它被風刮跑。這時,一只海鳥忽然俯沖下來,向著她的帽子發動攻擊。素素嚇得連忙站起來,用手轟趕那只鳥。那只鳥飛走了。
她鎮定了一下情緒,重新坐下來。
“確實是好奇,別見怪。”她說,“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就當我沒問過……”
這時,那只鳥在空中拐了一個彎,又飛了回來,再次用尖銳的喙去啄素素的帽子。素素驚呼一聲,站起身,隨手從桌子上抄起一只杯子砸了過去。海鳥敏捷地躲開了,落到天臺的護欄上,虎視眈眈。
幾個服務生跑上樓來,看看我和素素,又看看那個已經粉身碎骨的杯子。
“你們的耳朵現在變得很好使嘛。”我主動賠了杯子的錢。服務生退了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素素驚魂未定地說,她仍在時刻注意著那只護欄上的海鳥。
“沒關系,”我說,“它可能把你的帽子當成了某種魚類……咱們還是換一個地方吧,我請你喝一杯。”
14、雨中的小屋
我帶素素來到我的小木屋。我們剛到屋子里,外面就下起了雨。素素坐在我的寫字椅上,而除此之外,我的屋子里就沒有椅子了,于是我就坐在地板上。我們聽著外面的雨聲。雨不大,但是很急促,風刮起它們,它們就斜斜地拍打到窗子上,仿佛想要進來。
說完全沒趕上雨是不準確的,還是有一點雨淋到了我們的身上,不過我們及時關上了門。屋子里充盈著雨的味道。素素的頭發有些濕了,貼在臉頰上。我給她找了一條毛巾,她擦了擦頭發。空氣里全是雨的味道,還有素素頭發的清香。
我們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雨聲,然后素素問:“我們喝點什么?”
我走進廚房,看到了那枚水池底下的宇宙。屋子里很暗,它發出瑩瑩的光,內部的星河在掙扎著。我蹲下,看著它。我覺得它似乎比之前縮小了許多,顯得有點虛弱。我不知不覺看了很久,直到聽到素素走進來的聲音。
“你在看什么?”她在我身后說道。
“這個。”我指給她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這是什么?”她往前探了探身,眉頭微微皺起。
“宇宙。”我說。
她也蹲下來,將臉貼得很近。“我看到了……”她仔細地看著,似乎不愿漏掉任何細節。
在雨聲中,小小的宇宙在廚房閃爍著。一切都是動態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將宇宙捧在手里,可是她的手剛剛接近,它就往里面縮了縮。
“它好像有些害羞。”我說。
“是的。”她沒有再動,站起身回到了客廳。我打開冰箱門,從里面拿出一瓶“南極遇難者”——這是我之前收藏的,這酒很貴,我舍不得喝。我還拿了兩只杯子,在水池里洗了洗,一起帶到客廳里。
素素跟我一樣,盤腿坐在地板上,看著自己的杯子被灌滿。藍色的煙霧爭先恐后地從杯子里往外冒,素素一臉驚異的表情。
“這是什么酒?”
“我也形容不出來,總之它叫‘南極遇難者。”我想了想,說道,然后將自己的杯子也灌滿了。“干杯。”我舉起杯子。
“干杯。”素素和我碰了一下,喝之前,她說:“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外面下著雨,我們坐在屋子里喝酒,四周也很清涼……我總覺得這種場景似曾相識,包括這間屋子,包括你,甚至整個小鎮,都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我猜我失憶之前肯定來過這里。”
“干杯。”我說,接著喝了一大口。
屋子立刻沉入海底。我看到素素瞪大了眼睛,卻發不出聲音。陸地上的光在我們頭頂越來越黯淡,屋子里變得波光粼粼。一些魚兒悠然地游在我們周圍。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其中的一條,可它們很狡猾,立刻避開了。素素的頭發在海水中浮動著,她也在試著抓那些小魚。我看到一條魚從她的手里滑了出來。
我慢慢讓身體浮起來,浮到屋頂,然后蹬著墻慢慢將身體轉回來。我像是一條魚那樣,感到了無限的伸展。素素仰著頭,看著我笑。
“真是太神奇了。”海水退去后,素素驚呼道。于是我們緊接著又喝了一杯。這次我們真的來到了南極冰原。大堆的積雪涌進門,我們被掩埋在其中,動彈不得。
“這個就有點……”素素微弱的聲音從雪下傳來。
還好,酒勁很快就過去了,我們再一次回到了雨中的小屋里。
雨小了,變得淅淅瀝瀝,在一段時間里,我們還沉浸在“南極遇難者”帶給我們的感受中,那感受在慢慢褪去,只有絲絲縷縷的存留。我們像是一個孩子留戀地舔著吃完的糖紙。
這時,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碎紙片(我幾乎忘了它們)微微活動起來,我將它們拿出來。它們變得皺巴巴的,不過仍然可以自行飛舞。它們慢慢地像雪花般圍繞著素素。
“這是什么?”素素看著它們,咯咯笑起來,仿佛它們讓她發癢。
雨停了。我打開窗戶,清新的空氣將屋內的滯澀一掃而光。太陽已經下山,云層變成紫色,漁夫們正在收網回家。每晚的篝火,即將點起來。
15、電影放映
我和素素站在一塊礁石上,看著平靜的海面。盡管看似平靜,但海浪無時無刻不在撞擊著礁石的邊緣,我們可以感到腳下礁石的顫動。天完全黑了,遠處的燈塔亮著如豆子般大小的光。在我們身后,漁夫和流浪者們在一起升起篝火,開始打發這個漫漫長夜。小船靜靜地飄蕩在碼頭上,有的倒扣過來,像是一條翻著肚皮的死魚。
雨后的海風有些濕冷。海面上,出現了一條灰白色的虹。與彩虹不同的是,它是由灰和白兩種顏色組成的虹,這種虹往往在雨后的傍晚出現。此時,它孤零零地佇立在海面上,像一座廢棄的建筑。它從一頭彎曲到另一頭,呈現出悲哀的弧度。當地人將這種虹的出現視為不好的兆頭。因此漁夫們喝酒聊天的聲音都小了許多,仿佛唯恐因為聲音大而觸到什么霉頭。
我和素素看著那條灰白色的彩虹。不知為什么,在這個夜晚,我覺得它挺好看。它散發著一種悲哀的氣息,但同時也包裹著一點點甜。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甜,需要伸出舌頭,在這種雨水般的悲哀中反復舔舐、尋找。需要舌尖上味蕾細胞忽然蘇醒的時刻。
我希望這樣的時刻長一點。
在另一塊更大的棕色的礁石上,不知是誰放置了一把長椅。長椅的四腳用鐵釘釘在巖石上,否則早就被海浪沖走了。我們沿著一塊塊小巖石蹦跳,跳到那塊大巖石上。我們站得有點累了,就坐在長椅上,繼續看灰白色的虹。
海沫不停地飛濺到我們的臉上、胳膊上。
我看到一些人正往露天餐廳那里走去。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放映電影的日子。每周在固定的日子都會有最新的露天電影放映。我看著那些人走過,然后問素素:“我們要不要去看電影?”素素點了點頭。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我們走下礁石,也順著人群往放映電影的地點走去。這時,我產生了一個有意思的念頭。我對素素說:“在這兒等我一會兒。”然后我掉頭往我的房子跑去。
我在臥室的第一層抽屜里找到了我珍藏的一盒電影膠片。我拿著它,想要走出去,而我的手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第二層抽屜。那只口琴依舊擺放在抽屜的空間里。我拿出口琴,月光透過窗子映在它上面,發出柔和的光。我將它放進褲兜里。
我跑回去時,素素站在原地等我,我們一起往放映地跑去。
“我們快點。”我拉著她的手,一邊跑一邊說。想到我的點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傻笑什么呢?”素素顯得莫名其妙,可她還是順從地跟著我一路小跑著。
我們來到了放映地。電影還沒有開始。放映員是一個紅鼻子老頭,正坐在小凳子上,一只手里拿著酒瓶,一只手里拿著懷表,等待放映時間的到來。在他的旁邊是一臺老式放映機,旁邊的盒子里則放著將要放映的電影膠片。他一邊喝著一邊不時瞥一眼懷表。
我走過去,使勁摟住他的脖子。
“好久不見啊。”我笑嘻嘻地說。
“你……”他努力扭過頭,皺著眉頭看著我,“我們認識嗎?”
“你這個滑頭。”我在他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趁這個機會,素素按照我說的,將盒子里的電影膠片取出來,把我的那盒膠片偷偷放了進去。完事后,她迅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我面前,朝我眨了眨眼。
“對不起,認錯人了。”我和素素立刻閃人。
許多人搬著自己的小椅子來到放映地,等待電影的開始。我沒有看到拉松(他一定還在彗星酒館里狂飲,他才不在乎什么電影呢),但看到了阿鯨和莉莉,他們并排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我和素素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電影開始了。我看到紅鼻子老頭將膠片放進放映機,開動開關。一束光線打到幕布上。膠片開始轉動。幾分鐘后,幕布上出現了十分香艷的畫面。
人群中響起一陣嘰嘰喳喳。
而紅鼻子老頭已經喝得爛醉,昏睡在放映機旁,對發生的事渾然不知。
隨著畫面的深入,人們興奮起來了。女孩子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沒有人離開。我看到阿鯨在莉莉耳邊說了什么,莉莉羞澀地扭過頭去,假裝不再理他。
我和素素相視而笑。這個時刻真是太愉快了,雨后某種莫名的悲哀氛圍被一掃而光。愜意的涼風吹拂過來。我將手插入褲兜,觸到了口琴。我把口琴拿出來,吹了起來。當然,這時候根本沒有人會注意我,每個人都被幕布上的畫面吸引過去了。
我殘缺不全地吹完一首小調,搖了搖頭。
“給我吧。”素素笑著伸出手說道。
我看著素素的手掌,借著月光,我清晰地看到她手上的掌紋。雨后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像是無數條細小的瀑布流淌到大地上。我看著素素的掌紋,像是看著某種奇特的命運。我將口琴放在她的手上。
這是一首銀白色的樂曲。她一邊輕輕含住口琴,一邊看著我,眼睛清澈而明亮。我閉上眼。電影里那些誘人的聲音消失了,人們的笑聲也消失了,遠處的海浪聲同樣退卻,只剩下口琴的音樂聲。我想,在這個時刻,應該會有某種輕盈的東西悄悄降臨吧。
樂曲結束了。她將口琴還給我,而我依然沉浸著。我們沒有說什么,仿佛剛才的音樂將夜色融了一個大洞,我們都在等待著這個洞慢慢愈合……
電影播完后,人們戀戀不舍地站起身,拿著各自的椅子離開。紅鼻子放映員這時也醒了過來。一些男人走過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在他耳邊說:“好樣的。”
紅鼻子放映員茫然地看著他們。
我和素素也走在回家的路上。素素的房子離我的并不遠,和我一樣,她發現了一間沒有人住的房子,就住了進去。原先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許他/她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也未可知。在這個海濱小鎮,有許多這樣的房子。
我們走過那條灰白色的虹,覺得它更加美麗了。夜色更深了,我們站在那里,看著它慢慢消失。然后,我們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16、日出時刻
某個清晨,素素忽然對我說:“我要和你一起去找慧慧。”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突然這么說。那天,我們坐在礁石上的那把長椅上一起看日出,我們一邊等一邊折紙玩,原材料就是之前我寫給慧慧的信。那些信紙,在我的手里顯得非常倔強,仿佛成心與我對著干,很難將它們疊成我想要的形狀。我只好胡亂地疊著,完全不成形狀。但是它們到了素素手中則變得很溫順,她甚至都不用看,它們就在她手中自動變成了各種美麗的形狀。后來,我就干脆將那些信全給素素去疊了。
那時太陽從海面微微露出一小個頭,然后就靜止不動了。這個時刻的空氣總是很濕冷。海浪拍打著礁石,海風里摻雜著冰涼的小水滴。我們都凍得哆哆嗦嗦,卻都不想站起來走動走動。我們就這樣坐著,等著太陽繼續往上升。
可是太陽依舊一動不動。不時有海鳥像天空的頭皮屑一般飛過。
我扭過頭看素素,發現她也正在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海浪和海風中凝視不動,瞳仁中有針尖大小的光芒在不易察覺地閃爍。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條藍色的綢巾絲帶,此時迎著風飄動,不時觸碰到我的臉。遠處,云層陰翳,可能又在醞釀著一場暴雨。
“我和你一起去找慧慧。”半晌,素素說道。而我只是出神地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聽到聲音,直到她又重復了一遍,我才反應過來。
“你說什么?”我有點茫然無措。我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提起這個。
“咱們一起去找。”素素說,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堅定的神情。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一只我們從未見過的海鳥在我們頭頂盤旋著,發出尖銳而凄厲的叫聲,像是輪船的汽笛,這聲音久久不散,仿佛海水也具有了回音功能。
我看著素素的背影,不知該說些什么。太陽漸漸地升起來了,日光迅速噴薄而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照到我們身上的。強烈的陽光讓我一時有些睜不開眼。我瞇縫著眼,仿佛看到日光如鐵水般洶涌而來,一下子將素素單薄的身體吞沒……
我干脆閉上眼,讓陽光敲打我的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時,發現素素已經不見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剛剛素素站立的位置。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但日出的景象我早已看過無數回,因此毫無新鮮感。我倒希望某一天它沒有升起來,讓大地淪陷,人們在黑暗中傾聽彼此的心跳。
那只海鳥飛走了,與它一起飛走的還有那聲聲幽靈般凄厲的叫聲。
我低下頭,看到幾只折紙扔在我腳下。折紙已經被海水浸透。我將其中一只已不成樣子的濕漉漉的紙鶴撿起來,拿在手里,上面的字跡已被洇得模糊不清。片刻后,我將它揉成一團。我聽到了筆畫紛紛骨折的聲響。這時,我注意到旁邊的一塊礁石上還站著一個人。
是徐福,他拿著小號,不知道在那里沉思什么。
我跳下礁石,慢慢走過去。
“早上好啊。”我對著徐福說道。他轉過身,看到我,笑了一下。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我走到他身旁,遞給他一顆煙。
“我覺得沒有人真正喜歡我的小號曲,”徐福對我說道,他夾著煙的手微微顫抖,“沒有人需要小號,我已經吃了一個多月的香蕉炒飯了,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有什么意義。”
“你也可以換點別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跟這個沒關系。”他的面龐依然英俊,但此時愁眉不展,五官都皺在了一起,“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完蛋了,可能就在下一秒,也可能在兩個小時以后。我非常清晰地有一種自己就要完蛋的感覺……”他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
“你有過這種感覺嗎?”他最后問道。
“可能有吧……”我不確定地說道。
然后,我抽完了煙,和他告別。在回自己房子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是否有過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完蛋的感覺?有肯定是有過的。我不禁想起了當我知道慧慧的病的那天。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隱約看到徐福依舊站在那塊礁石上。此時,他似乎舉起了小號,正在對著海面吹奏。不過離得太遠了,風又大,我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17、出發
出發那天我夢到了一頭長頸鹿。它把頭從窗子外伸進來,眨巴著一雙明亮而無辜的大眼睛,盯著我看。它的臉大概有一本百科詞典大小。我沒有感到吃驚,招呼它:“來啊。”
它的脖子慢慢伸進來,越伸越長,伸到我的床頭邊。我撫摸著它,頭上的毛發很平順,像是在撫摸某種鳥類的羽毛。我聽到一種聲音在它修長的脖頸中滾動。它是在說話嗎?我不知道,我只是摟著它的脖子,感覺到長頸鹿的語言在皮膚下運動。
后來我就醒了,清潔的日光從窗子外照進來。窗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打開了,早晨毫無雜質的小風徐徐吹進來,使空氣變得有點干燥。我走到窗邊,我知道,今天是出發的日子。天空晴朗,海面平靜,遠處有帆影。天上的云有點像軟綿綿的雪糕。
看了一會兒,我重新坐回床上發呆。
昨晚,我在一張劣質餐巾紙上寫了一首詩,現在,它就放在床頭柜上。上面的字跡早就模糊了,變成了一團皺巴巴、污穢不堪的餐巾紙。餐巾紙是從露天餐館偷來的。
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有一只胃口很大的登山包,能在里面放很多東西。我把幾件換洗的衣服放進去,還有牙刷、毛巾、牙膏,之后就想不起來還要帶什么了。于是我把一本被我翻爛的航海小說也放了進去。登山包依然顯得空蕩蕩的。我又把五六罐啤酒放了進去,終于稍稍顯得飽滿了些。我還帶了一點吃的,比如干糧之類的。
既然是去進行一場目標不明確的尋找,那么就不可能很快回來。但我不知道具體要外出多少天。我將一把雨傘放了進去,還有那只口琴。應該差不多了,我背上登山包,走了出去。
我和素素約定在那塊有長椅的礁石上見。時間還早,我走到彗星酒館,準備在臨走前喝幾杯。彗星酒館剛剛開門,但我已不是它的第一個客人。拉松正和幾個人坐在吧臺那里閑聊,我走過去,跟他打了招呼。
上次的沙灘足球賽他贏了,因此他和那幾個球員一同獲得了免費喝啤酒半年的獎勵。于是他天天泡在酒館里,將酒館當成了自己的家。對于我的臨陣脫逃,他一開始有點耿耿于懷,不過這點不滿很快就消融在了酒精里,并且轉化為了同情,因為我沒有獲得獎勵。
“你這一身打扮是要去哪兒?”拉松看到我后驚訝地問。
“可能要出去幾天。”我要了一杯加酒精的牛奶——我可不想在見到素素時酒氣熏天,而這種加酒精的牛奶正適合早晨喝,對腸胃很有好處。
“那不錯。”拉松沒有再問,“我感覺有時你顯得太心事重重了。”
“在酒館里我感覺很舒服。”我說。牛奶端上來了,我喝了一大口,頓時感覺神清氣爽。我又想起了昨晚的那只長頸鹿。它有著金黃色的毛發。
“大家早上好啊。”那個不知其名的大叔也走了進來。今天他上下穿著一身白,看上去精神很不錯,和我們每個人打招呼或點頭致意。
“大叔,今天你是什么?”有人問道。
“難道這還不明顯嗎?”他像是故意讓所有人看到似地繞著吧臺走了一圈,然后要了一杯酒坐了下來,“我想今天我會是一個杰作!”
“是云嗎?”人們猜道,“是一片云?”
“我不喜歡云。”大叔稍稍有些沮喪,喝了一大口酒。
“那么就是牛奶了。”有人指著我杯子里的牛奶說,“或者是一頭奶牛。”
“我已經當過奶牛了,”大叔心平氣和地說,“我不喜歡重復。”
“好吧好吧,那你告訴我們今天你到底是什么?”
“啊哈。”大叔得意地用食指敲擊著酒杯,“今天我是一顆牙。”說著他站了起來,指著自己的兩條腿說:“這是牙根。”
這時,我看了一眼掛在酒館墻上的鐘。時間已經快到了。我大口喝完牛奶,然后和拉松他們告別,走出酒館的大門。
我趕到約定地點時素素已經在那里了。對于我的晚點她有點不太高興。她穿著一身適合遠足的衣服,此外,還戴著遮陽帽和墨鏡,背著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那包看上去很舊了。
“你遲到了。”素素皺著眉,由于戴著墨鏡,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抱歉。”我說,“那咱們出發吧?”
“你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海浪很平靜,如果閉上眼睛,會覺得自己置身于一個游泳池中。我點燃一根煙,也遞給素素一根。我們一起抽著煙看海,仿佛我們來這里就是為了看海。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把煙頭扔到一個小水洼里,它“刺”的一聲熄滅了。
“走吧。”
18、養蜂人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素素說,“我夢見了一只長頸鹿……”
此時,我們并排走在公路上。我們已經走了很久,一路上遇到了許多認識的人,他們朝我們打招呼,說:“嗨,早上好,你們要去旅行?”我們沉默不語,或是微笑以對。我們走著,我們并不知道為什么要朝著這個方向走,唯一的原因可能就是指南針壞掉了。
為了不迷失方向,我特意帶了一個指南針,可我沒發現它其實已經壞了。那是剛出發的時候,我們決定往南邊走,碰碰運氣。我手上拿著指南針,并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發現指針并沒有指向南方,而是執拗地指向西南的某個位置。
“它好像壞了……”我準備扔掉它。這時素素說:“沒關系,我們就朝這個方向走吧,說不定這是某種上天的預示……”于是,按照她說的,我們朝西南方向走去。
公路漸漸消失了,我們腳下變成了土路,接著又變成了草地。我們是往山林的方向去的。我回過頭看時,大海已經離我們很遠了,在遠處閃爍著粼光,像是一方清澈的小水池。
“我們是在往哪里走?”素素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說。
我們沉默無言地走著。我聽到隨著我的步伐登山包里發出的啤酒罐的碰撞聲,還有衣服褶皺摩擦的聲響。四周很安靜,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動。
“休息一會兒吧。”走出很長的一段路后,素素說道。她的呼吸微微有些加速。
于是我們停住,坐在草地上休息。我們從背包里拿出喝的,作一次短暫的休整。素素喝她帶的礦泉水,我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周圍看不到一個人,似乎空曠得有點過頭了。一罐酒下肚后,我覺得舒服了不少。我感覺這次旅行從一開始就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不過我并沒有把這種感受說出來。我相信她也感受到了。
“昨天晚上我夢到了一只長頸鹿。”素素對我說道。
“是嗎?”我沒再說別的。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預示。”素素說。
“哪兒來的這么多預示?”我哈哈一笑,但心里有種莫名的焦躁。
素素不再說話了。我們休息了大約十分鐘,然后繼續往前走。我們誰也沒再提此行的目的,仿佛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遠足。我們依舊彼此沉默地走著。
草地已經到了邊緣地帶,前面就是林區了。在我們的耳邊響起了“嗡嗡嗡”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真切和密集。我知道,這是到了養蜂人的地盤。
果然,我們看到了擺放在草叢里的蜂箱。數不清的蜜蜂從蜂箱里飛進飛出,或者趴在網兜上,震顫著翅膀。天空中舞動著蜜蜂的身影。素素有些害怕,躲在我的身后。“不要害怕,”我說,“這些蜜蜂很友善。”
養蜂人正盤腿坐在蜂箱旁,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數不清的蜜蜂。他是一個中年男人,我認識他,他偶爾會到彗星酒館喝一杯,但這里的人都知道,養蜂人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在他的身上似乎隱藏著許多事。不過我們誰也沒問過。
“老兄,好久不見啊。”我笑著走過去。
“你們……”他看到我和素素,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你們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們要去找一個人。”我盡量輕描淡寫地說。
“唔,很好,我這里很少會有人來。”他沒再追問什么,站起身,“我去給你們煮一碗蜂蜜水。”不斷有蜜蜂落到他身上又飛走,他看這些蜜蜂的神情就像在看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
“不用了,”我說,“我更想嘗嘗你的蜜釀酒……”
“沒問題。”他笑了笑。他身材高大、輪廓棱角分明,從外貌上看像是某個少數族裔。
蜜釀酒裝在一只壇子里,掀開蓋子,一股甜蜜的味道便彌漫開來。我深深地將甜味吸進肺里,感覺到肺尖興奮地顫抖了幾下。我們用小碗盛酒,慢慢地喝著。這是難得的美味,我感覺一種金色在我的身體里流轉,渾身都充盈著甜蜜的軟弱之感。
“啊,它要出來了。”養蜂人忽然說。
他微微朝右側歪頭,將手放在右耳旁,仿佛要用手掌接住什么東西。片刻后,只見一只蜜蜂慢慢地從他的右耳里爬出來,爬到他的手上。他將那只蜜蜂輕輕地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塊冰。
“它不太合群,”養蜂人說,“不喜歡住在蜂巢里。”
他用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它近乎透明的羽翼。它并不飛走,好像很享受這樣的愛撫。
我和素素喝完了酒。
“謝謝你的款待。”我說。
“祝你們好運。”養蜂人說。
蜜蜂像是一臺微型的小型直升機般從他掌中緩緩升起。
19、夢幻森林
告別養蜂人,我們朝林區走去。一進入林區,世界立刻就變得不一樣了。那些樹木仿佛瞬間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瞬間枝繁葉茂,又在瞬間遮天蔽日。我們行走在樹木的陰影中,太陽滲透下來的碎光斑在我們身上流動,我們的身上沾滿了枝椏的影子。
我們看到了一棵西瓜樹。
西瓜樹上掛滿了紅色的西瓜,上面的條紋則是藍色的。我們在樹下看了一會兒,素素對我說:“我夢到過這棵樹。”我點了點頭。一陣風吹過,樹上的西瓜搖搖晃晃。
現在我知道了,我們無意中來到了夢幻森林。夢幻森林的位置并不確定,它永遠處在不斷變化之中。在這里,一些夢境會被具體地呈現出來,比如這棵西瓜樹,曾出現于素素的夢境。真是一棵美麗的樹啊,我不禁贊嘆,只有夢中才會有如此奇特而美麗的事物。
“我們走吧?”素素有點不耐煩了。
于是我們拋開西瓜樹,繼續趕路。路上,素素對我說:“我討厭那棵樹。你知道嗎,后來我在夢里爬上那棵樹,并且切開了其中一只西瓜。里面的瓜瓤是綠色的,瓜籽是一些黑色的小蟲子,在里面爬來爬去……我想起來就覺得很惡心。”
“嗯,”我說,“不過它的外表是美麗的。我想把它寫進我的小說里。”
“你的航海小說?可西瓜樹是在樹林里啊。”
“沒關系,”我說,“可以把它寫成某個水手的夢。”
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知不覺中,我們迷路了。我把指南針拿出來時,發現它變成了一幅畫,畫上畫著一個指針指向西南的指南針。我尷尬地看著素素,她立刻翻看我包里的其他東西。“唔!”素素小聲驚呼了一聲。
登山包里的其他東西也變成畫了。啤酒、食物、小說……全都變成了一幅幅巴掌大小的油畫,并且用畫框裝裱了起來,如果擺在床頭肯定別有一番風味。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能吃或者喝這些畫。”素素分析道。
“是的,”我補充道,“并且我們還迷路了。”
“好吧。”素素沒說什么,走到我們的前面。于是我們背著這些畫繼續往前走。
我曾聽聞有人死在了夢幻森林,那是一個老頭,具體死亡原因不詳。由于他是在夢里死去的,所以我們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找到他的尸體,只能在夢中夢到那具永不腐爛的尸體。我曾夢到過一回,有的人則夢到過好幾回,有的人一回也沒夢到過。我想,如果我們也死在了這里,那么有誰會夢到我們的尸體呢?
我們又走了好久的路,由于手表也變成了油畫,所以我們不知道具體時間。我們又累又渴,感覺舌頭已經風干成了粉末,口腔則成了遠古的石洞。
“我們會死在這里嗎?”素素低聲說。她的聲音很微弱。
“不知道。”我說,“很多事情我們無法預料。”
素素點了點頭,沖我虛弱地笑了笑。她的嘴唇已經干裂,沒有了血色。我覺得很心痛,我忽然意識到:這其實是我曾經的夢,我曾夢到過這個場景。夢中,我們一起死去……
我感到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知為什么,”她的臉上仍是那種虛弱的笑容,“我并不害怕。”
與她憔悴的面容相反的是,她的眼睛很明亮。
“我好像夢到過這樣的場景。”她說。
“我知道。”我突然有一種想要哭泣的沖動,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或是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人在夢中總是很容易哭泣。
這時,我看到前方的樹林搖動了一下,接著又搖動了一下。我和素素對視了一下,朝那個方向走去。我們撥開那些遮擋視線的樹木,看到了一只表情痛苦的長頸鹿。
它長長的脖子被藤蔓緊緊地纏住了,掙脫不了,每掙扎一次,那些藤蔓就纏得更緊。
“是我夢到的那只長頸鹿!”素素說。
我們跑過去,用手撕扯藤蔓。費了好大的勁,終于將藤蔓從長頸鹿的脖子上解開。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感激地看著我們。我們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騎到了它的背上。
于是,我緊緊地抱住長頸鹿柔軟的長脖子,素素則從背后抱著我的腰,我們騎在長頸鹿的背上,隨著它搖搖晃晃地在森林中行進。
我們終于走出了森林。長頸鹿在森林出口處停下,我們跳下來,跟它揮手告別。
“它不能和我們一起走嗎?”素素有些不舍地說。
“它只能屬于我們的夢。”我說。
長頸鹿慢悠悠地轉過身子,朝森林深處走去,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20、遭遇埋伏
夢幻森林的迷路耗費了我們大量的體力。所幸,那些變成小油畫的食物現在又變了回來,我們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補充食物和水。這時,我們看到在不遠處的幽暗叢林中浮現出了一張臉。不是一張人臉,而是野獸的臉。它目光炯炯,看著我們。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之后,它從原先的位置挪開,我們陸續看到了它身體的其他部位。是一只老虎,準確地說,是一只有著藍色皮毛的老虎。它的身形在叢林中一閃就不見了。我看到素素愣在那里,眼睛還盯著剛才老虎出現的位置,而那里現在已空空如也。
“你也看見了?”過了好半天,她才僵硬地轉過頭,問道。
我點點頭,“看到了,一只藍色的老虎。”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幻覺。”她漸漸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我說,“這不是幻覺。”
我們沒有心思再去吃喝,將剩下的食物放進背包里,便朝剛才藍色老虎出現的位置走去。樹林靜悄悄的,一縷縷光線滲透下來,仿佛金色的游絲懸浮于充滿樹脂味道的空氣中。光線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幽暗——這里的枝葉實在太過稠密,許多高大的樹木已經連接在了一起,彼此寄生,恐怕拿鋸子也很難將它們分開。
沒有可以用來照明的東西,我們只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看到素素在一縷從樹葉縫隙中滲透下來的光線前停住,伸出手去,只見光線便如垂吊下來的蛛網般顫抖了幾下,被素素捏在了手里。素素興奮地回過頭來。“這樣就解決了。”我也朝她笑了笑。
我們將光線聚集在一起,它們很軟,并且很容易斷掉,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像是捏著一把易斷的頭發。前面的路被聚集起來的光線照亮了,我們看到了藍色老虎的腳印。
腳印大概有成人手掌大小,在濕潤的泥地中很是醒目。我們便順著腳印的方向走去——盡管我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就算找到它又如何呢?難道我們能和它一起坐下來討論數學嗎?
但是腳印吸引著我們。
走了一段路后,腳印消失了,我們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們手里聚集的光線也漸漸趨于透明,最終同樣消失不見了。我們無精打采地繼續走著,光線依然垂掛在周圍,但我們都懶得再去收集它們。不時有田鼠一樣的東西從我們腳下躥過。
穿過幽暗的樹林,視線終于明朗起來。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果林,各種顏色的果子掛在枝頭,鮮艷得有些不正常。
在果林的入口處插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的字因為年長日久的緣故顯得不太清晰。我走過去,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才分辨出上面的字:小心果子。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一句多余的解釋也沒有。我們有點莫名其妙。“可能里面的果子有毒,好心人不想讓不明真相的人吃下去。”素素說。
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反正我們的背包里還有一些吃的,暫時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吃就是了。于是我們走進果林里。
樹上的果子顏色都很鮮艷,并且香氣撲鼻。不過有了那句提醒,我們并沒有動吃它們的念頭。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們看到了第二塊牌子,上面寫著:
果子危險,別說我沒提醒你!
嗯,比剛才多了幾個字。我看看素素,她也是一副迷惑的表情。我們當然不可能退回去,就繼續向前走,只是放慢了腳步。這時,我感覺腳下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我抬起腳,看到一顆小孩腦袋大小的西紅柿慢慢從土里鉆出來。我有些奇怪地看著它,突然,大量的西紅柿汁從它體內噴涌而出,我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幾乎是同一時間,素素也中招了——幾只碩大的橙子從土里鉆出來,將大量的酸液猛地噴到她身上。
我突然想起來,這是一種叫做“果漿地雷”的東西,如果踩到它們,就會遭受果子們的瘋狂攻擊。這是果子們團結起來用于保護自己不被采摘的一種方式。
我們急忙往前跑,腳下踩到的果漿地雷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果子從泥土里冒出來,將充足的汁液噴灑到我們的身上和臉上。
終于,我們沖出了果林。我們累得氣喘吁吁,癱軟在地上,渾身上下都被淋得濕透。果漿粘稠地包裹在身上,十分難受。
21、凝固的夜
林中的光線更黯淡了,太陽緩緩下沉。黃昏時分,大群烏鴉上下翻飛,將黑夜的碎片銜在嘴里,不斷地往樹林里堆積。風吹過來,我們身上的果漿變得冰涼,像是某種被捏死的昆蟲的體液。我們哆哆嗦嗦,看著夜色籠罩過來,在我們耳旁竊竊私語。
剛才我和素素數了數,我倆每人至少踩到了二十多個果漿地雷,現在,我們身上散發著甜膩的味道,許多小蟲子爭先恐后地往我們身上撲,還有許多鉆進了我的衣服里。我們倆像是跳舞一般不停地拍打著衣服,或者揮舞手臂,驅趕那些蚊蟲。
終于,我們看到了一個水池。這個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偶爾幾只螢火蟲像是一只只小眼睛四處游走,圍繞在我們周圍。我們身上的味道吸引了它們。
我脫掉上衣——盡管夜晚的樹林氣溫很低,但沒有那些惱人的果漿,還是感覺清爽多了。素素走近水池,用手撩了一下,像是觸電般地迅速收回。
“這簡直是冰水。”素素說。她有點沮喪地站在那里。
我走過去,用手試了試,確實很涼,里面甚至還有小冰碴。一時間我也沒有辦法,然后,我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聽拉松說過的一件事。他說,樹林里有一種叫做“打泉”的溫泉水,起初冰冷刺骨,但如果你用什么東西大力拍打水面的話,水溫就會越來越高,直到變成溫泉。“這是一種很容易生氣的泉水,”拉松說,“越生氣溫度就會越高。”
他對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總是知曉許多。
我決定試試。我從旁邊撿了幾塊石頭,扔了進去。接連“撲通”幾聲過后,我發現那些小冰碴慢慢地融化掉了。
“用石頭砸它!”我對素素說。素素莫名其妙,但還是跟著做了。我們一起往水池里扔石頭。只見一層薄薄的霧氣開始在水面上升騰,溫度明顯升高了。我們又改用粗壯的枝條拍打水面。濺到我們身上的水滴越來越熱。
“這是怎么回事?”素素一邊拍打一邊問,臉上的表情是驚異夾雜著興奮。
“它正在發怒!”我笑著說。
很快,之前冷冰冰的水池就開始冒起泡來,大股的水汽氤氳在我們周圍。我用手指試了試水溫,“已經好啦,”我說,“再打下去就煮沸了。”我迫不及待地脫下褲子,只著內褲,投入溫泉的懷抱。我舒服得忍不住呻吟起來。
我抹了一把臉,看到素素抱著胳膊,依舊站在那里,眼神似乎在說:“如果你覺得這樣合適的話……”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然后用手捂住眼睛。
“你下來吧,我不看。”我背過了身子。
沉默片刻后,我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脫衣服的聲音,然后是一陣清澈的水聲。我洗著身上的果漿,同時聽到素素清洗身體的水聲。這個夜晚靜悄悄的,昆蟲們也閉上了嘴,只有水聲顯得格外醒目。此前我從未聽過如此精致的水聲,它仿佛是凝固不動的。
我將衣服在溫泉里洗干凈,然后回岸上,用裝在包里的打火機升了一堆火,烘烤衣服。不一會兒,素素也走了過來。她只穿著內衣,頭發濕漉漉的,走到火堆旁坐下,和我一起烘烤衣服。她用手臂環攏著雙腿,將下巴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跳躍的火焰。
火光將她的身體輪廓映照出了某種奇異的柔和感。她緊緊地抱住自己,好像是一只被我俘虜的水中生物,哪怕用最輕柔的動作觸碰一下也會傷害到她。
我們沉默不語,只有燃燒的木頭不時噼啪作響。
衣服烘干了,我穿上衣服,從背包里拿出一罐啤酒,站在泉水邊喝著。泉水漸漸地再次冷卻下來。螢火蟲不聲不響地飛行著。
喝完,我將鋁罐踩扁,回到火堆旁。素素已經穿好了衣服,只是頭發依然顯得潮濕。夜色更靜了,我們置身于這種如火焰一般純凈的寂靜中。
素素在我身旁睡著了,頭枕著我的肩膀。她的頭發依然是濕的,散發出橙子和蘋果的清香。看來是累壞了,她睡得很香甜,眼球不時滾動一下,我便聞到了夢的氣息。她夢到了什么?我輕輕地撫摸她濕潤的頭發和被火光照亮的臉龐,此時,她的樣子乖巧極了,像是某個從花朵中生長出來的小花妖,嘴唇緊緊地抿著,不善言辭,但善于做夢。
“晚安。”我在心里說道,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再次睜開眼時天空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熄滅的火堆冒著白色的煙,彌漫著木頭燒焦的味道。素素的頭依然靠在我的肩膀上。這時,我看到了一排熟悉的腳印。
我推醒素素,讓她看那排腳印。
“它昨晚來過。”素素睡眼蒙 ? 地說。
“走吧。”我說。
我們跟隨著那排腳印,朝遠方走去。
22、塑像
這是嶄新的一天,天空的云朵如同精心梳理過的頭發般平順。閃爍著露珠的翠綠色樹葉則像一頁頁淺顯易懂的哲學書。我隨便摘下一頁,放在嘴里咀嚼。肥美多汁,一股特別的清香彌漫在口腔里。素素則把葉子當成了牙刷,在牙齒上蹭來蹭去。
在清晨的某個時刻,大氣會變得稀薄,而萬物的重量會隨之變輕。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我感到身體格外輕盈,便用力向上一躍,像是被一個彈簧墊彈起來似的,我躍起兩三米高,正好可以觸到樹上的野果。素素也試了試——她比我跳得還要高。于是我們借助清晨的彈力,從樹上摘下了一大堆野果,放進了背包里。我們水壺里的水(包括啤酒)已經喝完了,干糧也只剩下一點殘渣,真可謂彈盡糧絕。
不過素素和我卻誰都沒有提出“返回”這個詞,仿佛有著某種默契,我們繼續埋頭走。
清晨,太陽還沒有出來。我們趁著這個難得的時刻,用水壺接葉子上的露水。水壺本來已變得干癟,現在又重新煥發了精神。直到陽光穿透云層照射下來,露珠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們只灌了半壺水,所幸還有那些野果。
道路開始變得陡峭,我知道,這是開始上山了。道路兩旁栽滿了干癟的野核桃樹。
差不多到了半山腰。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去,遠處的風景一覽無余。海濱小鎮此時只有一罐啤酒瓶那么大,炊煙裊裊,顯得非常平靜。而海面像是一只特大號的湯盤,仿佛隨時都會溢出來。我站在這里,朝小鎮揮了揮手。
“你在跟誰打招呼?”素素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遠方,“跟海鳥嗎?”她的頭發有些凌亂,其中幾根斜過來,鉆進她的嘴里,她就這樣抿著。
中午,萬物逐漸變得沉重。云朵投下巨大的影子。我們決定歇一歇。
天氣悶熱,我們喝完了那半壺露水,又吃光了野果。現在,我們重新變得一無所有了。我很想念彗星酒館,如果這時還能有一罐啤酒,那該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們再次啟程。這次沒走出多久我們就看到了無臉人。
無臉人正在那里專注于某樣事物,我們走近,發現他正如同一個考古學家般地在用小刷子擺弄一個塑像,他一邊用刷子將上面的土一點點掃走,一邊不停地搖頭。
“你好啊,”我說,“好久不見。”
“你好。”他顯得無精打采。
“怎么了?”
“沒什么。”他說,“可能我一輩子也找不到我的塑像了……”
“其實也無所謂,”我安慰道,“我也不知道我的那個塑像現在在什么地方。”
“哦!”無臉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找到了你的塑像,就在海邊一個偏僻的角落里,哪天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是嗎?”不知為什么我感覺有點緊張,“這事不著急。”
“你們要干嗎去?”無臉人心情明顯好了一些,問道。
“我們去尋找慧慧。”素素回答道,同時看了我一眼。
“慧慧是誰?”
“咱們一起走吧?”我插話道。
“不了,”無臉人說,“我還要繼續尋找我的塑像。那就再見了。”
“再見。”我和素素跟他告別。
“他的臉是怎么回事?”路上,素素問道。
“具體我也不知道,”我說,“只是聽說,有些人會丟失自己的面孔,變成‘無臉人,而只有找到自己的塑像,才能重新恢復面孔……我只知道這么多。”
“那我的塑像在哪里?”素素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塑像總是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只有死人的塑像才會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
我回想起上次見到我的塑像時的情景:那是一個傍晚,我從酒館出來,醉醺醺地往家里走,無意中看到了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那個影子靜止不動,仿佛在暗中觀察我。我以為那是某個人的惡作劇。我走過去,想對準那人的鼻子來上一拳。走近了,借著昏暗的月光,我猛然發現那竟是我的塑像。在這之前,我已經有許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塑像了。塑像的那雙眼冷冷地審視著我,那一刻,一種羞愧感緊緊地將我抓牢,我覺得自己無比的丑陋和墮落。
每個人,這里的每個人面對自己的塑像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痛苦和羞愧,所以某些有魄力的家伙干脆隨身攜帶鐵錘,當發現自己的塑像時,便將其擊得粉碎。
拉松就是這樣干的。那天,他掄起大錘將他的塑像砸得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稀里嘩啦。我們都很敬佩他,因為我們大多膽小如鼠,對自己的塑像避猶不及。
23、雷雨后的顯現
在午后,我們進入了一場清涼的睡眠。午后的天空沒有一絲風,一朵塑料泡沫似的云停留在我們頭頂上方,紋絲不動。我們就躺在它投下的巨大陰涼里稍作休息。蒲公英的種子在空氣中依靠著慣性懶洋洋地飄蕩著。我們實在太累了,這片云影為我們提供了適合午睡的場所。我們相互抵著頭,靠在一起,很快就朝著睡夢的甬道滑去。
我似乎做了許多夢,但它們都是不完整的碎片,像是萬花筒一般不停變幻著形狀。我唯一記住的是我夢到了一只色彩斑斕的蝸牛,它的體型很大,我看著它緩緩地爬動,而我手里拿著拖把跟在它后面,清理著它爬過時留下的黏液。
我們醒來時,天色已經黯淡。我叫醒素素,她總是很嗜睡。
“剛才我做了一個滑稽的夢,”素素打了一個呵欠說道,“我夢見了一只巨大的彩色蝸牛。你做過這么奇怪的夢嗎?”
我抬頭看了看,那片為我們提供陰涼的云早就飄散得無影無蹤了。現在,云層聚集在一起,變成了濃重的鉛灰色。
“走吧。”我說。
我們必須快點走,找到可以過夜的地方。遠處,雷聲已隱隱傳來,就快要下雨了。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能避雨的地方。
我們在叢林中找到了一間獵人廢棄的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我們鉆進去。木屋很小,容納兩個人已是極限。我們的肩膀緊緊地貼在一起,轉身都很困難,腿稍稍一伸就伸到了外面。
我們等著雨落下來。
天色越來越陰暗,我們可以感受到雨前壓抑的大氣層。往外看,一切物體都模模糊糊,絲毫看不到月亮和星光。大地一片漆黑,只有閃電偶爾會短暫地劃破夜空,隨即合攏。我們置身于這嚴絲合縫的雨前的黑暗中。我可以聽到素素清晰的呼吸聲,可以感覺到她心臟跳動的節奏。這是一種很動聽的節奏。
雷聲如同陸地運動中的山峰慢慢隆起、擴展。終于,雨落下來了。雨滴透過枝葉打在屋頂上,開始時淅淅瀝瀝,很快就急促起來,直到雨聲連成一片。木屋制作得比較粗糙,雨水零星地滲下來,滴在我們的臉上和身上。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雨腥味。
我們沒有說話。在這間逼仄的木屋里,我們耐心地等待著雨停下來。
雨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很快就停了下來。我們走出木屋。
夜色稍稍明亮了一些,許多菌菇類的植物從地里冒了出來。這時,我們看到了兩團火把一樣的東西在不遠處閃爍。
是藍色老虎。它正在盯著我們,然后,它緩緩地轉過身子,朝前方走去。
雨后的地面泥濘不堪,我們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而前面的藍色老虎走得不緊不慢,仿佛故意想讓我們跟在它的后面。
“它想帶我們去一個地方。”素素低聲說。
“是的。”我說。我看到她的眼神有某種復雜的神情,里面夾雜著不安,也有渴望。
“我覺得有什么事情將要發生。”她繼續說。
我看著前面藍色老虎的影子在夜色中晃動。剛才的那場雷雨,閃電擊穿了幾棵樹,現在它們正在沿途燃燒著。一些細小的閃電依然在叢林中鱔魚般流竄,等待著能量耗盡,最終被大地吸收掉。我不小心踩進了水洼里,鞋子完全被浸濕了。
我不知道藍色老虎要帶我們到哪里去,但正如素素說的,有什么事情將要發生。
終于,它停了下來。
在它停下的地方,有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我們走過去,看清了那個東西。
是一尊塑像,不過與其他塑像不一樣的是,這塑像左側和右側分別顯現出了兩個不同的人像,也就是說,有兩個人的塑像合二為一了。
此時,月亮出來了,灑下金色的顆粒狀的月光。那月光也照著塑像,可以使我們看得很清楚。
塑像的左側,是我,而右側,是素素。
我看到素素眼中的不安消失了,一瞬間,她變得十分平靜,仿佛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她靜靜地看著那尊塑像,目光平靜而柔和。
蟲鳴聲漸漸響了起來,在這個角落響兩聲,又在那個角落響兩聲,并不喧鬧,相反還顯得有幾分落寞。涼爽的風徐徐地吹過來。
素素慢慢轉過身,看著我。我們輕輕地觸碰著彼此的目光。
“我就是慧慧,對吧?”素素深吸一口氣,說道。
24、故事的源頭
暴雨后的樹林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芳香,這種香氣是從被閃電劈中的樹木的傷口散發出來的。雨后的樹林,顯得狼狽而又新奇。目睛草從濕潤的泥土中鉆出來,睜著眼睛形狀的花蕊,像是在打量一個嶄新的世界。那些被雨水浸濕了翅膀的鳥兒站在枝椏上,落水狗一樣快速抖動著羽毛。螢火蟲輕輕地從灌木叢中飛出來,雪花般飄動,躲避著從樹葉上滑落的雨滴,一顆小小的雨滴就可以輕易地熄滅它。
藍色老虎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它在我們不注意時仿若藍色的煙霧般緩緩消散。
我和她站在塑像底下。她伸出手,慢慢地撫摸著塑像的臉。塑像的臉栩栩如生,有一瞬間我仿佛覺得它們會突然活過來,對我說:我們做塑像已經太久了,現在該輪到你這個家伙了……它們將代替我繼續生活,而我將作為一尊塑像立在這里,聽憑風雨吹打。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說。她沒有轉過頭。她仿佛是在對塑像發問。
雨后的夜空呈現出亮麗的紫色,像是一道紫色的鉆石山脈。我聽到小河流淌的聲響。它應該就在不遠處,經過雨水的灌注,它聽上去很歡快。
我閉上眼。這個夜晚顯得有些不真實。
“有什么東西出了差錯……”她囁嚅地說。
“不,沒有任何東西出差錯。”我睜開眼,“一切都正常運行,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差錯,所有的差錯都只存在于我們心中。當事情發生,它就是正常的。”
“好的。”她點點頭,“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呢?這個問題值得我好好想一想。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那就從那個病說起吧。”我說,“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只是它還沒有結束,我不知道它會有多長。”
“病?”
“是的,一種叫‘失愛癥的病,”我說,“我希望不要像我寫的航海小說那樣啰嗦……”
25、寫給慧慧的一封信
親愛的慧慧:
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因此,我不知道它該寄往何方。或許終有一天我將徹底失去你:你離開了,就不再回來。抑或某天我將發現你的尸體。這種事我想過無數次,仿佛在給自己做準備。所幸的是,這些事暫時還沒有發生,每次失蹤后,我都能找到你——盡管那時我們又是以陌生人的角色相見、相識。
我已經記不清我們是多少次“相識”了。我不知道我們下一次的“相識”會在哪里。
如果當我找到你時,拿出這封信給你看,你一定會認為我是個騙子,或者是瘋子。但是我希望你了解,我并不是騙子和瘋子,我是你最愛的人——哪怕是“曾經”。
事情得從那個清晨說起。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清晨,就像我們每天看的報紙那樣——雖然每天的內容都不同,但我們依然會覺得它們是重復的。就是那樣一個清晨,你第一次失蹤了。
沒有任何預兆。我們沒有吵架,沒有因為什么事生氣,甚至前一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興致盎然地討論我的航海小說。因此我想不到任何理由會讓你對我不辭而別。況且,你的東西都沒有帶走。這是無緣無故的失蹤,我簡直快要瘋掉了。
我動員了徐福、拉松還有阿鯨、阿婆等人幫我一起找。我們找了整整一天,終于在海邊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找到了你——你正在跟一只小海龜玩。我們這群人嚇到了你,你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們,眼神里有恐懼也有警惕。
你不認識我們了。當然也不再認識我。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你完全不記得我,也不記得其他人。仿佛你是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游客,或者說,是慧慧的雙胞胎妹妹。我以為你是在開玩笑——我們以前經常會相互搞惡作劇玩,我以為這又是你新想出來的惡作劇。可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我認輸啦,雙手投降。”我對你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惡作劇。
可是你依然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著我,這種眼神我從未見過。我終于意識到:這不是你的惡作劇,你真的忘記了所有人,這其中也包括我。
而你自己也很迷惑,因為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地方的。
“是一只藍色老虎。”你后來對我說,“是它馱著我來到這里的。”
什么藍色老虎?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沒有人可以解釋。
你對我的記憶一點也沒有了,我們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陌生人。但是(上天保佑)你并不排斥我,沒有把我當成對你圖謀不軌的壞人。或許在你的記憶深處,依然殘存著我的影子,只是那個影子是如此模糊,甚至,你只是記得我的氣味……
我重新以追求者的身份進入了你的生活,我們再次經歷了從陌生到熟悉,再到依戀的過程。
我們終于重新成為了戀人。我跟你講述之前我們的點點滴滴,企圖喚回你的記憶。而你懵懵懂懂,沒有一點印象。你對我說:“不要管以前了,讓我們重新開始。”
于是,我不再跟你講述以前,按照你說的,我們像是一對嶄新的戀人那樣重新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上天的一次惡作劇或者意外,一切都將恢復正常。我甚至想,這可能是上天送給我們平淡生活的一個禮物,讓我們體驗與眾不同的人生。
直到有一天,你再次失蹤。
這次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你,可我卻沒有一點喜悅。上次的事再次發生——你又一點也不記得我了。我們又重新變成了陌生人。
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我懷疑這是某種魔咒在你的身上起著作用。我背著你找了許多醫生,但他們也無法給出明確的說法。后來,拉松告訴我他在一本古老的醫學典籍上發現了一種極為罕見的病癥,叫“失愛癥”。患上這種病的人,一旦愛上某個人,就會在某一天突然失去對那個人的全部記憶,甚至是與此相關的記憶。就像是沙漠中的水,當太陽升起時便消失得一干二凈。
這是不治之癥,書中也沒有解決的辦法。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彼此成為陌生人。
我們會成為陌生人嗎?當我們在人群中擦身而過,你看我的眼神不會有一丁點感情,你甚至都不會看向我。我們會變成那樣嗎?我沒想過。我不敢想。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們會以這樣的形式變成陌生人,從未想過。
可事情確實發生了。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的愛將變得毫無意義——當你愛上我,也是你忘記我之時。那我該怎么辦?難道我對你的愛就是為了讓你再一次忘記我?
但我無法忘記你。我無法使自己不再愛你,仿佛你的失憶反而使我的記憶變得無比堅固。我們一次次地相識、相愛、遺忘,這些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刻滿了深深的印記。
因此我想,這魔咒并非僅施加在你一人身上。
哪怕我們一次次地成為陌生人,但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愛上我,便不會再忘記我。
我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現在,你再次離開了。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我很喜歡一句歌詞:“一切發生的事,都是正常。”這是徐福寫的——他是一個優秀的小號手,不過他已經很少寫歌詞了。
一會兒,寫完這封信,我就要出門找你了。就像是一次捉迷藏游戲——你是多么迷戀這樣的游戲啊!
或許有一天我會從這場徒勞的游戲中默默退出……誰知道呢,想太多會使我感到痛苦。我只知道我現在能做的,是等待與你的再一次相遇、相識。
26、現在
現在這封信的碎片正靜靜地躺在我的褲兜里。
27、小溪上的舞蹈
月光從木屋上方的窗子照下來,像是一團懸浮的霧氣,在屋內漫漶著。我躺在床上,盯著昏暗不明的天花板。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浮動,但定睛細看,能夠看到的只是凝固不動的黑暗。慧慧背對著我,但我能感覺到,她和我一樣無法入眠。我朝月光伸出手,月光便如雪花般輕輕飄灑在我的手上,同時也照著一只小小的瓢蟲——它此時正趴在我的大拇指上,靜靜地沉睡著。它只有半個指甲蓋大小。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爬到這里的,我發現它時,它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好像是爬到一半時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盡量不動那根手指。記得小時候有人曾教我如何分辨瓢蟲,他們說,翅膀上有幾個黑點的是好蟲,而有幾個黑點的是害蟲。但是,具體的黑點數目我早已忘記了。我看著這只熟睡的瓢蟲,它一定不知道人們將它們分出了善惡。
我盡量使自己不再去想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我慢慢側過頭,看到了慧慧有著精致線條的背脊。仿佛是黑夜中的一條飛魚,貼著水面,在湍急的河流中飛馳。我聽到了她細微的呼吸聲,也聽到了四周的吱嘎作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木頭腐爛的香氣。
這是一間獵人木屋,不過比之前那間要大一些。下山時,我們發現了它,便在這里過夜。雖然這間木屋大了不少,但依然破敗不堪。墻壁、房梁還有房頂,時不時就會發出似乎不堪重負的難受響聲,仿佛隨時都會崩塌。房頂上究竟有什么呢?除了空氣就只有月光了。難道是今晚從天空傾斜的月光壓迫著這間衰敗的木屋嗎?
我太累了,卻一點也睡不著,腦子里的念頭飛沙走石般掠過。
那只瓢蟲依然靜靜地伏在我的拇指上。我慢慢地坐起來,走下床。我回過頭,看到慧慧依然背對著我,她柔順的短發披散著,遮住了她瘦削肩膀的一部分。我聞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檸檬味。她露出的雙臂在夜色中透著近乎瓷器的柔和色澤。
我走出屋門,盡量不發出聲響。
雨后的月光非常透徹,月亮如同一盞探照燈,幾乎將大地照得一片通明。不遠處,有一條小溪隱隱閃爍著,卻聽不到水流聲。我走過去,發現小溪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我用腳踩了踩,感覺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果凍上。
在夜晚的某個時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河水會靜止不動,在表面形成這樣的水膜,不過這樣的情況并不常見。我將一只腳慢慢地放上去。水膜微微下凹,但沒有破裂的跡象,我加大了力度,水膜依舊牢牢地托著我的腳。我放開膽子,移動身體的重心,將另一只腳也放了上去。于是,我整個人都站在了小溪上。
起初,我小心翼翼地在小溪上走來走去,漸漸地我的膽子越來越大,便在上面跑起來。水膜雖然看上去很薄,但卻柔韌而堅固,我在上面又跑又跳。與結冰不同的是,水膜表面有一定的生澀感,不像冰層那樣順滑。
我不知在上面折騰了多久,突然想起了那只瓢蟲。我抬起手掌,發現不知何時那只瓢蟲已經飛走了。我的拇指現在顯得空蕩蕩的。看著空蕩蕩的拇指,我不禁感到一絲失落。
當我將目光從拇指上移開時,我看到慧慧倚著門,正注視著我。我放下手,一時間有些尷尬,不知做什么好。她慢慢地走過來,也走到小溪上,來到我面前。她依然注視著我,好像想從我的臉上找出什么東西似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半晌過后,我似乎聽到慧慧的嘆息,但很輕微,我不知是否是我的幻覺。
“太安靜了。”慧慧說。確實很安靜,甚至連蟲鳴都沒有。“跳支舞吧。”她說。
于是我們就在小溪上跳起舞來。這是一支動作簡單、如花蕾般緩緩綻放的舞(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許它僅僅就叫做“舞”,并沒有多余的名稱)。
我們富有耐心地沉入舞中,仿佛已經忘記了舞。當一些事暫時走入了死角,想不出解決的辦法,那么舞則是一種很好的選擇。
28、生活在繼續
我和慧慧回到了海濱小鎮。這里的一切沒有任何變化。其實我們僅僅離開了三天而已,卻感覺仿佛離開了三年。小鎮的夏季更深了,天氣悶熱,我和慧慧在沙灘上行走。海邊的空氣還算涼爽,海風不停地吹拂著我們,將慧慧的頭發吹到我的臉上。我們手里提著鞋,赤足感受著腳趾間細軟的沙礫。海邊有一些人在放風箏,他們似乎總是在這里放風箏。
我們彼此沒有言語地走著。慧慧不時彎下腰撿起一片貝殼,看上面的紋路,然后扔掉,再撿新的。我看著她挑挑揀揀。她的藍色襯衫圍裙般系在腰間,隨風擺動。
我們不知走出去了多遠。我回頭看,留下了一長排腳印。
“我們真的曾彼此深愛嗎?”她忽然說道。此時,她已經找到了兩三個滿意的貝殼,握在手里。她還在尋找其他的貝殼。
“是的。”我說,“但它們也在折磨著我,我永遠無法淡忘這成倍的記憶,永遠無法消化它們,而我還必須繼續累加它們,否則我會更受不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惡性循環?”
我有點驚訝自己突然會說這么多。
海浪拍打著礁石,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我的話。我看到了那群垂釣者,他們雕塑般一動不動,打撈著往昔的遺跡。
“我以前并不理解他們。”我說。
“什么?”慧慧轉過頭,大聲問道。
“我說——”我也提高了聲音,“我說我以前并不理解他們。”說著我指向垂釣者的方向,“我覺得他們十分可笑。但是,現在我有點理解他們了,或許有一天我將加入他們的行列。”
這次慧慧聽到了,但是她沒有說什么。她表情恬然,繼續撿拾貝殼。
我們又走了一路。
“好了。”她說道,“我們返回吧。”
“回哪里?”
“當然是回家啊。”慧慧說。她的手里已經捧了一大堆貝殼。
我們于是開始往回走。我幫她拿著幾個貝殼。我們像是剛剛購物完的夫妻,心滿意足地往家走去。飽含鹽分的海水舔舐著我們的腳踝。
我們回到了海邊的屋子里。
慧慧開始擺弄她的貝殼。她找來棉線,將貝殼做成了一個個吊飾。她走到臥室里,將以前用退稿信疊成的紙飛機取下來,換上貝殼。我幫著她一起掛。很快,臥室的墻上就掛滿了各種顏色和形狀的貝殼。慧慧退后幾步,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杰作。
“很漂亮,是不是?”
“很漂亮。”我點點頭。那些貝殼微微搖晃著,仿佛是一串串搖動的風鈴。我似乎聽到了風鈴清脆的響聲。我和慧慧就這樣看著它們,看著臥室煥然一新的墻壁。我聞到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檸檬香。
我走到床頭柜前,拉開第二只抽屜。那把口琴依然靜靜地躺在那里。我拿出它,遞給慧慧。慧慧接過口琴,在手里把玩了一會兒,然后,她將口琴放到唇邊,輕輕含著。音樂從口琴小小的內部傳了出來。我閉上眼,想到了往昔。
今天的音樂是深紫色的。
我輕輕地抱住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和味道。她沒有停止吹奏。我就這樣抱著她,聽完了整支曲子。她放下口琴,似乎沉浸在深紫色的情緒里。
我撫摸著她精致的鎖骨。
“如果這是一部小說,”慧慧說道,“現在你該如何寫下去?”她扭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頑皮的笑意。這是我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笑容。我無比肯定這一點。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比較拿手的是航海小說。嗯……”我想到了那一摞摞的退稿信,沒有把握地說。
“如果是我來寫的話,”慧慧接著說,“現在我會讓自己喝一杯。”
我也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于是我們走進廚房,像以前那樣,拉開冰箱門。里面還有半瓶“南極遇難者”。我幾乎都忘記了還有這么一個好東西。
我洗了兩只杯子,席地而坐,各自倒上酒。藍色的煙不斷地冒出來,幾乎淹沒了我們拿杯子的手。這時我看到了在廚房角落里的宇宙。哦,它還在這里,獨自運轉。或許某顆如沙礫的萬分之一般大小的星球上,某個人也和我們一樣在自斟自飲著。
“為了宇宙,干杯!”我提議。
“為了依然要寫下去的小說,干杯!”慧慧說。
29、阿鯨的婚禮
我醒來時慧慧還睡著。
這是一個嶄新的清晨。照進來的依然是屬于夜晚的青色光線。波浪聲隱隱約約。我的耳廓有一點發甜,仿佛剛剛聽到一首美妙的曲子。可我記不得了,我沒有記住我做的夢,又或許,我根本沒有做夢。我低下頭,看著身邊熟睡的慧慧。
她還在這里,睡得香甜。像是一只幼小的動物蜷縮在一起。由于太熱了,毯子踢到了一邊。我將毯子撿起來,給她蓋上。她的鼻尖上凝著一點點汗水。我用手輕輕地將汗水抹掉。她的鼻翼微微地顫動了幾下。幾縷汗津津的頭發貼在額頭上。
我看著她熟睡的面容。
她還在這里,在我身邊熟睡。我忽然覺得之前的一切糾結與痛苦都變得可笑之極。只要她還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還有什么比這更重要嗎?我甚至希望她能永遠這么睡下去,那么她也將永遠留在我身邊。至少現在,當她醒來,她依然記得我,能夠喊出我的名字,能回憶起我與她在一起的時光。這就足夠了。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和鼻尖。
然后我起身,準備到廚房做點簡單的早餐。我走過那面掛滿貝殼的墻,用手指慢慢劃過,我仿佛聽見了悅耳的風鈴聲。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重新變得滿滿當當了)。我拿出面包、雞蛋還有牛奶。宇宙還在沉睡,我開始煎雞蛋。
煎好一個蛋后,我聽到了敲門聲。敲門聲很輕微,并且只敲了兩下。我走到門口,看到一封信從門縫里塞了進來。我拾起那封信,拆開,發現是一張請柬。上面寫著:
阿鯨先生與莉莉女士的婚禮即將在今日中午于露天餐廳舉行,恭候您的到來!
足夠簡單。我將信折好,放進褲兜里,繼續回廚房做早餐。我煎好第二個蛋時,慧慧醒來了,睡眼惺忪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煎蛋。
“唔,我太喜歡睡覺了。”她說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她的頭發有點亂,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貼身小背心,肩膀削瘦。“一會兒就做好了。”我對她笑了笑。她點點頭,拿著洗漱用具去了海邊。
吃飯時,我跟她說了阿鯨與莉莉的婚禮。她顯得很高興。
“這真是太好了,”她嚼著面包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很好的夢,但我忘了夢的內容,只記得是一個很好的夢。你做夢了嗎?”
“我也不知道。”我說,“好像做了也好像沒做。”
吃完早餐,我們換好衣服,出門去。今天的天氣有一點點陰沉,但同時也涼爽了一點。風呼呼地在耳邊吹著,我的衣服里灌滿了風。我們沿著海邊走,漫無目的。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我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走在我身邊。我們并不說話。我想要的都已得到,因此我很滿足。
我們又看到了那些放風箏的人。是幾個小孩子,他們看見我們,便對著我們笑。我看到其中一個孩子松開手,一只風箏便飛往更高處。
“它會落下來嗎?”慧慧看著那只逐漸消失在我們視線里的風箏。
“會的。”我說。我們走過了放風箏的孩子。
中午很快就到來了。我和慧慧來到露天餐廳時,這里已經擠滿了人。我看到了拉松、徐福、阿婆和其他人。他們正站在一起聊天。幾張鋪著雪白的桌布的桌子上,放著一摞摞的酒,人們可以隨便拿。我和慧慧各自拿了酒,來到人群中。
“噢,阿唐,素素,你們好。”阿婆看到我們后親切地對我們打招呼。
“這是慧慧。”我笑著跟阿婆說。
“哦,是的,慧慧。真好,真好……”阿婆喝了一口酒,看著我們,嘴里不停地重復著。
徐福和拉松走到我們身邊。
“好久不見了。”徐福說,不等我回答,他又說,“阿鯨這小子真是太迅速了,這么短的時間就將莉莉拿下。看來以后露天餐廳也不會那么狂傲了,哈哈。”
“我們只是在今天對你們客氣一點而已。”旁邊的一個服務員不耐煩地說。
“不管怎么說,都值得慶賀。”拉松瞇著眼睛,看著熱鬧的人群,“這兩天你們都去哪里了,我幾次去找你你都不在家。”
“我們去了山里。”我說,這時我看到了養蜂人。他也來參加婚禮了。我走過去,跟養蜂人打了招呼。他的相貌和裝束與這里的人格格不入,但他還是顯得那樣平靜。
“那只孤僻的小家伙怎么樣了?”我問。
“我帶它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看到那只蜜蜂怯生生地露了一個小頭,看著人群。“我想帶它到熱鬧的地方轉轉,說不定膽子能慢慢大起來。”
“阿唐!”我聽到有人叫我,便轉過頭,看到徐福拿著他的小號,正急匆匆地跑過來。“一會兒我要去演奏,剛才忘了跟你說,明天你得幫我一個忙,”他說,“幫我搬一下家。”
“搬家?搬到哪里?”我有些驚訝。
“搬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總之麻煩你了,詳細的我明天再跟你說。”
說完,他又急匆匆地跑開了。
我若有所失地看著他的背影。
樂隊開始奏樂,婚禮開始了。阿鯨與莉莉出現在露天餐廳二樓的天臺上。阿鯨的頭發經過了精心的打理,顯得意氣風發。而莉莉的頭上戴著一只花環,更加美麗了。鮮花裝飾在天臺的欄桿上,吸引了許多蝴蝶上下飛舞。
“酒都變酸了。”拉松低聲跟我說。我似乎聽到了這里的單身漢們捏碎玻璃杯的聲音。或許那是他們心碎的聲音。
當阿鯨和莉莉交換用貝殼做的結婚戒指時,我感到慧慧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閃爍。
“你說……”她笑著,“我現在還記得你,是不是說明我還沒有愛上你?”
“我不知道。”我說,“答案只在你自己的心里。”
“我真的害怕自己愛上你,然后又忘記。”她低下頭,笑容還沒來得及在她的臉上消逝,一滴眼淚卻從臉頰滑落。
我用拇指擦掉那滴淚。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抱住她。我盡量使自己相信,這一刻就是永恒。
你失去的那部分記憶,就保留在我這里吧。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嗨,大家好!”那個喜歡裝扮自己的大叔這時走了過來,立刻吸引了人們的目光。他穿著沙灘短褲和黃色的休閑襯衫。
“大叔,你今天裝扮的是什么?香蕉嗎?”有人問道。響起一陣笑聲。
“根本不是。”大叔鄙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今天你裝扮的是什么?”人們問道。
“這你還看不出來嗎?”大叔雙臂交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今天我裝扮的,是我自己。”
30、離開
這是我們第二次來到徐福的家,只不過,這次是為了告別。
他的屋子依然是那么亂,但他要帶走的只有一大箱的唱片,還有他視如生命的小號。他左手提著大大的旅行箱,右手拿著小號,對著我們傻笑。他當然應該高興。幾天前他得到通知,一家唱片公司看中了徐福的曲子,打算為他灌制一張爵士樂唱片。這是徐福夢寐以求的事。他準備以此為契機,到更為廣闊的世界打拼。
我們在幫他整理唱片的時候(床底下、沙發的縫隙、壁櫥以及種種被遺忘的角落,甚至還有兩張是在碗柜里找到的),發現了他的塑像。我們沒想到他的塑像竟然就在他的臥室里。與平日里總是容易緊張的徐福不一樣的是,他的塑像表情平靜淡然,仿佛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驚動他。
我們暫時忘掉了手里的活,看著徐福的塑像,似乎發現了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徐福。
這時徐福走了進來,他并沒有感到絲毫難堪,而是徑直走到自己的塑像前,默默地注視著,那樣子甚至都有些深情了。
“你的塑像一直都在這里嗎?”拉松問。
“是的。”徐福說,目光沒有從塑像身上撤走,“我發現他后就將他搬到了這里。”
我們在腦子里想象著徐福每天與自己的塑像面對面的情景——盡管這情景是我們所想象不出來的。我們很難理解,徐福竟能與自己的塑像和睦相處,要知道,一般人看到自己塑像時總是會感到羞愧和一種莫名的恥辱感,這也是拉松干脆將自己的塑像打碎的原因。而更讓我們吃驚的是,徐福還在自己塑像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我要帶走他。”徐福說,“幫我找一根粗繩。”
徐福是一個怪人。這是我們對他長久以來的認識,這次更是加深了這種認識。他將塑像用粗繩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身上。于是塑像就像是一個碩大的嬰兒般被他背在身后。
這一次,很多人都過來與他告別。很多女人的臉上都顯出戀戀不舍和終獲解脫的雙重表情。對她們來說,徐福的離開意味著再也不會有像他這么有魅力的小號手了,而另一方面,她們也不必再強迫自己去忍受那毫無節奏可言的刺耳樂聲了。
“我相信可以實現我的理想。”徐福走過我身邊時說道。他身后的塑像太重了,幾乎壓得他直不起腰,說話也氣喘吁吁的,但是他的臉上一直洋溢著幸福的紅暈。
“我相信你。”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不過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什么也不是,理想就是理想本身嘛。”徐福笑著說。我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在開玩笑。
他走到門口,與房東握了握手——那是一個矮小粗壯的老頭,看得出他感到很惋惜,因為以后不會再有像徐福這么好壓榨的房客了(在此之前,他的破房子根本沒人愿意去租)。這對奴隸和奴隸主握完手后還擁抱了一下,依依惜別如多年老友。
我幫他拿著旅行箱,陪他一起下樓。他因為負重所以走得踉踉蹌蹌,我們必須時不時地扶他一把。他將小號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下每一個臺階。
送到鎮口時,徐福轉過身,對我們揮手告別。
“大家就送到這里吧。”他說,“謝謝大家這么長時間的照顧。后會有期!”
我將旅行箱遞到他手里。
他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地繼續往前走——他要去離小鎮不遠的汽車中轉站趕長途客車,然后坐火車,去一個我們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唱片老板正坐在辦公桌的后面等著他。
我們看著他背負塑像的身影越走越遠(不時會趔趄一下),直到拐過一個彎,被樹木遮擋住,再也看不見了。我們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徐福已經離開了。
“散了吧,散了吧。”拉松說道,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不知是不是最近喝酒太猛的緣故。
送別的人慢慢走開了。我看著那條現在變得空蕩蕩的路,想到了我曾經寫過的一個水手:一天早晨,他睜開眼,看到的是和夢里一模一樣的遼闊大海。他莫名地感到心慌,他跑到甲板上,看著四周的景物——除了水就是水。一瞬間,他突然鎮定下來了,前所未有的鎮定。他甚至失去了去死的沖動。
我感覺身體無比笨重,仿佛身后也背上了塑像。我轉過身,看到了慧慧。
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就像我那天在阿婆家看到的那樣。我慢慢地走向她——就像是筋疲力盡的旅人,將死之前渴望抓住點什么東西。
讓我抓住點什么吧,隨便什么就好。
31、倒數第三段
我和慧慧坐在柔軟的沙灘上。天不知不覺黑了下來。
我們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天黑了下來。可能是坐了很久吧,但卻感覺只是一瞬。時間飛逝,如同海浪拍打礁石濺起的飛沫。我們靠在一起,坐在這兒,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夜色重新籠罩大地。我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永不停歇的濤聲,仿佛在聽一場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交響樂演奏。偌大的觀眾席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海風不時將慧慧的頭發吹到我的臉上。她的脖子上戴著那塊藍色絲巾。
夜色降臨了,遠處的燈塔亮了起來,像是睜開的一雙眼,轉動著眼珠。而在我們身后,燈火也漸次點亮,酒鬼們的叫嚷聲隱隱從露天餐廳的方向傳來。一些小船停泊在碼頭上,里面往往躺著喝醉的漁夫。
天空,大片的星群顯現。斗轉星移。我突然想到這個詞,并且腦子里浮現出了對應的畫面。我喜歡這個畫面:群星在我們頭頂飛速駛過,像是嬉皮士的摩托車隊,呼嘯著,打著拍子,拖著長長的尾巴,冒著藍紫色的火焰,一群又一群。而我和慧慧看著這一切,像是兩塊礁石,或者兩尊塑像一樣,站在一起,只是靜靜地觀看。
這樣就夠了。
慧慧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礫,沿著海岸走起來。我跟在她身邊。她的側臉在夜色中閃爍不定。夜晚的風有些涼,我握住她的手,卻感覺很暖和。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她停住,用手在沙丘上刨了起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跟著她一起刨,很快,松軟的沙丘就讓我們刨出了一個小坑。慧慧將系在脖子上的藍色絲巾解下來,放進沙坑里,然后將它埋了起來。“或許哪天在這里將長出一棵藍色的絲巾樹。”她說。
看著她的臉,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心痛。她的臉隱沒進夜色中,而我還愣在原地。等我回過神來,想要跟上去時,卻發現她仿佛消散在了黑夜里,我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沿著海岸跑出去了很遠,也沒有看到她。
就像是我無數次在夢中遇到的那樣:我們丟失了彼此。
這或許也是一個夢吧。想到這里,我漸漸安靜下來。我繼續往前走,卻已不再尋找,只是為了走而走。在一塊礁石上,我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正蹲在那里。我走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回過頭來,竟是拉松。
他為什么會在這里?難道他加入了垂釣者的行列?這樣想著,我感到莫名的難過。早晚有一天,我們會成為新一批的垂釣者,看著更年輕的人們住進我們的房子,進行著屬于他們自己的新故事。而我們,將在無盡的大海中垂釣無盡的往昔。
“我只是在撈魚。”拉松說,“我發現了一種能唱歌的魚。”他的手里果真拿著網兜。
聽到他的話,我感覺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氣,全身輕松起來。我跳下礁石,繼續往前走。我似乎聽見拉松在身后喊我,但我沒有停下腳步,就這么一直走,直到四周再次恢復寂靜。
我看到了阿婆。她正在擺弄一架天文望遠鏡,不斷地調整著角度。
“阿唐來啦。”阿婆看到我后很高興地打招呼。
“您在做什么?”
“我在等他。”阿婆說。我當然知道她所謂的“他”是誰,就是那個曾經綁架過她的外星情人。“他一定會回來的。”阿婆一邊調整望遠鏡一邊說道。
“這么肯定?”
“因為我們說好了的。”阿婆看了我一眼,對我表示出的懷疑顯得有點生氣,“這是早就說好了的事。”
夜空中,無數的星星閃爍著大大小小的光芒。
“我總覺得他就住在那顆最亮的星球上。”阿婆指了指,我順著看去,但實在分辨不出哪顆才是她口中最亮的那顆。“但是聽說離咱們這里好遠啊,”阿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方向,“他應該還在路上。”
說完,阿婆便不再說話。她伏在望遠鏡的鏡筒上,瞇起一只眼,繼續觀看。如果她的外星情人回到這里,她將第一個看到他。
我依然沒有找到慧慧。我漫無目的地在海岸轉圈、吹口哨,就像是一個傻子。直到我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我走過去,屏住呼吸,像是一個領圣餐的孩子。她背對著我,站在一塊礁石上。我慢慢地從后面抱住她,她側過臉,我感受到她濕潤的氣息。我慢慢地吻著她,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我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一顆流星倏然劃過天際。我并不確定那是不是流星,如果是,這無疑是一個浪漫而溫馨的鏡頭。不過,我更希望它是阿婆情人的飛船——千里迢迢,終于抵達。
32、倒數第二段
我睜開眼。
屋子里靜悄悄的。就連外面的波濤聲似乎也湮沒無聞了。唯一的聲響來自于我的大腦內部,總是持續著一種低低的嗡鳴聲。我一定又做夢了,但我忘記了夢的內容。我想叫醒身邊的慧慧,說不定她會知道。但我摸了一個空。我的身邊是空蕩蕩的床鋪。
伴隨著腦仁里持續的嗡鳴聲,我套上外套,走下床。走過墻上掛著的貝殼時,我下意識地用手指劃動。它們擺動起來,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走出臥室,來到廚房。我推開廚房的門,想象著慧慧出現在那里,看到我后對我笑著說:“早飯就要做好了,稍等一下。”
廚房的門開了,沒有慧慧。
我倚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干些什么。廚房里的一切物件都原原本本地放在它們應該放置的地方,一切都很正常。我將廚房里的每一件東西都一一打量了一遍,仿佛慧慧就藏在其中某個角落似的,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間小廚房看一眼便可盡收眼底。
我忽然意識到:宇宙不見了。是的,就在以前的那個角落,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蛛網,上面落滿了灰塵還有昆蟲的殘肢。我愣愣地看著蛛網,腦子里的嗡鳴聲在繼續。
我感到口渴難耐。打開冰箱門,發現它已經壞掉了,里面的食物滴著水,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我找來找去,沒有找到酒。但我現在急需酒,大量的酒。我覺得自己正在干癟下去。
我回到客廳,陷入沙發里。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屋子似乎開始慢慢變大,每一樣東西都變得離我很遠,我伸出手,想要夠書桌上的杯子,卻怎么也夠不到。我站起身,朝書桌走去,走了很久才到達目的地。可我到書桌這里干什么?杯子里空空如也,連一滴水也沒有。
我放棄了書桌,走出屋門。
我走到通往酒館的柏油公路上。我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出去了多遠。我走過那些我不認識的植物。那些綠色的植物身上布滿紅色的斑點,看一會兒就會讓人頭暈目眩。我機械地邁著步子,擺動著雙臂。
公路又長又寬,空無一人。
這時,我看到一輛車停在路旁。我認出這是無臉人的車。現在,它曾經锃亮的車身被塵土覆蓋,有的地方油漆也已脫落,顯得斑駁不堪。我走過去,發現它已經被紅螞蟻占領,它們細小的身軀穿梭在車子的每一個角落。我用手擦了擦車窗,從外往里看去。里面依然覆蓋著一層沙塵。方向盤和座椅都已不見,像是一堆遠古的廢墟。
33、結尾
我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