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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水

2015-05-26 17:55:46西維
西湖 2015年5期

西維

外面看不見一點燈光。W坐在車里,閉上了眼睛。

雨拍打著車窗,時急時緩,不像初來時那么暴戾,卻也絲毫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廣播里,仍是城市陷入癱瘓的消息,男主播維持著低沉動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著。

W的車停在橋頂的人行道邊,大橋的最高點。她將車子停上橋時天還沒黑,原本可以沿著來的那條路趟水回家,但待在家里,她一刻也睡不著。她得找個可以睡得著覺的地方。

雨聲讓她很快找到了可以通行的小徑。沿著光線黯淡的小徑越走越深,最后仍是一幅海水漫延的景象。這次她沒有逃離,而是跳進了水里。水有點冷。她游了挺久,直到筋疲力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她打著傘走了出去。

城市里縱橫交錯的道路連同兩旁的花圃、矮灌木綠化帶一起,不見了蹤影;行道樹的樹冠浮在水面上,一團一團的,綠意比往常更濃烈,它們看起來絲毫不為這場大水擔心。那些樹還是太年輕,沒有一株超過一百歲,在這座城市里,都是些面孔稚嫩的小家伙。W不再看它們,視線從樹冠移向了天空。

天色灰白,暴雨來臨前重重疊疊的黑色云塊已經消失,整個天空看不到一絲縫隙。W清楚,裂縫就隱藏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雨水的深處。這次,它沒那么容易愈合。

聽到了一陣砰砰的敲擊聲,她轉身朝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走去。

她早留意過那輛車,只是沒想到那車里會有人。昨夜,為了打發時間,她將前前后后的車輛留意了個遍。因為無所事事,她比平時認真幾百倍地去辨認那些車子的氣味。她車子前的那輛銀色轎車,青蛙的氣味,一個很普通的年輕男人,車里幾乎沒有過異性的蹤跡,氣味淡得離譜,沒有任何因化學反應而產生的刺鼻氣味。銀色前面是紅色,一只更年期綿羊,車身透著股陳年的酸敗,滿車的皮膚保養品,超過二十瓶的香水,相互串著味。而發出砰砰敲擊聲的黑色轎車身后的那輛白色越野,整輛車都是刺鼻的氣味,那是頭豺狼,帶著體味的長絲襪,女用香水,羊毛脂、蠟質、色料、香精填充的管狀口紅,此一件彼一件,統統擠在車座的縫隙里,后備箱則堆滿了安全套——果味、薄荷味、綠茶味、巧克力味,混在略帶腥味的漁具間。

發出聲響的那輛黑色轎車,車頭朝著橋下坡的方向,發動機進了水。車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只鼴鼠,散發著一陣陣泥土味。W微微欠了身,看向他。

他一邊拍打著車窗,一邊大聲喊著,問她能不能找到一把榔頭,鐵棍、防暴棍什么的也行,或者手電筒,越野手電筒也好。看W沒回應,他又把音量抬高,手比劃著,重復著那幾個詞——榔頭,棍子,鐵的,硬的,重的。W對男人的喊叫感到不耐煩,她抿著嘴,將手伸進上衣口袋去摸那個石塊。石塊在她的手心變成了榔頭。男人詫異地看著她從那小小的便裝口袋中拖出一個閃閃發光的大家伙。W一榔頭敲上了車門上的鎖眼,聲音剛落地她便迅速拉開車門。

男人下車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猶豫,也忘了和她說謝謝。他臉色蒼白,雙腿不穩,扶著車身走了兩步,又折回去,俯身從車里取出一把傘,遮住他被雨打濕的頭發。

“好榔頭。”他沖著她說。

“是好榔頭。”她點頭,從積水處走了出來,邁上了人行道邊的臺階。男人跟著她走了上去,目光掃過她的上衣口袋。榔頭已重新變成石塊安靜地躺在W的衣兜里。在他回身拿傘的時候,她就已將它收起。

W不想和他解釋榔頭的問題。但他說得對,那的確是把好榔頭,沒有它敲不開的東西,即使砸向一朵冰凍的花苞,也能讓它迅速開放。在某個下雪的夜晚,她就用它砸向了一樹梅花,所有的花苞都開了,她趁著明亮的月光,用手機和花兒們合了影,并打印出照片,送給女友。女友將照片珍藏在香粉盒里。

男人的呼吸逐漸平穩,他掏出手機打了兩個電話。打完電話,他和W說,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他們,請她不要擔心。接著,他問W怎么會被困在這里。W沒回答,他便說起了自己,說他昨天停好車,打著手電筒想要趟水回家,走到一半卻發現前面的路燈一片滅一片亮,有兩盞還在不停地閃,怕觸電,就又回來了。

“觸電就麻煩了。”他解釋著,笑了笑,表情里帶著“你也是這樣才留在這里的吧”的揣測。

“安全第一。”W說。

“回來的路上電就全停了,黑乎乎的一片,幸好我帶著手電。可很不巧,我路上差點掉進了窨井,急急忙忙地就去抓旁邊的一根電線桿子,手電筒就掉了,找不到了,或許滾到窨井里了。唉,人沒事就是萬幸。手電就算了。”他看看W,W在認真聽著,他便繼續說,“那手電筒還是一個喜歡騎車的朋友送我的,哦,是我的同事。他多買了,就送我一個,一直放在車里頭。水上升得真快呀,昨晚回來的路上就感覺到了,只是沒想到我把車停得那么高,還是……我還睡著了……哦,真得感謝你,謝謝,謝謝……”

他一連說了五個半謝謝,最后一個謝謝在W插入的一句“不客氣”中停了下來。W朝他微微一笑,微笑像個輕巧的休止符,立即止住了他原本要說的話。他也笑了笑,停頓了一會,才又說起話來:

“哎,從沒碰到過的事,廣播里說百年一遇。太恐怖了,不知要淹成什么樣子。雨怎么還這么大?”

男人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打著漩渦裹著垃圾從他腳底奔流而過的泥黃色江水。他后退了兩步,離開了欄桿,換了只手打傘,隨后拿出手機來看。

“信號不好。”他搖了搖,將沾了雨水的手機在胸口處擦了擦,繼續看著。

“是不好。”W隨意搭了一句話,便離開了。走得悄無聲息。

雨水順著橋面往下流。W踩著雨水走向橋頂。快到時,更年期綿羊車子里橫沖直撞的香水味鉆進了她的鼻子。她打了個噴嚏,看向那輛火紅的轎車。車子內一塵不染,椅子上套著全新的流行款椅套,花紋素凈而雅致。車里混成一團的香水味,游來蕩去地,不停地變換著色彩,像一股膨脹的氣流,她無心再打量,迅速離開。

香水味W從不需要。氣味天生存在于她的體內。百合、茉莉、綠茶、藤蘿、紫蘇、薄荷……它們在W飽受失眠和頭痛困擾時,會串味,像更年期綿羊車內一團亂麻的香水味那樣讓人難以忍受。即便是平時,她健健康康的,那些氣味也是時濃時淡,品質時好時壞。她越來越摸不到規律。

這說明她老了。不再像年輕時,每日都能聞見甜美而絢麗的花香,那些五顏六色的氣味呀,就像酣暢的睡眠那樣,令人心醉。她年輕而又酣暢的睡眠,多迷人,多可愛,想什么時候睡就什么時候睡,要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在睡夢中打理著她的花園,數著泥土中蚯蚓的條數。她從來都感覺不到孤單,即便那花園中只有她一人。那是她一人的花園。她經營著一切,擁有無上的權力和旺盛的精力。

而如今,深藏于體內的隱隱的腐敗氣息像不知名的異化植物,讓她感到恐懼——

這該死的雨水。

W伸手探入上衣口袋,摸了摸溫熱的石塊。石塊在安睡,蓖麻種子那般光滑。它縮成一團,又小又輕,躲在她的口袋里,貓一般又柔又緩地呼吸著。她抽出手,搭在了深橙色的欄桿上,看向遠處。

洪水帶來了訪客。成片成片的水葫蘆,它們開著火紅的花朵,自遠處順流而來。

水葫蘆的花朵很漂亮。常有人將其從河中撈起,養在水缸中,它們開出一簇簇紫花,裝點了院落。這一次,它們換上紅色的外衣,順著黃色的濁流飄蕩,成群結隊,勢不可擋,幾乎是尖叫著涌來。

黃濁的水,濺上它們鮮紅的臉龐,它們變得更興奮,相互做著鬼臉吐著舌頭。花蕊在雨水中抖動。它們看到了W,卻毫不理睬,持續地尖叫。

叫聲讓她感覺到頭部發脹,她轉過頭,不再看它們。鼴鼠在另一頭抽煙,看著手機。她走了過去,問他討了一根。他將煙遞給她,幫她點上。

“這種煙的味道太重,怕你不習慣。真跟喝中藥似的。還是朋友去外地旅游給我帶的。本來打算抽完這包就不抽了,剩下那些送給小區的門衛老伯。我不在家的時候總讓他幫我收快遞。”鼴鼠彈了彈煙灰,“現在有得抽也不錯。”

“沒什么可挑的,”W說,“的確。”

水葫蘆太扎眼。紅色的,一片一片。刺耳的尖叫聲。她不再看向前方,將頭轉向了他。他在看遠處的水,很快也將臉轉過來對著她,用目光進行回應。W知道他看到了那些漂在水上的植物,這些東西對他應該不會造成什么困擾,他看不到那些血紅的顏色。水葫蘆就是水葫蘆,只要下過大雨,江面上總能漂來許多,水政處的船只在江上來回打撈,一船船的綠色肢體被送往垃圾填埋場,成為蠕蟲的肥料。

“現在的水葫蘆真是越來越多了,這種植物有害。”鼴鼠說。

W點點頭。手靠到欄桿上,將煙灰彈落水中,被水葫蘆們輕易避開。它們突然變得很安靜,不再叫囂,數量卻越來越多,花朵的顏色濃淡不一,有幾簇呈著營養不良的病態淡粉。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鼴鼠突然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一番。

“哦。可能吧,這城市說大不大。”W偏過頭去看了看鼴鼠的車。水位上升得很快,車子大半已經泡在了水里。

“車剛買了三個月。”他也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噢。保險公司會賠的。”W隨口接著話。

一根煙燃盡了。她突然失去了交談的耐心,鼴鼠身上的氣味,那股時濃時淡的土腥味,開始讓她覺得不舒服。石塊在衣袋里來回跳動,撞著她的肚皮。在鼴鼠低頭點燃另一根煙時,W再一次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迅速走過大橋的最高點,直到離開鼴鼠的視線范圍,掏出口袋里已經變得滾燙而又尖銳的石塊,拋入水中。

石塊展開雙臂,自由旋轉了720度,落水時變成一條結實的土黃色橡皮艇。W跳了進去,混入水葫蘆的群落。

水葫蘆不再胡鬧地推推搡搡,齊齊為她讓出了一條道,幾個離群的調皮小家伙試圖去碰撞她的橡皮艇,卻很快被長輩拉扯過來,不由分說地將根纏了上去,牢牢地固定住。它們放慢腳步,安靜地跟在橡皮艇周圍。

W加快了速度,將它們拋在了后面。水葫蘆行進的速度并不快,更多的已經向另一個方向流竄。尖叫聲遠遠地傳來。

該死的!她管不了它們了。她明白自己日益薄弱和幾近風燭殘年的控制力。剛才,她將一叢脫離長輩監管,調皮地唱著跑調歌曲的小家伙從橡皮艇邊撥開時,被鮮紅的花朵刺傷了手。藍色的血液從食指肚流出,珍珠般的一粒,定在指肚中央。W將它吮干,繼續劃著船。繼續劃著,起初,她想劃到她的房子里,又很快放棄了。她每晚都想盡辦法從那座房子逃離,如今卻又要急著回去,這種反反復復真是要命。

并不是說她的房子不好,冷冰冰的缺乏溫情。相反,那恐怕是這世上最溫情的房子了。她每個鄰居都這么說。

房子是她親手設計的,請來最好的工匠建造。她每一百年建一幢房子,換一處住所,每一處都大同小異,紅磚青瓦,墻身刷成白色,樓蓋成兩層,一樓走廊客廳廚房,二樓臥室書房工作室。

現在住的那幢是五年前蓋的。走廊上的木柱子們還保持著樹木新鮮的色澤,連樹皮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似乎澆上水,隔天就會抽出新芽。蓋房子的工人曾提出異議,從沒見人用這樣凹凸不平這樣粗糙的木柱子,要按他們的想法,那些柱子都該用刨子刨得像鏡面一樣光滑才行——刷上暗紅色的漆,不刷漆也可以,如今流行原木的本色。W并沒有回應工人的提議,只是讓他們加快進度,在冬天到來之前將房子蓋好。她要在她的新房子里烤火過冬,壁爐都已經訂購好了。工人們不再糾結于這種毫無回應的多嘴,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工匠。其中一位老者還給她的臥室做出了舊式的雕花門窗。她原本以為如今再沒人能做得出那樣精細的活了。是啊,這世界不再像一百年前,更不像一千年前。很多東西都沒有了,再也找不到了,埋進了過往的時間堆里,和時間一起腐壞掉了。但,她得到了驚喜。她臥室的那扇窗戶,還是像一百年前一樣精致。她給了老者十倍的工錢。

她的房子、花壇、屋頂的觀月臺,包括她訂購的那些中式西式的家居擺設瓷瓶掛畫全都順順利利地,未出一絲紕漏,只有一個小小的意外——其中一個工人愛上了她。他愛上了她,每天在日出之前來到工地,等到月亮打哈欠了也不想離開,唯恐錯過任何一個她來視察工地的時刻。他知道她每次來去都悄無聲息,像微風吹過葉梢。那個孩子是替她做雕花門窗的老者的徒弟,活做得又快又好,是個麻利的小木匠。老者專心做雕花門窗,小木匠則負責其他的木工活。他還替她額外做了幾把形狀各異高低不同又精巧無比的椅子,好放在客廳、臥室、書房、工作室和觀月臺。椅子的每一處都打磨得像鏡面一樣光滑,連椅座的背面也幾乎可以照出人影來。他別的活都做得很快,唯獨做那幾把椅子,非常得慢。簡直像是在繡花。在其他工人下班回去后他才做椅子,在墻壁上掛一只小燈泡,獨自待在那半成品的房子里。她去看過他幾次,就站在他的身后,溫柔而耐心地看著他,看著他頭發絲里雪白的細木屑、他脖子上毛孔里滲出的一粒粒汗珠和他的每一個動作。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來過。他將他的心事告訴那些椅子,他說,他聞到了花朵的氣息,這座房子里還沒有花,外面半成品的花壇里也沒有,周圍都沒什么花,那就一定是她來過了。

鼴鼠異常靈敏的嗅覺啊。沒錯,那個男孩(才十七歲)是個鼴鼠男人,可以將她身上的氣味與香水味區分開來的人可并不多。他不像她見過的其他男人,只會問她用了什么香水,從沒人把那視作新鮮植物的氣息。

他太小。她對小男孩沒有興趣。她倒愿意像一位母親那樣保護他。她在夜晚去看他,看他在燈光下打磨椅子。橘黃色的燈光繞著椅子腿流動,爬上鏡面般光滑的木料,穿過他清澈而專注的目光,進入他溫熱的血管,隨著血液緩緩流動。他全身上下開始散發出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她再熟悉不過的氣味,終身逃不開的宿命。關于泥土的那一部分,造就了她,她因此被世人記住,甚至念念不忘。她開始覺得這十分可笑。

她可愛的泥人們,誰都不再有這樣清新的泥土味了。青蛙、綿羊、豺狼、黃牛、黑狗…他們有著種種其他的氣味,他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的物種沒道理地相互串著味。

泥土在黑夜的清風中散發著迷人的芬芳,她的這座半成品的房子,這間做木椅子的小屋,仿佛失去了邊界,成為一片無邊的曠野,植物自由生長,葉片和花朵搖擺起舞。萬籟俱寂,世界沉默而溫和。

工程結束后,老者帶著他年輕的徒弟離開。那個孩子戀戀不舍,背著陳舊的工具箱,回了幾百次頭。

他很快會忘了她,和所有替她蓋過房子的工人一樣,他會忘記,他曾建造過這樣一處充滿溫情的住所。

五年來,她每天都坐在小木匠替她做的椅子上。清早坐在上面梳頭,坐在上面吃早餐,吃午餐,坐在上面翻幾頁書,坐在上面給自己沏一杯茶,甚至坐在上面對著月亮發呆。做這些事情時,她從沒想起過小木匠,那個費了無數個夜晚的心血做這些椅子的人。椅子就像她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樣,家具就是家具,一件木質的、鐵制的、不銹鋼或是塑料的物品。

船緩緩前行,進入一條并不寬敞的街道。在空無一人、大水漫沒的街上,她想著小木匠離開這個城市之后的生活。他該長大了,變成大人了。以他精湛的木工活,很快就可以攢夠娶親的錢,他會找一位溫柔而善良的妻子,然后生個孩子,又或者是兩個。他已經不再是老木匠的小徒弟了。

他叫什么名字?她從沒問過。他師傅總是稱他為小子,小子,那什么什么遞過來。他師傅是個好師傅,從不過問他額外給W做的那六把椅子的事。那些椅子。W想到它們或許已經泡入水中了。太可惜了。

船路過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那家她熟悉的店,她常常來這里買關東煮和香煙。失眠的夜里,她如果不想去酒吧,就在大街上閑逛。便利店值夜班的是一位微胖、身上帶著淡淡墻灰味的中年婦女。那女人每每用略帶憐惜的目光看著W,似乎W就是她那個喜愛夜生活不聽長輩勸導卻仍舊單純善良的女兒。女人也只是這樣看著,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會和W說。“歡迎光臨,您的東西,請拿好,慢走。”職業性的話語,干凈利落。

便利店一側伸出的圓形標牌上的“24”呈現出灰白的底色,面包、餅干、花哨的袋裝膨化食品從破損的卷簾門中涌出。那扇叮咚作響的自動玻璃門已經被砸碎,斷面鋒利尖銳。一只老鼠游進便利店,很快又游了出來。它沿著墻壁,忽左忽右一會兒前一會兒后的,最后在原地打著轉,它把自己搞暈了。W隨手撈起一根漂在水上的棍子,朝它伸了過去,老鼠順從地爬上了棍子,在離她手指一公分處跳進了船里。它渾身濕透了,躲在角落里打抖。老鼠還未成年,目光膽怯而單純,從葡萄籽般的眼睛里小心翼翼地投向她。

W繼續向前,在主干道上漫無目的,就像在任何一個失眠的夜里,她離開她溫暖的臥室,走下樓梯,繞過玄關處一大瓶茂盛的狗尾巴草,看一眼墻壁上的靜物畫(網購的某位沒有名氣的青年畫家的作品),推門而出,和沉睡中的花兒草兒們作個短暫的告別,扭開院子鐵門的黃銅把手,去向隨便哪條街道。

水面上的垃圾直直地撞過來,塑料袋,泡沫箱,飲料瓶,塑料模特的一只胳膊。大大小小的蜈蚣們正沿著墻壁爬上屋頂,晃動著觸角。持續的雨聲里,是巨大的安靜。

住所、小木匠、便利店的女人。城市突然陷入的沉寂讓W想起了很多事。甚至想起千百萬年前,在這片土地上,可愛的泥人們種出第一粒稻谷時她嘗過的味道。那味道,比任何一枚野果都美味。可愛的泥人們,她為他們的智慧和勤勞感動,認為他們不僅能驅逐孤獨,營造一片溫情樂土,亦能根治她每五百年必犯一次的失眠癥和頭疼病,把那朵黑黑的毒蘑菇從她的身體里連根拔起。她咀嚼著金黃的稻粒,仿佛聽到了根須斷裂的啪啪聲。

老鼠吱吱叫著。W伸手從空中抓了把雨水,扔到它面前。雨水變成了濕潤的谷粒。老鼠俯下身,吞食著。很快,它便歡快起來,忘記了被水浸濕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W繼續劃船,從一條街繞到另一條街,在城市的中心打著轉。這片商業區是城市沸騰的心臟,而如今,所有的霓虹燈都不再亮起,在無休無止的雨水中,連月光都不會有,88啦酒吧,杜夫人會所,燈管纏繞的招牌,黯淡無光垂頭喪氣。88啦酒吧,杜夫人會所,這個城市的每一家酒吧會所她都光顧。卻沒人能記得她。

她的女友曾笑話她,對她表示無可奈何,其實是在說她無可救藥。你沒救了。她就是這意思。但W從不怪她,她只有這一個女友,唯一一位能夠交心的朋友。W每年都去探望她一次。她會在女友那里待上一整天,把這一年沒說盡的話一股腦兒地全倒干凈。

每年月亮最圓的時分,W沐浴更衣,梳好頭發,從花園里采一束白玫瑰,放進淡紫色的盒子,綁上淺綠色的絲帶,沿著樓梯,走到觀月臺,踩上一片乖巧的云朵,去找女友。

之前,W是覺得女友一個人待在月亮上過于孤單,所以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看她,久而久之,等W不再那樣忙了,才感覺到不是女友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女友。她為這種突然顛倒的關系懊惱。幸好,女友并沒將此點破。

最近的一次,W向女友抱怨完頻繁發作的失眠和頭疼(這幾乎成了這些年每次見面的開場白),就說起了自己最近交往的那個鼴鼠男人。在88啦酒吧認識的,三十五歲左右,不戴眼鏡,視力很好。她特意強調了他的視力,這幾乎和他身上的泥土味一樣難得。那泥土味,她一進酒吧就聞到了,雖不像為她做了六把椅子的小木匠的那般清新動人,卻也溫和敦厚。她很快就讓他對自己產生了興趣,像打火機點燃香煙一樣迅速。她發現他們抽同一個牌子的煙,這煙并不常見,至少不是每家便利店都買得到的。她和他交流著可以買到這種煙的便利店的名稱和地址,又將各自杯中的酒兌到了一起。W拿著杯子晃來晃去,最后倒了一半到對方的杯子里。那是誰都沒嘗過的奇異味道,喝進肚里后又從毛孔里鉆出,長著翅膀亂飛。鼴鼠看到了那些白色的翅膀,看清了翅膀上蓬松的雛鳥羽毛。酒精刺激著他,在他的血液里燃燒。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問W是不是放了致幻劑。她說她只是將他和她的唾液混在了一起,僅此而已。他相信了,旁若無人地親吻她。

像蚯蚓攪動著泥土。W向女友形容接吻時的感覺。“泥土味和植物的香氣,”W和女友說,咯咯地笑,“鼴鼠永遠都不會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W說鼴鼠是單身,離了婚,所以她這不能算是不道德的勾引。他有個孩子,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沒說,她也沒問。男人怎么可能和在酒吧認識的女人談起自己的孩子,即便是鼴鼠也不會這么做。孩子還很小,散發著掛在枝頭還未成熟的水果的清香,那過于清澈而無法分辨性別的味道,像一團白色的霧氣圍繞在男人的周圍。他渾身散發著父愛的光芒。

“他在酒吧里走來走去,那團白霧就一直纏繞著他,一直纏著,一直纏著。”喝了口女友遞來的桂花酒,W繼續說那團白霧的事。女友摸著兔子的皮毛,正著十下,反著兩下。兔子偶爾睜開紅眼睛,看看滔滔不絕的W,又繼續做它自己的夢去了。

她們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邊。那里放了幾把石凳子。凳子太涼,女友每次都為W準備好一個錦緞面的厚厚的墊子,繡著花鳥或是別的什么圖案。女友打發無聊的方式就是繡花,每次來,她為W準備的墊子都不同。W就輪流把它們一個個坐在屁股下。

“我很快就厭煩了他。沒道理的。就是厭煩。你知道的,我總不能對一個男人保持長久的興趣。這是我的習慣,壞毛病。一星期之后就讓他忘了我。他永遠不會再想起,那個一連七天夜夜和他在一起的女人。”

女友搖搖頭,撥弄著兔耳朵。

“我還是佩服你,一個人住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也不覺得孤獨。”W看著女友薔薇花般的臉。她今天涂了胭脂。

“你呢?還不是一樣。”女友慢吞吞地說。

“我那里多熱鬧啊!”W笑了。“朋友,鄰居。我在家里開生日會,請鄰居們到院子里燒烤。抱歉,我從沒帶來過那些照片,我拍了好多,鄰居們在我家花園聚會的照片,下次帶來給你看看。真不好意思,來之前,我本來已經把它們裝進信封,就放在梳妝臺上,想著要帶來的,可梳完頭又忘了。”

女友點點頭,不再摸兔子,也不再看兔耳朵,她看向了W的臉。

“我不過是離開一個我想離開的男人而到了這里。這里頂多是孤單,因為只有我一個。可能,連孤單也算不上。這些都不算什么。我還不錯,很不錯!”她看了看懷里的兔子,順三下反三下地摸著毛。

很久以前,女友原本有一個受人敬仰的丈夫,具備世上大部分偉大的男性都具備的優點——勇敢堅毅,這的確很吸引人,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他,期望著可以擁有幸福的生活。可是,她的丈夫總是忙別人的事情,射了九個太陽之后又開始忙山雞、猴子、烏龜、蟒蛇們的家務事——山雞夫人用野漿果將羽毛染成了藍色,她的丈夫不讓她進門,說她渾身都是野男人的味道,山雞夫人一氣之下采來所有的野漿果把熟睡中的丈夫連同他們的窩一起給埋了;烏龜愛上了蟒蛇,每天用繩子吊著尾巴倒掛在樹上想讓自己變長,他們要結婚,要生一窩的孩子(當然遭到所有動物的反對);猴王總是記不住他每一位女友的名字因此苦惱不堪不理政事……諸如此類大大小小的問題,可比射太陽要艱巨得多,女友的丈夫皆全力以赴,十二分上心地妥善解決。由于過于繁忙,他對她疏于關心,而且,他總是把動物們因感謝而饋贈給他的東西帶回家,山果、蟲子、死老鼠之類的,那些東西源源不斷一天比一天多,全都堆在家里,直到堆到了他們的睡床前,散發著難聞的腐臭味。她丈夫不愿意扔掉,認為這是對善良動物們友誼的褻瀆。女友每日在那些爛禮物堆里穿梭,洗衣做飯、縫衫補被,她丈夫偶爾回來,也總是看不見她,不知道她躲在哪一堆的后面——禮物太多了。他不得不另蓋幾間茅屋去存放它們。在她丈夫接受了一條年輕的雌蟒蛇的禮物——十串死老鼠的時候,她決定離開他,開始計劃出逃,但不管她逃到哪里,即便是躲到深山老林無人知曉的山洞,也會有蝙蝠給她丈夫報信,他又會將她捉回去。他說他不能沒有妻子。她絕不能離開他。

她只能逃到這里。又高又遠又寒冷的所在。他再也找不到她。

在這個又高又遠又寒冷的地方,只有W一位客人。她每年來看她,送她一些小禮物。胭脂水粉,鮮花甜點。

“是真的還不錯。而你,”女友頓了頓,“你那些朋友常常第二天就忘了你。你的鄰居,你每十年讓他們忘記你一次,每十年他們都帶著驚訝的神情來參觀你漂亮的住所,歡迎他們漂亮的新鄰居。還有你的男人們,”她停住了,兔子伸了個懶腰,睜開了眼睛,她又重新讓它安靜地閉上。

“你敢讓他們都記住你么?”女友說,手指肚輕輕地在兔耳朵上打著圈。

W不說話。她安靜地聽女友說。難得她今天的話那么多。

“你在他們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他們從沒見過你,不認識你,不了解你,你的名字只存在于那些古老的故事和傳說中,所以……”女友慢吞吞地說,她的舌頭像是被黏住了。她站了起來。

“毫無存在感,你是個沒有存在感的人。”她冷笑,然后,抱著兔子進了屋子。她要去睡午覺了。她保持著冰霜般的表情,踩著碎步子離開。

W也笑了。女友竟然會使用“存在感”這樣現代的詞匯。是和自己學的吧?她一點不介意女友剛才的冷笑。女友就是這樣,在寒冷的月亮上待了太久,臉上總是結著冰。如果笑得太厲害,臉恐怕要裂掉。所以只能這樣皮笑肉不笑,久而久之,這成了她招牌式的笑容。她其實是個美麗的女人。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這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黑了。雨持續地下著。為了避免那只老鼠被雨澆壞,W在頭頂畫了一個圈,保證她的橡皮船不被雨水淋到。

船拐進街道邊的一條巷子,一個小女孩在一座舊公寓的窗口向她求救。她站在桌子上,洪水快沒上了桌沿。

“你的家人呢?”W問。

她搖搖頭,右手揪著左邊小辮子上的藍蝴蝶結。

W掀掉那扇防盜窗,讓她跳到她的船上。小女孩驚訝于W的力氣和自己頭頂一滴不落的雨水,她伸出手接了很久,手掌卻一如既往干燥如常。很快,她又被那只試圖靠近她的老鼠嚇到。W解釋說老鼠是她中途救來的,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她才漸漸安下心來,問了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神仙姐姐?”

W說不是,伸手摸了摸她細密柔軟的頭發。

小女孩說她祈禱神仙來救她,祈禱了一天。然后她就出現了,還開了艘不會被雨水淋濕的船。

W笑了,說那你就把我當成神仙姐姐吧。隨便什么都可以。

小女孩也笑了,告訴W她叫豆豆。豆豆很快就不再糾結神仙的問題而是和小老鼠玩起了游戲,把一粒之前一直放在她褲兜里的小黑石頭從橡皮艇的一頭滾到另一頭,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哇咔咔,哇咔咔,蝴蝶洗澡澡。豆豆念著。

“蝴蝶洗澡澡?”W轉過頭問。

“就是把蜂蜜涂一身,然后洗啊洗洗啊洗。”

“噢?”

“哦,不。那是蜜蜂。蝴蝶是把花朵弄成漿,五顏六色地洗。所以,蝴蝶總是香香的。”豆豆糾正道。

W咯咯笑了起來。

豆豆和老鼠全都跟著一起咯咯笑了起來。笑得橡皮艇原地打圈,轉得像個飛碟。

這個水上飛碟一路上救了一只狗,一只貓,一條蛇,一只母雞。最初,它們相互敵視,各自為陣。年輕的母雞在船上下了生平第一枚雞蛋,鵝卵石大小,被它死死地護在身下,生怕成了菜花蛇的食物。但最后,它們都開始用各自的語言交流,黃狗則恭喜母雞成年,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

豆豆聽不懂它們的談話,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表情既緊張又認真。W會心一笑,目光轉向因為玩小黑石頭游戲而筋疲力盡的小老鼠。老鼠呼呼大睡。貓守在一旁,安靜地理著胡須。菜花蛇跳起了肚皮舞,希望能逗對面的小女孩開心。它告訴W,它本是蛇族最出色的舞娘。

W打算先把他們送到安全地帶,于是四處找尋著適當的安置點。船在城市中打著轉,路上遇到挑釁的紅花水葫蘆,菜花蛇像衛士一般用尾巴狠狠地掃過去,將那些試圖靠近W的火紅花瓣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落,化成紫黑色的煙霧裊裊散去。菜花蛇越打越興奮,發出比水葫蘆們更猛烈更尖銳的叫聲。最后,那些水葫蘆只能遠遠地觀望,重新為他們讓出一條水道。

船繼續行進。豆豆指著漂在水面上的一箱可樂說她渴了。W將可樂從水中撈起,拆開包裝,拿出一瓶,伸手用雨水將瓶身沖了沖,擰開蓋子,遞給她。其余的可樂,一人一瓶,分給了貓、狗、蛇、母雞和老鼠,它們每個都喝得很暢快,但花貓似乎不擅長喝這種含碳酸焦糖和咖啡因的飲料,竟然醉倒在地,呼呼大睡。老鼠因為可樂而興奮,在貓并不光滑的肚皮上玩著滑滑梯游戲。上去,下來,上去,下來,再上去,又下來。

喝完可樂豆豆開心地唱起了歌。一首接著一首,有些是幼兒園教的,有些是她自己編的,她還把她新交的伙伴都編了進去,小老鼠,花貓,菜花蛇們。在豆豆清脆而稚嫩的歌聲里,W突然感受到一種軟軟的溫情,她開始覺得,自己應該有個孩子,要是能有個孩子該多好,有個屬于自己的,只屬于自己的孩子,這是之前她沒有想到過的。W當然不打算和任何一個男人生孩子,即使是與女友聊天,她們也極少談及與孩子有關的話題,最近的幾百年只談到過一次——鼴鼠身上的那團奶油般甘甜的白霧。

你的泥孩子們,女友的嘴里偶爾會冒出這樣的稱呼,她們談論“泥孩子”,但那只是W游戲的產物。她從沒經歷過生產的痛苦,子宮內一萬把刀子齊剮的裂痛是不是比百萬只螽斯齊鳴錐心刺骨的頭疼更可怕,她沒機會比較。她想她的失眠癥和頭疼病是永遠都好不了了。誰也治不了,她的泥孩子們更不行。如今,她不再把當年的偶發奇想當成偉大的抱負和理想,那只能算一個游戲,天真無知不計后果異想天開。而一個孩子,要能生一個真正的孩子,該多好啊!

W將剩下那些可樂的瓶蓋子上都戳了個洞,連同貓沒喝完的那半瓶,她準備將它們固定在橡皮艇的周圍,她要做一艘可以飛上天的快艇。豆豆一定會喜歡的。就像真正的飛碟那樣刺激。在她固定最后一瓶可樂時,一艘白色敞篷快艇從他們身旁開過,繞著W的橡皮艇轉圈。快艇上有幾個抽著煙的青年,一個染了藍頭發,一個戴著墨鏡,一個手臂上紋了只蝎子。快艇激起大量水花,從橡皮艇的側面撲進來,豆豆嚇得捂上了眼睛,W迅速揮手將水擋了出去。黃狗縱身一躍,跳進了那艘快艇,咬住叫得最歡的那個人的手臂,將那只蝎子連同一整塊皮肉都撕了下來。青年疼得在船上打滾,其余人則開始對黃狗發動攻擊,媽的賤狗我砍死你,他們喊著,一個掏出了褲兜里的刀具,另一個操起了鉛彈玩具槍。

W將船靠了過去,吹了個口哨,將黃狗喚回。最后一瓶可樂已經固定好,橡皮艇像迅速騰空的飛碟,四周噴射出可樂味的強大氣流,那艘快艇承受不了劇烈的沖擊很快被掀翻了。幾個一直叫罵不停的年輕人落水,面露驚恐,胡亂地撲騰,試圖爬上已經翻了個個兒的快艇。那只是徒勞無功,除了一個個重新落入水中之外。紅花水葫蘆趁機游來,將根須狠狠扎入他們的身體,手臂、大腿,腹部,任何可以連接血管的部位。花朵們嬌艷欲滴,散發出一波一波映紅水面的光芒。幾具強壯的軀體干癟了下去,在衣物的包裹中,如干尸一般漂浮在混濁的水中。

W將手輕輕捂住豆豆的眼睛,直到“飛碟”遠離了那片水域。

“飛碟”降落在一處高地,一座大樓的頂部。這是一個臨時安置點。那里有許多人。熱騰騰的食物的味道,混在一片嘈雜聲中。貓、狗、兔子、蜥蜴和烏龜等寵物的味道,混在女人的香水和男人的汗液味道中。W打算將她的伙伴們留在這里。

豆豆拉住她的衣襟不肯離開。喝醉了的花貓突然驚醒,不明就里卻流下了淚水。黃狗咬住W的褲腿,菜花蛇則表示要繼續跟隨她做她的貼身護衛。母雞抱著蛋哭得不省人事。

沒人能說服她。W重復著她的決定,用緩慢而溫柔的語調。她開始覺得自己像一位母親了,可她的孩子無法改變母親的決定。

他們開始送她離別的禮物。豆豆摘下她綁辮子的一只藍蝴蝶結,遞到她的手里,哭著說,蝴蝶洗澡澡。

蝴蝶洗澡澡。W重復了一遍。

她收下了所有的禮物,母雞的蛋,黃狗的項圈,菜花蛇的一個斑紋,花貓的一根胡須……便離開了。

橡皮艇重新入水,激起的浪花撞擊著從天而降的雨水,劃過皮艇光滑的邊緣,波紋向著四周,越過水面的漂浮物,層層推進。W念動了遺忘咒語。

天已經黑了。水葫蘆的群體比早晨膨脹了許多倍,在黑暗中發出紅色的光。它們都睡著了,三五成群地相擁而眠,散漫地浮在水面上。若有似無的呼吸聲毛茸茸的一團,糾纏在潮濕的空氣中。它們代替了燈光,照亮了城市黑暗的水面。

城市開始散發出惡臭,氣味從不同的源頭、不同的物體中剝離出來,肆無忌憚地穿行在雨中。一座停滿了車輛的橋上,黑影拿著工具敲著車窗,玻璃碎裂的嘩啦聲遠遠傳來。黑影的眼睛發出綠熒熒的光,掃視著車內的物品,他扯開一包食物,塞進嘴里,咔咔作響。

她管不了了,她什么也管不了了。

W嘆了口氣,想著自己微不足道的控制力,如今恐怕只能控制一艘船。

這點,她的女友曾警告過她。那時,女友抱怨她宮殿周圍的守護云朵越來越少,一不注意云朵們就都從那個日益增大的缺口流了下去。調皮的云朵一旦失了控,就只愛毫無節制地呼風喚雨,那是它們畢生的樂事。“從裂縫進入的不僅僅是云朵,如果……”女友頓住,開始用憐憫的目光看向她,“那塊石頭如今只能保住你自己,別想再用它做什么大事了。”女友說完,抱著兔子進屋睡午覺去了。

惡臭味讓W作嘔。她捂住鼻孔,看向樓房方向,辨認出了一間公司的英文縮寫名稱。那是家廣告公司,她曾在那里工作過。公司有一整面漂亮的玻璃幕墻,可以看到對面的街心花園,那里有老人、情侶和撒歡的哈巴狗。W辦公的位置靠窗,她常常看著對面花園的景致發呆,慶幸在城市的中心還有這樣一處花園。在那里,所有的植物都被打理得很好,花園里,按季節有不同的花朵開放,三色堇、五彩石竹、非洲菊、重瓣薔薇、大片大片的萱草。黑暗中,她辨認著自己原先的辦公位置。她的嗅覺似乎是徹底紊亂了,鼻腔里只有惡臭味。

船行進得異常緩慢。天亮前,她打算回到她停車的橋上。在幾乎筋疲力盡的行進中,W做了最后一件事——幫一個嚎啕大哭的男人將妻子的尸體浮上水面,讓他抱走。

男人將妻子的尸體放在三樓的露臺上,開了五十瓶馬爹利,他將酒全部倒入洪水中,為他的妻子送行,并目送著W離開,消失于黑暗中。

她回到了橋上。

石頭乖巧地躺在衣兜中,蓖麻果實般光滑。W撫摸著它,感受著它那漸漸變得尖銳的棱角和緩慢升高的溫度。她聽見了腳底傳來的細微碎裂聲,來自鋼筋混凝土澆筑的橋墩,在水流的猛烈拍擊中,它們更像蛋殼。W站在并不光滑的蛋殼頂端,等待著天亮。

雨水源源不斷,落入黑暗的世界。雨滴敲打著大橋的欄桿,和欄桿上W的手指。

手機發出低電量報警,滴滴作響。她從左邊的口袋掏出它。看了一眼。有一條兩天前的未讀信息,是網購的商店發來的。她買了一雙鞋。

“您在HNN美鞋館購買的寶貝已經發出,它邁著大步,飛快地向您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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