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奉俊昊導演的韓國電影《母親》是部講述母子情的懸疑親情倫理片。影片中母親與兒子間交替呈現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二律背反。構成了精神分析意義上的uncanny。本文主要運用弗洛伊德解釋的“The uncanny”,分析《母親》中母子間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心理歷程。
關鍵詞:母與子;熟悉;陌生;uncanny
電影《母親》看似運用平凡又簡單的素材,描述有關母愛的故事,實際上它帶給觀眾的是與以往不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電影。奉俊昊導演用其特有的、別具一格的黑色手法來執導《母親》這部親情倫理片。影片描述的是小鎮離奇詭異的謀殺案,母親為給兒子洗清罪名不惜一切代價。看似對“犯罪”和“親情”的描述,但影片關注的是更為深刻、敏感、多層面的問題。影片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母子情的存在讓很多人失去了分析的依據,電影的懸疑氣息更加重了反思的難度。如何跳出母與子的泥潭,影片似乎給不出答案。
一、The uncanny 與 “母親和兒子”
“Uncanny”是弗洛伊德在1919年《論“令人害怕的”東西》(The uncanny)一文中討論的問題。他認為“uncanny”這個“令人害怕的不是別的,正是隱蔽著的熟悉的東西,這些東西經歷了被約束的過程,然后從約束中顯現出來。” 這里有關“害怕”的定義,是弗洛伊德引用了謝林對“害怕”的定義。謝林稱“害怕” 是指所有本應隱蔽起來卻顯露出來的,就是令人害怕的東西。
既熟悉又陌生的是令我們產生恐懼、害怕的東西。對“Uncanny”的解釋有很多,“怪熟、怪怖、奇怪、詭異、神秘...”等等無數個,但通過弗洛伊德的敘述,我們了解到它是一種令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那個東西。在它是特別熟悉的情況下,忽然變得陌生起來,使我們對其產生了恐懼和害怕的心理。在《母親》中母子情就是會彼此令人熟悉又陌生的那個“uncanny”。母親盡力去隱藏對兒子“陌生”的一面,每天都會追兒子喝湯藥,做補品給兒子補身體,希望智障的兒子可以好轉起來。兒子五歲時由于生活的窘困,絕望的母親選擇放棄生命,結果卻導致兒子的智障。母親總會叮囑兒子:“無視你的人、向你挑釁的人,一定要去揍他們,他打你一下,要加倍還擊...”。母親的這種囑咐使得都俊每次聽到有人叫他“傻子、弱智”等蔑視他的語言時,他的反應都會很敏感。因此,在監獄中被人喚作“傻子”,出于本能反應的都俊反擊了獄友。在母親探望他時,他對母親說自己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母親欣喜若狂地以為兒子記起了真兇是誰。沒想到記起的竟是母親內心深處永遠不想提及的回憶。
“你想殺了我,在我五歲那年,對嗎?”,“你拿著裝有農藥的飲料瓶給我......”此處,電影對都俊臉部特寫鏡頭從都俊用手遮住半邊臉露出干凈的皮膚開始,慢慢轉移到把雙手移開說出“真相”是呈現的傷痕累累的半邊臉的特寫。“一半好與一半壞”的臉部特寫表現出了都俊對母親的失望與恐懼。聽到都俊的回答后,母親當場尖叫了起來。沒想到一心想讓兒子恢復記憶好洗清罪名的母親,不斷讓都俊做“按壓太陽穴”的動作來讓都俊思想平靜,然而真正無法平靜的其實是她。因為使他記起的那個“兇手”竟是她自己。此時,母親心中的都俊是熟悉又陌生的,那個令她一直抱有歉意內疚的兒子,變得那么“陌生”與“害怕”。這種“害怕與陌生”不僅僅是蘊含母親對兒子的恐懼,還怕兒子對自己進行報復。母親的“害怕”是不希望兒子記起那個不幸的過去,不希望恐怖的記憶折磨兒子使他痛苦。他怕兒子都俊受到傷害,這種害怕是一位母親愛的表現,因為一直以來她的存在感都是建立在對兒子的感情上的,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換位感受,她是不需要感情的,她所有的感情都是因感受到兒子的感受而來的。所以母親寧愿讓兒子一直這樣智障下去只要他能健康的生活就可以,都俊忽然的“清醒”使母親感到兒子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母親哭喊著說到:“當時因為生活太苦,絕望到只想結束我們兩人的生命......”,都俊卻無情的說“你想拋棄我,為什么自己沒有喝”,傷心欲絕地母親說“你先喝了,我才能跟著喝,你我是一體的,我們一定要在一起。”她堅持要進去給兒子施針,那個大腿上能消除記憶的穴位。都俊很泰然地敘述這一切,但當母親急切懇求獄長給他施針時,卻面無表情、冰冷的說:“怎么,這次想換成針扎死我了?”,“你別再來了,不想再看到你...” 對于母親的撕心裂肺,都俊認為那只是母親一味地辯解,聲稱再也不要見到母親。母親不在是每天晚上倚在身旁睡覺的,使他有安全感的“存在”,不是每天追在他后面喚他吃藥的人。母親的悲慟與哀求換來的是兒子對母親的距離與陌生感。督促兒子按壓太陽穴是為了能夠使兒子平靜下來記起兇手是誰,卻沒想到記起得是她永遠不想提及的事。
母親內心極為自責、傷心與無奈。是自己導致了兒子的智障,又是自己教兒子“自衛”的方法,使兒子犯了“錯誤”。母親對他潛移默化的“叮囑”,使得他本能地向雅亭做出了同樣的回擊。
“神秘(The Uncanny)可以被描述為在家中卻具有異鄉感、熟悉變得陌生或陌生變得熟悉的情況下生成的想法和情感。 ”兒子對母親的不理解,導致那個偉大溫暖的母親形早已消失,變成要殺自己的“怪物”。在都俊的心中母親是令他害怕的。母親對于能夠記得5歲時發生的事而感到不可思議,兒子的陌生感與距離感使母親內心充斥著無奈與悔恨,兒子的“冷淡”給母親帶來了“令人害怕的”陌生感。母親與兒子彼此成為家中最熟悉的又陌生的“存在”。此時,母親的內心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呢?畫面呈現的只是母親與兒子在默默的用勺子吃飯。母親面無表情地把米飯送進嘴里,不過內心一定是充滿了委屈與痛苦,對他人的內疚。為了兒子母親也成了兇手,還要默默忍受對一個無辜可憐的孩子成了兒子的“替死鬼”而遭受內心的譴責與折磨。母親獨自一人承受著多個人的痛苦,可她為了兒子還要堅強的活下去。
二、“母親”助“兒子”成長的“鏡像階段”
如果說兒子都俊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母親一人所造成。那么斷斷續續、隱隱約約對都俊行為的特寫,則是都俊因母親而逐漸成長的一個見證。母親的存在使得這個沒有父親的家庭得以延續,生活下去。母親曾經的一時“失誤”導致了兒子的智障,但是沒有母親他是否又能夠生存下去?透過影片,導演給我們展示了作為“智障”這以弱勢群體們的“悲哀”。一切的一切就當做是命運,上天的安排,感謝母親讓兒子得以生存、成長。
拉康的鏡像階段 是對弗洛伊德的力比多學說的新解釋。是在弗洛伊德的基本學說中展開出來的。通過與他者 聯系的認識中與自己建立的一種聯系并從中認識到自己,逐漸有了認知。拉康強調“成長需要通過一個過程,自己認知外界的過程才能真正的成長”。
智障的都俊,每晚都與母親睡在一起。在被害者死去的那晚,回到家的都俊穿著一條內褲拎著枕頭趴在睡著的母親身旁,手自然地搭在母親的乳房上。這一行為表明智障的都俊仍處于嬰兒期。那么這種行為是為獲得一種安全感,還是為了滿足力比多所產生的性本能,使他通過女性的乳房而尋求安慰呢?筆者認為這是前者,母親對兒子的行為并沒有制止。從這一層面來看母親一直把28歲的兒子當做還需要照顧的孩子。父親的不在使兒子不會擔心與母親的分離,就不會產生令人恐懼的“閹割情結”。導演在都俊出獄后,又設置了一場都俊與母親睡覺的場景。這次的都俊沒有光著身子,也沒有緊靠在母親的乳房下睡覺。而是背對著母親,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這種行為不是他對母親產生了恐懼使他刻意與母親保持距離,而是這些經歷使得都俊有了自我認知發生了改變,即通過“鏡像階段”都俊長大了。這就是所謂與外界建立的一種對立的聯系關系,使他對外界有了認識。
在影片即將結束時,都俊在超市給去旅游的媽媽買點心的片段。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在店員把零錢和購物小票遞給都俊后,他還刻意地數了找回的數零錢對不對。起初的都俊連黑色車白色車也分不清,對數字很不敏感。但這次他竟然會主動數起了錢。或許在經歷了這些種種“試煉”后,都俊的內受到很大的影響。因為分不清黑奔馳和白奔馳而被朋友嘲笑,盡管沒有表露在臉上,但聽到朋友對自己的“蔑視”,對都俊的內心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吧。
對于都俊的變化,導演沒有刻意地去解釋什么,也沒有花更多的時間和鏡頭去安排都俊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僅僅是通過短短的幾個片段告知觀眾都俊所發生的一切,暗示了他的改變與成長。這種變化成長的主體是都俊自己,使他能夠產生這樣變化的客體則是母親。父親的不在使母親獨自撐起這個家,同時又扮演者父與母的雙重角色。母親對兒子的“愧疚”,導致母親無時無刻都在擔心兒子的安危,不停地叮囑“不要跟壞人做朋友,按時喝藥,多吃些肉,他人欺負你時要加倍奉還,按揉太陽穴...”這些有意識地叮囑每天都會“出現”在都俊的腦中,漸漸成為他的一種本能反應,使得他懂得如何去接觸這個外部世界。母親的“叮囑”與其心中所想,他與外界聯系后所產生的認知過程,使他有了主觀的認識,完成了從“嬰兒期”到“成人期”的一個轉化。他不再需要母親的“乳房”去尋求安全與滿足感。每當都俊與外界聯系產生變化時都會有類似玻璃墻的東西將他與母親隔開,例如:在他想起其實奔馳車后視鏡不是他弄壞的而是鎮泰故意踢壞的;想起兒時母親喂它和裝有毒藥的寶佳士 ;他遞給母親在案發現場留下的針盒后,望著窗外母親離開的背影等等關鍵的場景中,都會出現“玻璃”與“母親”。這是導演刻意的安排嗎?在每一次認知成長的過程,都會有母親的出現及那個伴他成長的“玻璃”。
三、“Mother”和 “Murder”
奉俊昊導演對電影的節奏感拿捏的很精確,多重懸念的精妙設計,使跌宕的劇情緊湊又扣人心弦。使觀眾的心時而緊張時而平復如坐過山車般。精湛的劇情設計使導演對母愛的表達顯得很尤為特別,他顛覆了以往傳統的以溫暖的劇情感染每位觀眾使大家感受到母親的偉大,而是令觀眾時刻緊繃著心去融入到母親的角色中,體會母親獨自一人所承受的“痛苦”,從中感受母親的不容易,感悟母愛的偉大。
影片的名字用韓文標為“??”,是英文“mother”的音譯。通常我們稱呼給予我們生命的女性一方為“母親、媽媽、娘、媽...”等等。這類詞使我們稱呼對方時永遠都是那么的溫暖親切。她給我們每個人感覺意象都是“溫馨、溫暖、神圣、溫和、偉大...”等富有美麗溫馨的感覺。但是當你聽到音譯的“mother”時,難免會產生某種陌生感與疏離感。因為她與謀殺、害人的英文單詞“murder”發音非常相似。導演很聰明,巧妙地利用音譯這個“功能”將“母親”這個溫暖的詞,用“??”這個音譯詞來替代是片名帶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神秘色彩,使整部影片的基調也暗了下來。同時暗指“母親”她也是“murder”。
弗洛伊德說過“由于太多不能滿足的欲望,太多失望的痛苦,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滿了盲目的、黑暗的、無意識的、本能的沖動,這種本能使人永遠生活在沖動和壓抑之中”。 母親的內心極為痛苦。對生活的失望、兒子的不幸,使她內心充滿了痛苦與壓抑。對兒子的愧疚、為了兒子她也成了殺人犯、面對真兇是自己兒子的真相但不能說出來的痛苦、對成為兒子的“替罪羊”那個瘋孩子,母親的內心世界要承受多大的煎熬。
痛苦的母親只能在荒蕪的田野中麻木的搖曳著身體、釋放內心的痛苦。影片的結尾,母親在馳騁的巴士里掀起裙子,拿著針刺向那個她認為可以忘記一切的穴位,加入到大媽們狂歡的群舞中。也許只有在狂歡的舞蹈中,才能釋放她獨自一人承受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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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禹明先(1990-),女,朝鮮族,籍貫:遼寧鐵嶺,延邊大學朝鮮-韓國學學院2013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