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瀟十二少

一

從小，他就嫌棄她。

嫌棄她灰撲撲的好像永遠洗不干凈的臉；嫌棄她腿短走路慢，路邊一橾小草都能盯半天；嫌棄她9艮淚汪汪的時候，鼻涕要掉下來卻猛力吸回去；嫌棄她作業一不會做就蹬著四肢哇哇大哭；嫌棄她………

寫下來就是一本血淚厭惡史！

他小時候就比同齡的孩子高，往往背著書包在前面走，每過幾分鐘就要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來。當著大人的面他還會叫她的名字。一轉臉他就撇著嘴喊她：“蠢貨！”

她總是慢半拍，蘿卜兒似的小短腿，在后面騰挪著追趕他的腳步，聽他那么喊她，撅著肉嘟嘟的嘴在后面醞釀哭意。他長手一伸蓋過來，斜著眼睛威脅道：“不許哭！你個好哭包！”

她忍了半天的眼淚一下子就開了閘：“哇……嗚……”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慌張地看看周圍。眼瞅著沒人，才故作鎮定地收回手，還嫌棄地在她衣服上擦一擦：“鼻涕蟲！”

反正周圍沒有大人，他大搖大擺地背著書包在前面走，走兩步回過頭，笑容惡劣地對她扮鬼臉：“你就坐那兒哭唄，待會兒把大灰狼招來了，給你叼到山里吃了！”

她又怕又委屈，一邊跺著腳，一邊扯著嗓子哭。

快到學校門口時他會示意她停下來：“不準跟著我！”

抽出身上的紙巾寒著臉把她的眼淚鼻涕抹一抹，甩手就走。她在后面發足狂奔追趕，奈何他的腿太長，又刻意走得那么快，她只能眼巴巴地扶著學校大門看他的背影拐進一間教室。

二

她7歲的時候走路摔了一跤，他在邊上為她摔倒的丑姿勢狂笑半天，最后發現她趴著一動不動，頓時嚇住了。扶起來一看，她的嘴角還掛著血絲，他頓時慌了，抱起她就往家里跑。

后來才知道她是磕掉了一顆門牙，那之后有好一段日子，她一講話就漏風。他背著大人笑到飆淚，壞心眼地追著她喊：“漏風嘴！”

她癟著嘴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他摸摸鼻子，也許是覺得沒意思，揉揉她的腦袋。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路口等她，結果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見著她。他跑去她的教室找她，結果剛一走到教室就看到她了一一可憐巴巴地縮在墻角，邊上幾個小女孩肆意地笑著。那一刻，他心頭的怒火幾乎可以瞬間燎原，大踏步邁過去，冷聲道：“住手！”

幾個小女孩一看他這架勢立刻嚇得愣住了，她灰頭土臉地抬起頭。

“你們為什么欺負她？”幼稚的男聲，音量卻猛地一拔高，頓時嚇得幾個小女孩都有些哆嗦，有一個甚至開始哭了起來。她抹抹眼淚，隱隱挺直了腰背，伸著短肥的手指告狀：“她們說我豁牙子……”

他一瞬間明白過來，將書包往邊上的桌子上一摔：“以后你們誰再欺負她，別怪我不客氣。”

回去的路上她一會兒笑一會兒揉著嘴想哭，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走在她后面，快到她家了，他湊過去：“以后再有人欺負你，記得去找我，”

她的臉上還掛著沒忍住的淚，嘴巴卻開心得幾乎咧到耳朵根了。接下來一直到小學畢業，班里都沒有人再欺負她。

他卻依然喜歡逗她，有時候惡作劇，背著大人把她弄哭了，他站在不遠處得意洋洋地說：“一、二、二！小豬鼻子吹氣球！”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抽泣不及換氣，鼻子便吹起小小的氣泡。他一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一邊掏出糖果：“不哭了就給你！”

三

上初中的第一天，她就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抽抽搭搭地跟他告狀：“她們都說我頭發短得像男孩子一樣……”

他騎著自行車漫不經心地吹著口哨，她在背后用手撓著他的腰：“你沒聽到我講話啊！”

他拍開她的手，繼續蹬著車：“她們是嫉妒你，因為她們臉大，得用頭發遮著肉臉！”

后面車座上的人半天都沒回話，一直到車子停下來，她才揉著自己肉呼呼的臉，大聲地跟他吼道：“我們班就我臉最大！”

他推著自行車，一時也沒想起前面的話，點著頭說：“好好好，你臉最大。”

她頓時氣得跳了起來，他有些莫名地看著她：“怎么啦？本來就你臉最大。肉肉的，多可愛。”

她欲哭無淚地看著他。

到她的頭發長到可以梳辮子的時候，他拿著梳子圍著她轉：“過來，我給你梳。”

她把頭發梳起又散開，就是不讓他碰：“你笨手笨腳的，”

他瞪著眼睛：“你小時候還求過我給你梳呢！”

她一臉不忍回憶地看著他：“那時候——誰讓我手短，不知道是誰把我前面都剪禿了！”

他“噗嗤”一聲笑了，顯然也想起那時候的事兒來。

四

初三的時候她戀愛了，有意背著他。他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失戀，撲在他懷里委屈地訴苦，終于原原本本地講出始末。他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她蠢，一邊拍著她的背遞紙巾。

原來那個男生移情別戀喜歡上了她的同桌，所以她不僅失戀了，還被同學指指點點地可憐兼笑話。他一邊安慰她，一邊將拳頭捏得“咔嚓、咔嚓”直響。

不久，就傳來那個花心男在放學路上被人狂扁的消息。她在走廊再見到那個男生，看他鼻青臉腫地走過，還不忘惡狠狠地瞪她：“算你狠！”

她捏捏手心，有點難過，但最后還是忍不住笑意，于是哈哈大笑到彎腰抱肚。男生氣呼呼地走開，嘴里自然是罵個不停。她蹲在地上抱著肚子，笑著笑著，慢慢地捂住了眼睛——到底是第一次喜歡的男孩子。

從那以后，每天放學，已經讀高一的他騎著車子繞了好遠的路來找她，一起回家。于是流言四起，大家都說她交了外校高年級的帥氣男朋友，最后連班主任都找她去辦公室，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堆。她垂著腦袋乖巧地站在邊上，一邊聽一邊笑瞇瞇地點頭，班主任幾乎被她那副認真敷衍的模樣給氣到沒脾氣！

直到班主任口干舌燥地喝完一杯水，把“我真的在考慮通知你家長”這句話翻來覆去講了快10遍，她終于表情嚴肅地解釋了一句。

看著班主任瞬息萬變的臉，她悄悄地在心里比了個勝利的“V”字形。

五

后來她又交了新男友，這次他異常敏感，等到她想和他攤牌的時候，他已經挑著眉淡定從容地講出一堆那個男生的信息。她呆呆地望著他，忽然炸毛起來，聲音也變了調：“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機了！”

她用的是肯定句，他翹著的嘴角一瞬間沉了下去，甩開手里的書轉身就走，門被大力地關上，巨大的關門聲似乎回響了好久，在她腦子里掀起一片“嗡嗡”的雜音。

因為這件事情的“蝴蝶效應”，她和那個男孩子很快就分開了，分開的時候對方面無表情地丟了一本日記給她：“呵呵，虧我以為你真的有這么好！脾氣易怒，反復無常，還那么喜歡哭，你真的以為你是公主嗎？小姐你公主病真的是晚期了，我解救不了你！”

她氣得臉發青，撿起他丟過來的那本臼記本，心里又是莫名其妙，又是難過。她不曉得為什么，有些人就是離開的時候都不放過你，他們用刻薄惡毒的語言詆毀你、傷害你，似乎這樣才能扳回“錯看了你”的面子，似乎這樣，曾經的“你好可愛”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講成“公主病”。

也是在這時候她才知道，他之前來學校找過她，看到她和那個人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把那個人約出去一陣敲打，從年齡身高問到未來打算，婆婆媽媽得像個家長似的。最后因為談判順利，他給了那個人一本日記一一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她的生活日常，他都隨手記下，事無巨細，小到討厭吃香菜，害怕蜘蛛之類的。

她哭著翻完那些記錄，回去就開始翻箱惻柜地扒，終于在他的衣柜下層找到了日記本原本。她懷著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心理把那些東西看個遍，看得太入迷了，以至于他進了屋都沒發現。

直到眼前出現兩條長腿，她蹲在地上，雙腿都麻了，卻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哥！你怎么什么都記！我褲子破了這事兒你都記！好丟人！”

他伸手一把奪過那個有些舊的筆記本，耳朵罕見地有些紅，眼神也飄移不定：“是你這家伙以前送我這么丑的筆記本！害得我沒法用，太丑了，只能用來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對，一定是這樣的，他心里想著，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以后交男朋友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調皮地對他講：“那我考慮考慮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