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時雨未至

池薇曼

夏時

4月剛來，母親帶回一位漂亮的少年，宣布他將暫時寄住在家里。

水語笙不喜歡這叫夏時的少年。不是因為他來了以后，她必須把新電腦和好吃的都讓給他，而是他身上所帶的距離感。

夏時來到她家的第一晚，水語笙見他站在她家的菜園子邊，就好意跟他打招呼：“你也喜歡這里嗎？我就很喜歡，聞著蔬菜和泥土的味道，會覺得很安心。夏天一到，這附近還有很多螢火蟲呢！”

少年回頭，一言不發地與她擦肩而過。

母親上班的語言康復中心就在家附近，水語笙有空時，會去幫忙照看患有失語癥的兒童們。偶爾，母親會把那些缺乏家人關愛的孩子帶回家吃飯。

康復中心里的患者們，大多數都不能正常地說話。有的患者是受到精神上的創傷，導致語言障礙；有的患者，則是因為先天性的語言機能缺陷。他們都敏感而脆弱，拒絕陌生人的接近，甚至有破壞和暴力傾向。

升入高中后因為學業繁忙，水語笙就很少去幫忙，夏時主動提出去幫忙照看患者。

水語笙和他說話總被忽視，她難以想象，夏時是怎樣照料那些孤僻的孩子們。

這天，她去給母親送中藥時，發現夏時不在。

康復中心大部分的孩子都在飯廳吃飯，水語笙小時候也曾得過失語癥，她很早就學會了手語。她跟一個小女孩比劃著，問她知不知道夏時在哪里。

小女孩“啊啊”幾聲，指了指窗戶后面。

母親帶回家的孩子通常都有心理創傷，性格陰暗，夏時會不會躲在暗處做壞事呢？

水語笙走出飯廳，她不清楚，為什么會在意對她愛理不理的夏時。

噬語獸

走到大樓背后，樹葉被勁風吹得沙沙作響，她伸手擋住風。

透過指縫，水語笙發現少年夏時手執一柄光劍，以他為中心，風與沙席卷成一個直徑兩米左右的漩渦。

少年烏黑的短發肆意飛揚，身上的白襯衣高高鼓起，在猛烈的風中安然佇立。

他翻轉手腕，揮劍砍向一個毫無招架之力的小孩。

水語笙驚叫：“你在干什么？”

她的話語帶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少年手中的光劍折斷，須臾間便化為光塵隨風消失。

就在這時，自那小孩的胸腔內，鉆出一匹發光的四蹄動物。那光獸一蹦一跳，三兩下就翻過兩米多高的圍墻，消失在墻的另一邊。

“讓它逃掉了嗎？”

夏時鎮定地轉身看了水語笙一眼，漆黑的眸子異常的明亮。

“發生什么事了嗎？”

聽到她的尖叫聲，母親趕過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患有失語癥，在康復中心住了大半年的小孩“啊啊”幾聲，竟然能夠正常地說話。

母親帶小孩離開后，留下夏時和水語笙在原地。

少年露出戲謔的神色，唇角上揚成微笑的弧度：“我以為你會趁機告狀。”

“就算把剛才那一幕如實說出來，估計沒有人會相信吧，你是誰？”

夏時并沒有掩蓋身份的打算，他揚眉：“剛才你看到的發光異獸，叫做噬語獸，我就是以狩獵異獸為宿命的獵人后裔。”

從他口中吐出的“宿命”這個詞，不知為何，讓她產生一種無奈的悲傷。

距離

所謂噬語獸，是以吞吃“言靈”為生的異獸，它們通常潛伏在人體內，被寄生者將失去說話的能力。

夏時的家族，從遠古開始就靠獵殺這類異獸為生。噬語獸不過是異獸中的一類，此外，還有吃影子的影魔、吃頭發的發鬼等干奇百怪的異獸存在。

夕陽的余暉灑在菜園子里，藤蔓上掛滿粗短不一的黃瓜，生姜葉子上掛著蝸牛殼，綠油油的蘿卜苗朝氣蓬勃地擠在一起。水語笙邊除草，邊聽夏時說這些奇聞。

她將拔掉的蘿卜苗放在菜籃子里：“康復中心里的孩子們，都是被噬語獸所寄生嗎？”

少年搖頭：“只有一部分人是，其他人都是語言障礙。”

水語笙有點泄氣，母親為治好一位失語癥患者，通常要花很長時間，投入很多精力。

如果失語癥都是噬語獸的錯，那么，讓夏時解決掉它們，母親就輕松多了。

她摘下一根新鮮的黃瓜，湊到旁邊的水龍頭上洗干凈，遞給他。

“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請你吃這個。”

“我可沒做值得你感謝的事情，獵殺異獸，歸根到底是為自己的利益而行動。”他遲疑著接過黃瓜，咬了一口立刻吐出來，眉頭皺成一團，“好苦。”

“哈哈，這個時節的黃瓜通常會有苦味。今晚的晚飯吃炒蘿卜苗，苦中帶甘可好吃了。”

見夏時撇嘴，水語笙想，他竟然怕苦，也太遜了吧。

少年環顧四周：

“這里真的會有螢火蟲嗎？”

“當然，梅雨過后的初夏差不多就有了，那時你就可以看到啦。”

水語笙覺得，他身上的距離感，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瓦解了。

言靈

水語笙做了個噩夢，夢見她跟隨父親回爺爺家的事情。

爺爺家在盤山公路盡頭的一處偏僻村落，放眼望去，皆是樹木繁茂的山脈。住在低矮瓦房的她，夜半被奇怪的聲響驚醒，她睜開眼睛，發現房子里有一頭巨大的野獸。

那野獸通體發光，她嚇得驚叫起來，卻發不出聲音。

眼見那野獸步步朝她逼近，她推翻了旁邊的木凳，大人們聽到聲響推門進來，那野獸穿過墻壁消失不見。

她想告訴父親剛才有怪物，卻發不出聲音。

“醒醒！水語笙！”

迷糊中有人在拍她的臉，少女猛地睜開眼，發現夏時在她床邊。

白熾燈的光芒刺眼，少年額頭上是密集的汗珠，他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焦灼神色。

她莫名其妙地問道：“發生什么事情了？”

話一出口，水語笙后背一冷，她竟然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啊啊啊”的音節。

“抱歉，是我失算了，沒想到獸王竟然強大到這種程度。”

夏時滿懷歉意的神色，讓她有不好的預感。聽完他的解釋后，她憤怒地用手語比劃了一句話，就差狠狠踹他一腳——“混蛋，你竟然拿我當誘餌！”

水語笙突然說不出話，是因為差點被獸王襲擊。她家的人“言靈”能力都比較強，那天，夏吋手中的光劍，就是她的言靈之力所折斷。她的母親身為言語治療師所治好的部分失語癥患者，也有她本身強大的言靈的功勞。

但是，越強的言靈對于噬語獸來說，就是越美味的獵物。

水語笙的母親身上被人種下守護符，沒有噬語獸能傷害她。和她不同，少女并沒有守護符的保護。

守護符

由于夏時沒能消滅那匹噬語獸，逃走后的它，估計把宿敵到來的消息通知給獸王。獸王是統率噬語獸的首領，也是對少年而言最為棘手的敵人。

“給你母親種下守護符的人，應該就是你的父親吧。可惜，獵人只能給特定的一個人種守護符，因為那是以靈魂為契約的力量。”

獸王打算奪走少女強大的言靈之力，作為和夏時對抗的力量。而夏時猜到這點，為避免引起她不必要的恐慌，才沒有及時告訴她實情。

少女用手語比劃道：“你分明就是拿我當誘餌！”

如果父親是獵人的話，那么，莫非她也和夏時一樣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另外，小時候那企圖襲擊她的野獸，會不會就是獸王呢？

“獵人的力量，是守護的力量，只有男性才會繼承。獸王現身的話，不奪取足夠的力量是不會罷休，我必須阻止它。你的家族早在很久以前，就遠離殺戮。而我的家族，一直顛沛流離，靠獵殺異獸為生，如果長時間留在一個地方，會將有害的異獸聚集在一起。”夏時說著伸出食指，在她眉心畫出奇異的符文，“今晚，我必須消滅獸王并離開這里。有我的守護符的話，別的異獸就不會傷害你……再見了。”

原來，他刻意疏遠她，是這個原因。

少年冰涼的指尖畫出灼熱的符文，水語笙望向鏡子，有發光的符文隱入她的額頭消失。

等她回過神來追到窗邊，少年的身影已消失不見。關于他的事情，她幾乎一無所知，而她還沒來得及去了解他，他們就要就此別過。

夏時，守護符是為了保護特定的人，那么，對你而言，我其實算是特別的人嗎？

回答她的，只有拂過臉頰微涼的風。一如少年指尖的溫度。

尾聲

言語康復中心有好多位患失語癥的孩子，一夜間奇跡般痊愈，家長們給母親送了很多道謝的禮物，一連好幾天，水語笙都忙著接待客人。

夏時沒有回來，她想，他一定戰勝了獸王，去往新的征途，就像漫畫里孤獨的勇者。

到入夜時分，菜園里飛舞起一團團柔和的螢火，她忽然意識到，現在是5月底。

初夏悄無聲息地來臨，梅雨未至，你卻已遍尋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