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
一、“漢味小說”:漢味文化的精彩縮影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只有“京派文學”與“海派文學”。
到了當代,中國的都市文學才漸漸顯示出豐富多彩的格局:先是歐陽山的《三家巷》散發出比較濃郁的廣州風情,接著是陸文夫的《小巷人物志》系列小說寫出了蘇州的氣息,閻連科的 《 東京九流人物志》系列小說描摹出開封的生活畫卷,馮驥才的《怪世奇談》系列小說、林希的《高買》《相士無非子》寫活了天津的人生傳奇,葉兆言的《夜泊秦淮》系列小說傳達出南京的市井風情……以池莉為代表的“漢味小說”也是在這樣的浪潮中涌現出來的文學奇觀。
盡管早在明代,漢口就曾與景德鎮、佛山鎮、朱仙鎮一起并稱“四大名鎮”,盡管“湖北評書”早就在民間散發出濃郁的“漢味”,但一直到現代化、城市化建設加速的1980年代中期,隨著池莉等人充滿武漢城市風味的小說蜚聲文壇,“漢味小說”才成為中國都市文學的一片散發出濃郁生活氣息的風景。
何謂“漢味”?常聽說武漢文化是“碼頭文化”,有時體現為潑辣又精明、“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的活法, 有時也體現為能夠包容四方文化的氣度。其實,武漢還有以古琴臺、黃鶴樓、行吟閣為代表的古典遺風;還有以洋務運動、辛亥革命、北伐戰爭、“二七大罷工” “八七會議”為代表的現代工業文化、革命文化……地處“九省通衢”的武漢,有著非常豐富、駁雜的文化品格。
武漢是兩江會合地,過去南來北往商人常在這里做生意,碼頭比較集中。碼頭是商業繁榮的基礎,也因為激烈的生存競爭,常常會有“打碼頭”的事情發生。武漢作家鄧一光曾根據一樁“打碼頭”的殘酷史實,寫成小說《窄街》。另一方面,在碼頭上競爭,光憑武力是不行的。還必須有率真的情感,有道德的感召力,其中就包含犧牲精神和敢于擔當的義氣,還有豪爽的品格。董宏猷的長篇小說《漢口碼頭》塑造的就是能見義勇為、敢作敢當的武漢碼頭人形象。這是“碼頭文化”的另一面。
有了碼頭,武漢成為一個重要的商埠。因此有了商業文化。經商有經商的道德:童叟無欺,誠信為本,這是商業的基本理念。何祚歡的小說《養命的兒子》,以他的前輩經商的波折為題材,寫經商不易,并且引人思考:為什么養命的兒子總得不到好。《養命的兒子》因此成為武漢那些奉公守法、勤勞苦做的小商小販的一個傳奇。但是另一方面,武漢雖說是大商埠,可歷來沒出過大的商幫。這個現象值得研究。人們談到中國的商幫,要么是組織嚴密的晉商(山西作家成一的長篇小說《白銀谷》就是晉商的傳奇),或者是能吃苦耐勞的徽商(臺灣作家高陽的長篇小說《胡雪巖》就是徽商的文學豐碑)。后來隨著沿海的發達,產生了浙商(電視連續劇《向東是大海》是“寧波商幫”奮斗史的一個縮影)。武漢一直在打造楚商,也曾產生不少名噪一時的品牌,如長江音響、鶯歌電視機、荷花洗衣機……可是后來都被沿海的知名品牌所取代,令人感到惋惜。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武漢人似乎對小生意特別有興趣,最有名的是漢正街小商品市場,還有“武漢小吃”。池莉的小說《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 中寫人們為武漢的名小吃而自豪的有趣場面,還有《生活秀》刻畫武漢小商人的精明、潑辣,都寫出了武漢市民“活著就好”的感覺,并成為當代小說的名篇。
此外,作為“九省通衢”的武漢,也是新思潮的策源地。張之洞領導的“洋務運動”、晚清革命黨發動的辛亥革命,還有大革命時期武漢成為北伐戰爭、工人運動的風云際會之地,都使武漢成為現代工業革命、民主革命的重要陣地。革命文化、紅色文化因此也成為武漢重要的文化名片。許多英雄人物在這里留下了傳說與傳奇,在很大程度上足以提升武漢人的文化自豪感。“漢味小說”中,就不乏回首革命歷史風云的力作——余啟新的《胭脂巷軼事》、牛維佳的《十八星旗,高高的》和《武漢首義家》、望見蓉的《鐵血首義路》都寫出了辛亥革命的民間記憶,還原了革命與日常生活之間錯綜復雜的微妙聯系。讀這些作品,會催生出對武漢人的潑辣民風與革命之間的深刻聯系的無限遐想。是的,武漢人有血性,也能夠創造出驚天動地的偉大業績。
武漢還是一座文化名城。早在唐代黃鶴樓就非常有名,崔顥、李白都到過,留下了名詩。明清時期,漢口還是全國四大名鎮之一。應該特別指出的是,武漢的一個文化品牌是武漢的高校。新洲古有問津書院,得名于孔子周游列國途中使“子路問津”于長沮、桀溺的典故。書院始建于西漢年間,距今已有兩千多年歷史,曾孕育自宋至清歷朝進士三百八十七名,朱熹、王陽明等大儒在此講學。“在辛亥革命前夕,武漢三鎮共有官立各級各類學校128所。規模之大,門類之全,為國內少有。”到了新世紀,“武漢在校大學生人數全球城市排第一,已超百萬”。(1)這樣的規模充分顯示了湖北的文化優勢,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惟楚有才”的說法。大學多,大學生就多,青春的氣息就濃,浪漫的色彩就艷。為什么內地偏偏武漢有這么多高校?這得感謝張之洞在武漢辦兩湖書院、自強學堂,打下了基礎。武漢眾多高校把八方精英吸引到此,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武漢的文化品位和影響力。武漢的“校園文化”興旺發達,已成風云際會之勢:武漢大學有每年一度的“櫻花節”,還有由武漢大學浪淘石文學社從1983年發起、至今已經堅持三十年的“櫻花詩賽”,已經成為校園詩人切磋詩藝、比賽詩才的重要園地,也是全國“校園文化”的知名品牌;與“櫻花詩賽”齊名的,是華中師范大學堅持辦了二十九屆的“一二九詩歌散文大賽”,也一直廣有影響。在武漢的大學校園中,產生了一批優秀的作家、詩人——武漢大學培養了劉亞洲、王家新、高伐林、田天、喻杉、池莉、陳應松、林白、華姿、李少君、邱華棟、洪燭、黃曉陽;華中師范大學培養了李傳鋒、董宏猷、劉益善、唐浩明、曉蘇、張生、陳闖(普玄)……
在武漢的眾多高校中,武漢大學因為風景秀美,得珞珈山、東湖水靈氣的滋養而聞名遐邇。民國年間,就有詩人聞一多先生出任文學院首任院長。此后,又有兼擅創作與研究的袁昌英、蘇雪林、凌叔華并稱“珞珈三女杰”,顯示了珞珈山的獨特風韻。1950年代,有“當代李清照”之稱的詞人沈祖棻加盟武漢大學,為珞珈山增添了典雅的詩意。有了這樣的文學傳統,武大學子的文學作品也多以靈秀見長——從王家新的《中國畫》到更多寫武大風景與學子生活的詩,都顯示出超然于喧囂世事之外的淡泊、玄遠感。李少君的《東湖邊》、番享的《珞珈·流年》、李浩的《櫻頂之顛》、董金超的《風光村:蟄居的人》、王家銘的《東湖》……都散發出清新的“武大氣息”——“櫻園城堡靜穆無語∕其實它早已厭倦了梅紅櫻白∕更厭倦了人山人海”,這是拒絕喧嘩、安靜讀書心情的生動寫照。不過,他們絕非隱士:“園內的野花∕想去墻外盛開”,就活畫出大學生渴望早日投身多彩人生的青春情緒。(番享:《珞珈·流年》)而“三點鐘,冬日晴朗的一天,∕我們出門,珞珈山∕突然像針尖一樣閃亮,∕刺破了東湖滿身的濕氣”(王家銘:《東湖》),則以很有“電影感”的筆觸,寫出了校園詩人的特立獨行、閑情逸致。一直到1980年代的“詩歌熱”消退很久了,珞珈山上仍然詩魂常在。也正因為有這樣一批“校園詩人”的存在、接力,才使我們的文學在世俗化的浪潮中保留了一塊清新的凈土。
當然不僅僅有靈秀與清新。
青春有青春的狂放。張樺的散文《這一代與<這一代>》真實記錄了77級大學生滿腔熱忱、自辦民刊《這一代》的風風雨雨,是新時期初期思想解放風云多變的生動再現;祖慰的報告文學《快樂學院》(《十月》1983年第5期)就記錄了武大哲學系學生艾路明漂流長江的感人事跡,同時保留了80年代初武漢大學學生思想解放、學術活躍的“多學科討論會”的生動剪影;田天從生物系轉到中文系,就體現了青春的文學狂熱,他在《在珞珈山當“主編” 》的回憶錄中講述了1980年代初作品發表后的熱狂氛圍: 用稿費“豪氣沖天到高級酒樓請客,推杯送盞,觥籌交錯,有的喝得直吐,有的醉得直哭”,然后在“首義路公園的草地上睡了一夜,不曾歸宿”。后來,李少君等詩友在80年代呼喚“珞珈詩派”,李浩、黎衡、董金超等詩友在新世紀雄心勃勃要開創“風光村詩派”,也都體現了青春的狂放精神——那些青春的狂熱生命體驗,有的催人感動,有的令人解頤。曾有一位前輩學者感慨:“我們已經進入了無狂的時代”。(2)但“校園文學”中的狂狷精神其實沒有、也不可能消亡。這股精神是抵御虛無、頹唐、麻木情緒的“正能量”。
二 “漢味小說”的發展歷程
在當代城市文學的版圖上,武漢作家群寫出了“大武漢”的獨特風采——池莉從1980年代的《不談愛情》《太陽出世》《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到2000年發表《生活秀》,不斷記錄著武漢市民的煩惱與快活、皮實與豁達,將武漢市民精打細算過日子、潑辣粗獷爭口氣、得過且過且快活的民風,寫得五味俱全。評論界常常將池莉推為“新寫實小說”的代表作家,其實,池莉也是當代“女性文學”和“都市文學”的重要人物。不同于“女性文學”中的“小資情調”(如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祖母綠》和張抗抗的《夏》),也有別于“女性文學”中的“性別敘事”(如王安憶的《小城之戀》《荒山之戀》和鐵凝的《麥秸垛》《棉花垛》),池莉對于都市下層女性的關注與描寫富有特別的文學意義——在她的筆下,以吉玲、來雙揚為代表的女性市民,渾身散發出潑辣也實在、狡黠也熱情的煙火氣,從而與葆有“小資情調”的“女白領”明顯區別了開來,也與燃燒著“現代派”激情的“新新人類”女孩們判然有別。正因為池莉關注的這部分都市下層女性的活法更能體現出當今社會生活的不易、世俗生命的堅韌,所以才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另一方面,池莉生動寫出了武漢女市民的潑辣與幽默、務實也靈活,也就使自己的作品風格與王安憶“海派小說”中的“洋場氣息”(例如從《流逝》到《長恨歌》中濃濃的“上海味”與感傷格調)、與范小青“蘇州小說”中的空靈“禪意”(例如從《瑞云》到《還俗》中淡淡的“蘇州味”與玄遠意韻)區別了開來。池莉小說中散發出的濃郁“漢味”為當代中國的“都市文學”園地增添了新的花朵。
就在池莉成名的1987年,何祚歡的中篇小說《養命的兒子》別開生面寫出了“漢味小說”的懷舊主題:舊時代的小商人以德為本,謹慎處世,卻仍不免同行傾軋、家人誤解的悲劇結局。小說寫主人公的悲劇“在于過分相信勤勞和忠厚的力量,把心思幾乎全部用到了學手藝上,對人與人的相處,用心太少”,隱含著對于世道險惡、人心莫測的批判;而一句“天下養命的兒子怎么大都落不到好呢!”更浸透了對于世態人情的無限感慨。此篇后來被改編為楚劇、花鼓戲,也很有影響。
到了1997年至2004年間,彭建新繼續在“懷舊”的路上挺進,出版了頗有“清明上河圖”風格的《紅塵》三部曲(《孕城》《招魂》《挽世》)。全書以白描的手法、妙趣橫生的風格重現了1904—1949年間武漢三教九流光怪陸離的市井生活,滿紙寫各種武漢人的吃法、玩法、活法,還有俯拾皆是的歇后語、俏皮話,盡顯“漢味風味”的魅力,在粗俗與幽默的雜糅中呈現“活著就要活快活”的市井風格:從搓麻將的意味到吆喝的講究、從煨湯的學問到煙具的名堂、從居巷(豬巷)的來歷到集稼嘴的建筑特色,直至賭場的手腳、妓院的風情……這一切,與社會巨變的風云似乎相去太遠,又實實在在是歷史漩流之外的普通人生。這一切,都散發著濃郁的市井氣息,似乎沒多大的“教育意義”,卻具有不應低估的“文化意義”:那些生活場景從不同的角度烘托出了武漢市民的文化品格——精明又狡黠、快活也浮躁。小說中的張臘狗從混混起步到加入青幫、混進租界,直至在辛亥革命中搖身一變,成了義軍的軍官——這似乎相當荒唐?可作家卻寫出了荒唐中的真實:“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樣不是生意咧!只不過,有的是無本求利,有的是將小本求大利,有的是拿性命當本錢,就像押寶一樣……”張臘狗這種敢于“押寶”又善于投機的人,其實在現實生活中十分常見。這樣,作家就寫出了善于見風使舵、多變中有所不變的“市民心態”,微妙得耐人尋味。另一方面,世道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巨變中,許多老武漢的掌故、方言已經消失在歷史的煙云中。因此,《紅塵》三部曲才更顯得難能可貴,因為其中記錄了老武漢的許多生動往事,富有深厚的武漢文化底蘊。
與彭建新有著同樣“懷舊”情懷,卻寫出了新的旨趣的,是姜燕鳴。她寫出了武漢人的“小資”情調。她是一位對老武漢一往情深的作家,從外祖母對她說過的一些漢口往事中獲得了創作的靈感,懷著“在懷念中感知自己從何而來,再到何處去”的深情,在《漢口的風花雪月》《漢口之春》中生動再現了老武漢的市井滄桑——在老會賓酒樓、天聲劇場、六渡橋、滿春街……留下了一幅幅舊時代的漢口“仕女圖”。一說到武漢文化,人們常常談到的是“碼頭文化”。其實,緊挨著碼頭的,就是洋氣十足的租界區。那里,氤氳著歐美風味,生活過并且現在還生活著不少具有“小資”氣質的男男女女,他們上演的一出出愛情故事,他們經歷的一幕幕人生悲歡,正是姜燕鳴小說的主要題材。看,“風花雪月”,這題目就非常“小資”。
《漢口的風花雪月》由一系列中篇小說組合而成。其中,不論是青春已逝、輝煌不再的楚戲名角的感傷婚戀(《蝴蝶杯》),還是因為堅持英雄崇拜而敢于違抗父母之命、并因為英雄的犧牲更毅然投身抗戰洪流中的女學生 (《白梅生的初戀》),或者是飽經磨難、自強不息、終于開出自己的店鋪的丫鬟(《徽香夢》),還有那位“要強,受不得一點委屈”,同時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柔情,并最終為了愛和民族大義而犧牲的女老板(《夏家客棧的女人》)……她們的身份不同,性格各異,卻都在柔順的外表下有不變的追求、堅韌的內心。努力在時代洪流的沉浮中把握自己的命運,雖然經歷重重波折也并不隨波逐流,而是盡力而為——許多普通人都是這么度過了自己的一生的。當然,生活中也不乏因為慕虛榮而吃了大虧的可憐人 (如《杜文麗小姐》的主人公)。但作家顯然更欣賞那些自強不息的“小女人”。
到了《漢口之春》,寫的還是那些“小女人”——云娘、芳芝、寶春……作家筆下的她們,“大都美麗而堅強,承受著命運的磨難和屈辱,卻無怨無悔、充滿希望地活著”。小說在六十年的時間跨度里,寫了幾代武漢女子在生活的漩流中對于愛情的向往與“失足”、對于現實的承擔與堅守。她們在政治的風浪、生活的困苦、情感的波動中靠著對于夢想的緬懷,靠著勤快、節儉、堅忍的平民本色,渡過了一個個難關。當然,常常也免不了女人之間的齟齬、夫妻之間的斗爭、姐妹之間的攀比、母女之間的矛盾,但一切都會時過境遷,留下的,是頑強的生命意志、練達的人生感悟。圍繞著她們命運的起起伏伏,小說中還相當真切地還原了困難年代里的百姓生活——從六渡橋、滿春街的熱鬧場面到買“香香”(雪花膏)、買蘿卜湯的細節描寫……這些細節描寫,與小說中那些漢口方言一起,均烘托出濃濃的“漢味”。該書曾獲中國作家協會2011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篇目,可謂不易。
人們在談到武漢女性時,常常用的一個詞是“潑辣”(池莉的 《不談愛情》 中的吉玲母女、《生活秀》中的來雙揚等人的性格就相當典型)。武漢的“碼頭文化”當然塑造了相當一部分武漢女性的潑辣民風。不過另一方面,武漢女性中也不乏情感豐富、個性特別、在柔弱中有堅韌、在默默中有追求的人們。姜燕鳴寫出了武漢女性的這一面,為她們譜寫了一曲曲混合著緬懷、欣賞、嘆息、感慨的詠嘆調。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故事的背景大多是戰爭或者政治運動。動蕩的歷史背景,為這些氣質不凡的女性的感傷故事,平添了一層滄桑感——她們的豐富情感、獨立人格、堅韌氣概,在亂世中更顯出“以柔克剛”的意味。讀這些小說,我常常會想起張愛玲、王安憶筆下那些任憑風浪起、我行我素的小女子(如《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十八春》中的顧曼楨,還有《長恨歌》中的王琦瑤)——那份感傷,那層憂郁,還有想回到從前卻不可能的萬千感慨。
從池莉對普通市民煩惱人生的理解到彭建新寫三教九流的“懷舊”筆觸再到姜燕鳴對武漢女性“小資”情懷的欣賞,我們可以看出武漢作家認識武漢民性、民風、民魂的文學追求一脈相承。不管時代怎么變,武漢人的民性、民風、民魂常常在不變中應對了世道的萬變。
三、“漢味小說”的文學特色
“漢味小說”的文學特色值得認真總結。雖然,說起這些年的文學思潮,常見的說法是“世俗化”或者“底層關懷”。其實,文學一向都有“世俗化”和“底層關懷”的傳統。值得研究的是,那些有個性、有獨特風格的作家是如何在“世俗化”或者“底層關懷”的新浪潮中寫出了自己的個性特色的?
常言道:“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說的是湖北人的精明、狡黠。其實,要說做生意的精明,湖北人顯然不如徽州人、山西人、浙江人、福建人、廣東人。中國文化史上,徽商、晉商、浙商都鼎鼎大名,湖北則一向以做小生意為人所知。所謂“無陂不成鎮”,就道出了武漢小商販的特色——在小吃、小商品上下功夫。當然,小生意中也充滿了激烈的生存競爭、明爭暗斗。武漢作家寫武漢人,常常聚焦于形形色色的商人。其中,又以小商販居多。武漢產生過不少寫漢正街的文學作品,就頗有特色。從何祚歡的小說《舍命的兒子》、任常的小說《風流巨賈》到劉富道的報告文學《天下第一街·武漢漢正街》、錢五一執導的電視劇《漢正街》等,都是其中的代表。
《舍命的兒子》中,寫“小買賣人……巴結任何人都是圖的‘抹桌子還席、立竿見影。一旦覺得你在利用他的‘義氣,他就會把你架得高高的,然后拼命地掏你的口袋”,道出了“精明”如何表現為小肚雞腸;而寫金店老板劉怡庭在與老尼姑做生意時“本來是想規規矩矩做成這筆生意的,但這個佛像的賺頭太誘人了。于是……舌頭輕輕一拐,在外行難以分辨的成色上說了假話。他一臉的誠懇,確有幾句真話”,真真假假中,生動寫出了“精明”的微妙深不可測。
在《孕城》中的買辦劉宗祥的眼里:“世界就是個大生意場……把這個世界當把戲玩的,都是大手筆,惹不起的。他既然能把這個世界當把戲玩得溜轉,還不能把你當個臭蟲掐!裝苕是最好的辦法。你裝苕裝得像了,趁他以為你是個真苕貨,不注意你了,你就可以溜之乎也,或者還可以乘機在他碗里抓一把!”這就是他發達的奧秘。而小販呢?田易發發家,是從賣炒蠶豆開始的。他曉得“和氣生財薄利多銷”,賣蠶豆時最后總要叫一聲“添一把”,其實,“他的那個‘添一把,惡狠狠地下去像是蠻多的樣子,其實從指縫里稀下去的遠比抓起來的少。但畢竟那‘添的‘一把樣子好看,顯出為人的厚道和待人的客氣”,由此發達起來。當然,江湖上少不了風波與陷阱。流氓陸疤子挖空心思,在以賣“活的”聞名的四官殿招搖撞騙。在火柴盒中裝上蒼蠅,口口聲聲叫賣“活的活的”,讓買的人“上當受騙只當開了個玩笑”,則把混世魔王的無聊、無恥、坑蒙拐騙寫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境地。
在池莉筆下的吉慶街,人們“掙錢就掙錢,沒有誰遮掩,都比著拿出本事來,誰有本事誰就掙錢多,這又是真的!用錢作為標準,原始是原始了一點,卻也公平,卻也單純”。小販來雙揚由無證占道經營起步,雖然屢遭取締,但“取締一次,無非她多休息幾天而已”。心境可謂皮實、淡定。做生意,不僅需要精明的頭腦,還離不了經得起風浪的堅韌與頑強。“吉慶街大排檔就是這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次又一次,取締多少次就再生多少次。取締本身就是廣告,每次取締,上萬的人擠滿大街看熱鬧。第二天,上萬張嘴巴回去把消息一傳,吉慶街的名氣反而更大了。”因此,《生活秀》的故事其實是當代無數小販艱難打拼、頑強生存的一個縮影。《生活秀》發表以后產生的廣泛影響,無疑為武漢的吉慶街大排檔做了最好的廣告,從而也顯示了文學與商業的特別之緣。是啊,莫道是商品經濟大潮猛烈沖擊了文學;商品經濟大潮同時也成就了文學的例子也俯拾皆是——當代文壇上的一股股熱潮(從“王朔熱”到“陜軍東征” “池莉熱” “畢淑敏熱”乃至“網絡文學熱”),不都是文學得商業化“炒作”之力、得到空前規模傳播的有力證明嗎?
由此可見,生存也好,經商也好,除了精明,還需要堅韌、頑強。而在武漢市民中,這堅韌與頑強是常常表現為潑辣的。在碼頭上討生活需要潑辣,在商場上打拼也需要潑辣。因此,描寫武漢人的潑辣活法自然也需要潑辣的風格。
池莉的小說《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中寫鄰居女人們夸外號“貓子”的小伙子人好,“又體貼人又勤快,又不賭不嫖”。貓子的回答卻是:“你們又不接客,么樣曉得我不嫖啊?”那“得了便宜唱啞調”(3)的開心中是有幾分潑辣、粗俗的。《不談愛情》寫“花樓街”的“風騷勁兒”和“花樓街”人的“幾種面孔”(自卑也精明;粗魯也善變;在家談吐粗鄙、吵吵鬧鬧待客卻八面玲瓏),《生活秀》寫吉慶街大排檔夜市的熱鬧和一個“賣鴨頸的女人”來雙揚的潑辣、精明,“這個女人,哭是要哭的,倔強也是夠倔強的,潑辣也是夠潑辣的;做起事情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臉皮上的風云,是可以隨時變幻的,手段也是不要去考慮的”,寫出了當今小販在快刀斬亂麻解決各種情感與責任的矛盾方面的上下求索、左右逢源、花樣翻新、不擇手段、干凈利落。小說就這樣寫活了武漢女人的性格(“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池莉小說中多見性情潑辣、談吐油滑的女性形象,也就寫出了“碼頭文化”對于人性的深刻影響,寫出了武漢民風的一大特色。
何祚歡則在長篇小說《舍命的兒子》中描寫了漢口商人的種種規矩與世態:從“商場無父子”這樣的冷酷信條到“一人為私,二人為公”的職業道德,從漢正街的小商販蹲在素菜籃子旁邊喝酒吃菜的艱苦作風到“在漢口做生意一味低頭彎腰不一定就能和氣生財,有時候該狠就發真火,有時候得發假火‘行詐把對方壓住”的心計與手段,都寫得令人難忘。還有“也許生意人只有在發跡之初才會真正實踐‘和氣生財的信條,而一旦成事,就有點‘行大壓客了”的世態,以及“漢口這個地就是這樣不容情地吞滅不經營退路的成功者”的感慨……讀來足以使人想起“商場如戰場” “同行是冤家”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一類的俗語,都可以使人體會經商之不易、競爭之艱難、世道之坎坷、潑辣之必要。
只是,太精明,老是工于心計,其實活得很累。而老是潑辣也遲早要碰釘子。因此需要調侃(包括自我調侃)、豁達、幽默的心態來調節。這樣,就有了“漢味幽默”。多年前,我曾在《漢味雜記》一文中寫道:“聽武漢人說話,有味得很,武漢人的俏皮話特別多。時時處處,都可以聽到許多想象奇特、比喻不凡、油腔滑調的俏皮話。……武漢人就好說俏皮話。俏皮話能化解煩惱。俏皮話能從平凡中催生樂趣。俏皮話是精明的象征。俏皮話是語言的藝術。” “這種既粗俗又生動、既荒誕又傳神、既苦澀又輕松的幽默,便是‘漢味幽默——這是與‘京味幽默(相聲是代表)、‘川味幽默(諧劇是典范)、‘晉味幽默(趙樹理小說中的某些快板書風格的段落)頗不同的一種幽默。‘漢味幽默大量活在武漢人的生活中。而‘湖北大鼓‘湖北評書,則堪稱‘漢味幽默的藝術結晶吧。”(4)今天看來,還可以加上“漢味小品” “漢味喜劇”。
池莉、彭建新的許多小說,都充滿濃厚的“漢味”,雖寫的是底層老百姓的艱難人生,卻常有令人噴飯的俏皮話寫活了人們苦中作樂的幽默心態。池莉的《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中寫武漢市民夏夜乘涼的盛況:“長長一條街,一條街胳膊大腿,男女區別不大,明晃晃全是肉。 ”就極生動、也非常具有調侃的油滑味。到了《生活秀》中,俏皮、夸張的武漢方言也俯拾皆是,如將寶貝稱作“心肝寶貝坨坨糖(糖塊)”;以“糨糊腦袋”稱呼“傻瓜”(同“苕” );把沒有燙好的頭發比作“僵硬的快餐面”;以“腰都掛不住褲子”形容一個男人的瘦削;以“一窩爛蛆”寫活了主人公對在廣場上跳舞的人們的輕蔑;還有“夾生女人”這樣形容“給臉不要臉”的女人(武漢人喜歡說:“生苕甜,熟苕粉;夾生的苕,難得整!”以揶揄那些 “夾生人” )……有了這些非常生動的武漢方言,池莉就把武漢人的潑辣、俏皮、油滑、粗鄙寫活了。彭建新也在《孕城》中寫老武漢三教九流的掌故,洋洋灑灑,妙趣橫生,其中老武漢的俏皮話、歇后語俯拾皆是,相當生動地寫出了武漢人善于比喻、夸張、聯想的幽默心態,例如“坐在磨盤上吃藕——看得穿想得轉”“生意場是80歲的婆婆打哈欠——一望無涯(牙)寬得很”“腰里別只死老鼠——冒充打獵的!”都十分傳神。透過這些充滿了“漢味幽默”的小說,我們是可以感受到武漢的民魂的,那就是“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而且“活就要活快活”。這民魂一直支撐著武漢市民的精神世界,使他們在過去的艱難時世中頑強生活了下來,也使他們在今天的激烈生存競爭中照樣活出了自己的滋味。雖然,“漢味幽默”有時表現得有些油滑,有時也表現得有些尖刻,但大體看去,它還是起到了平凡生活的潤滑劑的作用吧。
時而精明、靈活、狡黠,埋頭發財;時而潑辣、皮實、咋咋呼呼,滿不在乎;時而又幽默、油滑,得樂且樂——因此演繹出武漢人的多重性格,活出武漢人的五味人生。在中國的都市文學中,武漢人的“熱鬧”顯然不同于北京人見多不怪的大大咧咧,也不同于上海人充滿優越感的“洋氣”。在中國的“商界小說”中,武漢商人的故事也明顯不同于“晉商故事”的深沉、“徽商故事”的樸質。
武漢有武漢的地理優勢:處九省通衢之地,交通四通八達,所以文化也具有包容性和駁雜性(飲食方面能包容了川味的麻辣、江浙的甜食、粵海的清淡; 娛樂方面能包容了高雅的交響樂和通俗的說唱;高校中各路精英薈萃——武漢高校之云集,聞名全國; 文學界雅俗共賞的名家輩出——武漢作家群已經成為文壇關注的一面旗幟;出版業則由《今古傳奇》《知音》《特別關注》等等名刊長期占領了全國大眾文化消費的半壁河山)。雖然現在隨著經濟與文化交流的方便,許多城市的文化都呈現出了包容性和駁雜性,但武漢的包容性和駁雜性仍然是有自己的特色的——它不像北京和上海那樣具有包容世界(尤其是歐美)文化的大氣,卻自有鮮明的地方性、市井味。
武漢有武漢的歷史根基:這里有古琴臺的逸響,有黃鶴樓的傳奇,有張之洞創下的“洋務”基業,有辛亥革命的傳統,有大革命的許多遺跡(從“二七紀念碑” “八七會議會址”到“國民政府舊址”),還有毛澤東鐘愛的“梅嶺一號”(他為什么格外喜歡東湖?一個有待探索的謎)……這一切,似乎在冥冥中映證著“惟楚有才”的古訓,顯示著武漢的歷史使命:武漢曾經有過那樣的輝煌,也應該在當代中國的城市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漢味文學”在當代文壇的異軍突起,正好成為“漢味文化”崛起的一面旗幟。
武漢有武漢的城市精神:永遠躍動著“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的樂天市民精神,這種精神無疑是當代激烈競爭生活的必要調味品;永遠以相對經濟、實惠的生活條件吸引著周邊縣市的尋夢人,使他們能在熱鬧的都市里擠出自己的生活空間;永遠洋溢著蓬勃的生命活力,在規模的不斷擴展中創造著驚人的建設奇跡。
武漢有武漢的未來追求:在經濟起飛的速度不如沿海城市的條件下,努力謀劃著開拓自己“中部崛起”的生存與發展空間,打出“山水園林城”“中國光谷” “漢派服裝” “漢派小吃”(例如吉慶街小吃一條街)、“漢味小說”(例如池莉的 《生活秀》、彭建新的《孕城》等)、“漢味小品”(例如《招聘》)、“漢味歌曲”幾張牌,在中西部的發展版圖上抹上了自己的希望亮色。
剩下的問題是,更年輕的武漢作家們,怎樣寫出不同于前輩作家的“漢味文學”來?當我注意到,北京、上海、成都、深圳的青年作家已經寫出了不同于前輩的“都市文學”(例如徐則臣的《跑步穿過中關村》中的“北漂”,衛慧的《上海寶貝》和朱文穎的《高跟鞋》中的“新新人類”,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中的成都“白領”,還有繆永的《馳出欲望街》、文夕的《野蘭花》《罌粟花》《海棠花》中的深圳“白領”和“二奶”等等)時,就常常會想到這個已經迫在眉睫的話題。
[項目來源:湖北省教育廳2013年度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湖北的文化軟實力研究”(編號:13zd003)階段性成果;江漢大學2014年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開放基金重點項目《池莉研究》成果。]
注釋:
(1)翁小波:《武漢在校大學生人數全球城市排第一 已超百萬》,《武漢晚報》2011年11月16日。
(2) 劉夢溪:《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及其消退》,《讀書》2010年第3、4、5期。
(3)武漢俗語,“得了便宜賣乖”之意。
(4)《漢味雜記》,《芳草》雜志199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