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亞] 菲羅 ·伊科尼亞
吉狄馬加的寫作主要包括詩歌和演講兩個部分,這兩個方面的主題相互交織;其思維在詩人和政治家的雙重精神天空遨游,使得他的文字充滿活力與深度。
吉狄馬加對于詩歌是虔誠的,從他的演講集《為了土地和生命而寫作》中可見一斑。2009年10月,在一次題為《一個彝人的夢想》的演講中,談及中國詩歌和他個人的詩歌寫作時,吉狄馬加說: “詩歌是最古老和最年輕的藝術形式。……詩歌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依然是人類精神世界中最美麗的花朵。只要人類存在,詩歌就會撫慰一代又一代人類的心靈。詩歌作為人類精神財富中永遠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它將永遠與人類的思想和情感聯系在一起。詩歌永遠不會死亡!對我個人來說,創作詩歌是我對這個世界最深情的傾訴,作為一個彝族詩人,寫詩是我一生必須堅持的事業。”
吉狄馬加以詩歌的形式印證了他作為族群文化的傳承者和人類文化保護者的社會角色。他的信仰和對于詩歌的虔誠讓他的每一首詩都閃耀著人性和理想主義的光芒,其詞語,無論書面的還是口語的,都具有滋養靈魂的力量,從而在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種族或族群的人們之間建立其起一座相互溝通的橋梁。在他的《星回節的祝福》一詩里,他敞開心扉,歌頌他所熱愛的那片土地和精神領地,并稱其為母親。這首詩也是詩人對于全人類的祝福。
我祝愿蜜蜂
我祝愿金竹,我祝愿大山
我祝愿活著的人們
避開不幸的災難
長眠的祖先
到另一個世界平安
我祝愿這片土地
它是母親的身軀
2005年, 吉狄馬加在中國著名高等學府清華大學做了一次演講,在演講中,吉狄馬加對于上個世紀的最后30年的中國文學做了概括性評估,他說,20世紀最后30年是國內生產總值的快速增長和改革開放并走向富裕的一個歷史時期,來自物質方面的紀念碑比來自精神層面的多。
不言而喻,矛盾是裸露的,人類文化成就方面的累積顯然是不完整的。沒有通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的對話與交流培育起來的文化不屬于全人類。同時,我注意到,在當時的中國,詩歌作品的總產量與強制性的國內生產總值差距甚遠。這不能說不是文化的悲哀。對此,吉狄馬加認為:“歷史進入一個悖論階段。這個悖論是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而出現的。”這種悖論必然導致人類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
吉狄馬加總是站在人類和人類文化的高度看待問題、審視社會和世界,2005年在貝爾格萊德第42屆國際作家會議開幕式上所作的題為 《為消除人類所面臨的精神困境而共同努力》的演講中,吉狄馬加指出:“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人類雖然在物質文明和科學技術方面取得了過去從未有過的進步,但在全世界卻普遍性地存在著這樣一個事實,就是人類的精神缺失已經到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嚴重地步,人類在所謂現代文明的泥沼中,精神的困境日益加劇,許多民族偉大的文化傳統遭到冷落和無端輕視,特別是不少民族的原生文化,在工業化和所謂現代化的過程中,開始經受著多重的嚴峻考驗。正因為此,人類心靈的日趨荒漠化,已經讓全世界許多對人類的前途擔憂、充滿著責任感的有識之士開始行動起來了,大家以超越國界、種族、區域、意識形態和不同宗教的全球眼光,形成了這樣—種共識,那就是要在地球上,任何一個生活著族群的地方,為消除今天人類所面臨的精神困境而共同努力。”
吉狄馬加認為,要消除今天人類所面臨的精神困境,“必須更加尊重世界各民族文化的多樣性、這個地球上多元文化的共以及不同民族文化的平等原則。”
對于文學的本質意義,吉狄馬加指出:“真正意義上的文學,從來就是人類精神世界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它為凈化人類的靈魂、為構建人類崇高的精神生活,發揮著最為積極的重要作用。文學的真實性和作家、詩人所應該具備的人道主義良知,必然要求我們今天的作家和詩人,必須更多地關注人類的命運,關注今天人類所遭遇的生存危機。作家和詩人在面對并描寫自己的內心沖突的時候,無論從道德倫理的角度,還是從哲學思想的層面,都應該時刻把關注他人的命運和人民大眾的命運放在第一位。因為只有這樣,我們作為作家和詩人才能為繼承、純潔和再構建人類偉大的精神生活傳統,選擇到—條正確的道路。”
吉狄馬加的詩歌和詩意盎然的演講里,還充滿了對于山川河流的崇拜與敬畏,對于自然的熱愛與敬畏,充滿了對于人類生存環境的關注,即使在一篇介紹非洲人文主義作家埃斯基亞·姆法萊勒的文字中,吉狄馬加也對于自然和生態予以關注——“……這里是動物的王國,山脈,河流和植物彌漫著勃勃生機。非洲的詩歌和小說也見證這些力量, 見證了這里人類、動物、植物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命的環境。”這種人與自然的“和諧”與“互聯”,甚至包括活著的人和死去的靈魂之間的交流,是吉狄馬加詩歌寫作的一個主題,這種人與自然、靈魂與靈魂之間的交流可以跨越國界和海洋,讓人類共享一種思想成果,讓全世界都聽到彝族的聲音。吉狄馬加認為,一個詩人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從他們的生存環境和自身所處的環境中捕捉到人類心靈中最值得感動的、一碰即碎的、最柔軟的部分。他說:“對一個詩人來說,忠實于你的內心世界,從某種角度而言,比忠實于這個喧囂的外部世界更為重要。詩人需要良知,詩人是這個世界道德法庭上的最高法官。”
大詩人從不向讀者提供催眠類的兒歌,他們總是用詩將讀者引入一種記憶或者思考的境界,對于讀者來說,有時候這種記憶或思考的境界甚至是痛苦的。吉狄馬加就是這樣的詩人。吉狄馬加非常關注人類文化的多樣性、關注自由和民族間的平等,反對種族歧視。吉狄馬加說:“在多元文化共存的世界,我們多么希望不同宗教、不同信仰、不同國籍、不同種族的人們都能和平共處。我在寫作中,一直把表現和張揚人道主義精神,作為自己神圣的職責。”2013年12月5日,曾經遭受長達27年監禁的南非反種族隔離運動領袖、有“南非國父”之稱的南非首位黑人總統納爾遜·曼德拉逝世,正在上海開會的吉狄馬加聞訊后,有感而發,立即動筆寫了《我們的父親》一詩,悼念這位為民族獨立和自由奮斗了一生的偉人。
在我看來,這首詩既是為曼德拉樹立的一座紀念碑,也是詩人吉狄馬加心底對于自由、信仰、民族平等的渴盼的詩化宣泄。
吉狄馬加的詩充滿了對于包括弱小動物之內的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如《鹿回頭》。
鹿回頭
—— 傳說一只鹿子被獵人追殺,無路可逃站在懸崖上,正當獵人要射殺時,鹿猛然回頭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姑娘,最終獵人和姑娘結成了夫妻
這是一個啟示
對于這個世界,對于所有的種族
這是一個美麗的故事
但愿這個故事,發生在非洲,發生在波黑,發生在車臣
但愿這個故事發生在以色列,發生在巴勒斯坦,發生在
任何一個有著陰謀和屠殺的地方
但愿人類不要在最絕望的時候
才出現生命和愛情的奇跡
乍看起來,這首基于中國神話傳說的短詩似乎顯得有些幼稚,但細細品味,我們會發現,這正是詩人心目中的烏托邦式的理想社會的一個縮影,充滿了詩人的良知,是詩人為人類創建的一隅精神家園。
如同任何一位大詩人一樣,吉狄馬加在堅守民族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同時,也非常注重吸收外國文化和外來文化的精髓。顯然,對于詩人來說,這種吸收來自閱讀。吉狄馬加說:“我從16歲開始寫作,閱讀一直是我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就是在我行政工作非常忙的時候,我也從未放棄過閱讀。我們是世界文明的兒子,我們只有用全人類的優秀文化來養育自己,才能使自己的思想變得廣博而深遠。學者需要閱讀,作家也同樣需要閱讀,閱讀是我們吸收新思想、新知識的重要來源。”
少年時代,吉狄馬加就開始讀俄國大詩人普希金的詩,從中汲取養分,用于自己的詩歌寫作,進入大學和大學畢業以后,吉狄馬加的文化視野更加開闊,他幾乎閱讀了古今中外所有大詩人的作品和包括《伊利亞特》《奧德賽》《格薩爾王傳》《勒俄特依》在內的人類的全部優秀史詩,從而使得他的詩歌寫作得以升華,為他的詩歌后來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礎。吉狄馬加說:“我的寫作就是從閱讀這些大師的作品并深受他們的影響開始的。在寫作時,我更多的是想通過表現我的民族的生活,去表達我們對自身賴以生存的自然和文化的熱愛。我堅信所有的人都是一個生命過程,不管你生活在哪個地方,是哪個民族,有很多有普遍價值的東西是人類必須共同遵從的。比如說,閱讀普希金的作品會讓我們感動,那完全是因為普希金的作品中具有這種人類普遍的價值。普希金離開我們已經近170年了,為什么我們現在讀他的作品還會心潮起伏、感慨萬千呢?那是因為普希金的詩歌能撫慰我們的靈魂,給予我們生活的勇氣,能給人帶來溫暖和希望。我想,優秀的詩歌之所以能成為永恒,恐怕還是因為這些東西是詩歌的真正本質。我很幸運的是,我開始寫詩的時候就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進行寫作,是普希金教會了我應該如何認識自己的民族;是艾青的詩歌道路,讓我明白了一個詩人必須把自己的命運與自己的民族和祖國的命運聯系在一起。”
如同吉狄馬加一樣,把個人的寫作和命運與民族的命運祖國的命運聯系在一起,是古今所有大詩人共同的審美取向和精神特質,當然這種連接是通過文化特別是本土文化或族群文化為紐帶的。1986年冬天,在中國文學界開剛剛嶄露頭角的吉狄馬加應邀赴京出席了由中國作家協會舉辦的全國青年文學創作會議并在會上做了題為《我的詩歌,來自我所熟悉的那個文化》的發言,他說:“我寫詩,是為了表達自己的真實感情和心靈的感受。在大涼山那綿延的大山里,無論在清晨還是在黃昏,都會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感召著每一個人。我想通過我的詩,揭示人和自己的生存環境的那種依戀關系,而不是一種固有的敵對。我寫詩,就希望它具有彝人的感情和色彩。…… 整個大小涼山生活著100多萬彝人,我詩歌的源泉來自那里的每一間瓦板屋,來自彝人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口頭文學,來自那里每一支充滿憂郁的歌謠。我的詩歌所創造的那個世界,來自我所熟悉的那個文化。……我是大涼山的兒子,我深深地愛著我的民族。”
這就是吉狄馬加,這就是詩人的吉狄馬加,也是政治家的吉狄馬加,他的詩有“太陽的光澤”,也有“森林的顏色”;他的詩里有彝族村姑靦腆的微笑,也有畢摩誦經招魂的聲音;他的詩里蘊藏著一個夢,一個古老而神圣的夢,這個夢就是:一個民族的未來。他從中國四川的大涼山走出,帶著他的詩歌和夢想走向世界,成為當今世界詩文化的一個獨特而優秀的典范。我認為,吉狄馬加詩歌所透射的自由精神和族群意識應該被當作一種具有世界性意義的文化現象予以關注和研究。
(楊宗澤 譯)
[菲洛·易孔亞(1959—),非洲著名詩人、小說家、記者和人權斗士。原籍肯尼亞,現旅居挪威奧斯陸。畢業于內羅畢大學,專修文學、語言學,曾在意大利、西班牙留學,專修哲學。出版詩集、小說等多部文學作品,用英語和斯瓦西里語寫作。]
(責任編輯:李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