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時間與詩人

瀟瀟

時間，這個主題對于人類一直充滿了自然親切的神秘性，最高的哲學與科學的思辨性，以及最富想象力和感染力的詩性。時間主題更是詩歌的傳統主題。詩人通過對時間的探索，折射出對待世界的態度和認知事物的方法。在人類的記憶和經歷中，無論時間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流逝的不是時間，而是我們，唯有時間是永恒的、不朽的！詩人由此在時間不朽的詩性敘述中也進入不朽。例如艾略特在《荒原》中呈現了一種地獄般的時間，而在《四個四重奏》中則演奏出完美的天堂時間。當今享有國際聲譽的著名彝族詩人吉狄馬加正是這樣一位深諳時間之道的杰出詩人。

詩人吉狄馬加在他的詩歌《時間》中，經典地選用一個最具民族文化特點的象征“一道土墻”作為詩歌的開頭，這是詩人獨特文化背景下的獨特意象。正如詩人所說：“我寫過土墻，就像猶太詩人寫石頭一樣。看土墻的時候，土墻會給我帶來一種莫名的傷感。”然后詩人站在形而上的時間的高處，為我們表達了人道主義的悲憫情懷，對生命與死亡的哲學意義的思考，對在不朽的時間面前人類所面臨的共同命運。作為彝族詩人的吉狄馬加是從故鄉的一道土墻、一粒塵埃進入時間隧道的：

在我的故鄉

我無法見證

一道土墻的全部歷史

那是因為在一個瞬間

我無法親歷

一粒塵埃

從誕生到死亡的過程

哦，時間！

是誰用無形的剪刀

在距離和速度的平臺

把你剪成了碎片

……

——摘自《時間》

在詩人冷靜，甚至冷酷的敘述中，我們一下子從語言的根部潛入了詩人的精神故鄉，走近了一個民族在時間長河中的一個瞬間，猶如“一粒塵埃”，或者無限時間中的一個民族的永恒碎片——那道象征民族傳統文化的“土墻”。在全球化的今天，這種感受是極其復雜和傷感的。我們透過詩人語言的剪刀，剪去了喧囂生活的雜亂，清晰看到詩人內心深處游移在兩種甚至多種文化兼容與沖突之間，也品出了詩人血液里那部分民族意識的鄉愁。在彝族漢化過程中，彝族本身的東西在流失，變得面目模糊，如詩人描繪的那樣：“把你剪成了碎片”。接著詩人又以更大的人道主義悲憫情懷給我們詩性地闡釋了時間的宇宙感和哲學意義：

其實我們

不用問時間的起源

因為它從來

就沒有所謂的開始

同樣，我們也不用問

它的歸宿在哪里？

因為在浩瀚的宇宙

它等同于無限

時間是黑暗中的心臟

它的每一次跳動

都如同一道閃電

它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橋梁

請相信，這并非上帝的意志

仿佛是絕對的真理

當時間離開我們

它便永遠不再回頭

——摘自《時間》

時間是一種過于復雜的概念，我們可以抽象地把它說成是伴隨在我們身邊的一種物質，盡管它無從捕捉，卻又確實存在。從以上詩人對時間的生命體驗中，我們觸碰到了詩人試圖躍出時間之外的那種博大的人類意識和廣闊的文化眼光。就像翻開霍金的“時間簡史”一樣，在睿智的詩人筆下，我們有幸讀到了一部詩歌的“時間簡史”。

所有的生命、思想和遺產

都棲息在時間的圣殿

哦，時間！

最為公平的法官

它審判謊言

同時它也伸張正義

是它在最終的時刻

改變了一切精神的和物質的

存在形式

它永遠在死亡中誕生

又永遠在誕生中死亡

它包含了一切

它又在一切之外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

有什么東西真正的不朽

我敢肯定地說：那就是時間！

——摘自《時間》

當我們被吉狄馬加詩歌中這種觸動靈魂的藝術感染力所震撼時，我們不得不佩服詩人博大的胸懷、淵博的知識與放眼世界的眼光。從吉狄馬加詩性的“時間”，可以嘀嗒到愛因斯坦得出著名的時間相對論。我們在“所有的生命、思想和遺產 / 都棲息在時間的圣殿”中體會著“時間稀釋”，又在“它永遠在死亡中誕生 / 又永遠在誕生中死亡 / 它包含了一切 / 它又在一切之外”中感到運動使得時間膨脹。的確，在人類世界中，最強大、最公平的永遠是時間，一切都不能與之抗衡，必須服從它的意志，服從它的裁決，在時間面前，消失的只有我們。詩人最后決絕地如是說：“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 / 有什么東西真正的不朽 / 我敢肯定地說：那就是時間！”。但丁說過：“一個人越知道時間的價值，越倍覺失時的痛苦！”而吉狄馬加是一個真正了解時間本質的詩人，他的《時間》開頭就從民族的歷史、文化、傳統以及民族命運和未來的人文角度入手，充滿了詩人對自己民族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甚至帶有西西弗神話式的悲劇意味。吉狄馬加的“時間”也可以說成西西弗的“石頭”。當人類有限的生命面對無限的時間與永恒的石頭時，最震撼心靈的悲劇意義就誕生了。詩人帶著對人類大愛的悲劇性傾訴，達到了與世界的溝通與對話。詩歌在強烈的時間悲劇沖突中，使人類渴望永恒的精神達到了不朽！

吉狄馬加是一開始就自覺懂得怎樣用全人類的優秀文化來武裝自己的杰出詩人，在他最初走向文學道路的時候，就開始思考怎樣才能寫出既具有民族的特點又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作品，怎樣真正寫出人類的命運，使自己的作品具有普遍的人類價值。正因為吉狄馬加身上的民族性與世界性的兼容，使得他的詩歌具有一種宏大的人類意識和高遠的文化視野。由此，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吉狄馬加在他不朽的時間敘述中，他的詩歌與他都將不朽！

2009年5月于北京

（責任編輯：李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