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關系與房地產企業拖欠土地增值稅行為

江 敏 張 莉

政治關系與房地產企業拖欠土地增值稅行為

江 敏 張 莉

當前土地增值稅按超率累增稅率30%-60%征收，對于房地產企業是非常大的開發成本，企業存在強烈的動機規避這項支出。而土地增值稅屬于地方稅種，政府是企業在稅收活動中的最大利益相關者，房企建立良好的政治關系能夠幫助企業得到拖欠稅額的制度外優惠。通過建立企業欠稅模型，以128家上市房地產企業為例，實證研究政治關系與土地增值稅欠稅行為。研究發現上市房地產企業中有政治關系的約占60%，這些房地產企業要比無政治關系的房企每年多拖欠4000萬以上的稅額。拖欠嚴重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房企主觀上拖欠動機強烈，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希望通過默許拖欠行為給予企業制度外稅收優惠，從而實現其稅收競爭的目的。

政治關系； 房地產企業； 土地增值稅； 欠稅模型

一 引 言

2013年5月，北京注冊稅務師律師李勁松研究了多家上市房地產企業的年報之后得出結論，29家上市房地產企業拖欠土地增值稅高達640億元，隨后央視再次曝光了萬科等45家房企欠繳3.8萬億土地增值稅，關于房地產企業(簡稱“房企”)拖欠巨額土地增值稅的問題再次得到學術界關注。以2012年為例，全國房地產銷售額達6.44萬億，但同年我國土地增值稅征收額只有2719億元，與土地出讓收入2.69萬億不匹配。國家起初開征土地增值稅是調控房地產開發、調節土地市場有序發展的客觀需要，但現實中這一稅種作用并不明顯。一方面是房價地價繼續高企，沒有受到調控的表現，另一方面是土地增值稅的征收額遠低于理論測算值，征收不到位，國家稅收損失嚴重。如果對房企應交未交的土地增值稅及時足額征繳，地產商的實際繳稅額和計提撥備都將大幅增加，將給資金密集型的房地產行業帶來巨大壓力，很多財務穩健性較低的開發商的資金鏈將難以為繼，這將使得他們利用閑錢炒高地價、抬高房價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房企拖欠土地增值稅行為是指納稅人、扣繳義務人超過征收法律法規規定或稅務機關依照稅收法律、法規規定的納稅期限，未繳或少繳法律規定范圍內的全部應繳額的行為①為理解欠稅行為，做了以下概念的區別和統一。避稅是指納稅人利用稅法上的漏洞或稅法允許的辦法，作適當的財務安排或稅收策劃，在不違反稅法規定的前提下，達到減輕或解除稅負的目的。逃稅，是指納稅人故意或無意采用非法手段減輕稅負的行為，包括隱匿收入、虛開或不開相關發票、虛增可扣除的成本費用等方式逃避稅收。偷稅是指納稅人以不繳或者少繳稅款為目的，采取各種不公開的手段，隱瞞真實情況，欺騙稅務機關的行為。以上行為的結果都造成了稅務機關稅額征收不足，為便于研究，統一稱之為欠稅。。之所以出現嚴重的大范圍的欠稅行為，可能有兩方面原因：第一，主觀上房企欠稅動機強和欠稅收益高，通過運用政治關系資源等手段達到欠稅目的。土地增值稅是房企應納稅中占比較大的稅種，對其開發成本影響很大，趨利性促使房企在清算過程中偷、漏、避稅，通過延緩尾盤銷售或者持有樓盤商業配建等手段避免達到主動清算條件，延遲清算時間，清算完畢后又拖欠稅款，使其資金的流動性不至于受到太大限制，可以有充足的資金進行下一輪的圈地建房。由于目前土地增值稅課稅標準難以統一，加上我國一些地方政府的稅收減免過寬過濫，“欠→緩→免”成了一種通用公式，部分稅務機關對欠稅管理存在各種彈性空間，導致部分企業嘗試借助與地方政府的良好關系，企圖得到事實上的稅收減免，而這筆收益無疑是巨大的。表1是2011年和2012年前十大拖欠土地增值稅額的房企名單及數額，除去4家香港上市*香港上市公司相關信息不在本文的樣本數據中。和1家未上市的企業，其余在中國內地上市的5家企業均是本文定義的具有政治關系的房企，充分印證了政治關系理論中的觀點：政治關系對于企業來說是一種稀缺和寶貴的資源，建立政治關系可以帶來土地增值稅征繳上的優惠和時間上的寬限。

表1 應繳未繳土地增值稅金額前十大上市房企(單位：億元)

第二，土地增值稅是地方政府實現稅收競爭的有效手段之一。開發商是按項目所在地政府規定的比例在預售時先預繳,按項目進度和完成的條件進行最終結算。具體征繳比例和方式上由地方政府自行認定，除征繳率之外，地方政府還有各種名目繁多的退稅和財政返還等優惠，而且地方保護主義會嚴重干涉稅務機關的清欠工作，容易造成稅收違紀行為。對于地方政府而言，涉及土地方面的稅費眾多，而最重要的是土地出讓金，如果在土地增值稅等其他方面把開發商卡得太緊，勢必影響地方土地財政。因此地方政府為發展轄區經濟，通過稅收競爭來招商引資，推高土地出讓收入，措施包括降低實際稅率、默許延遲繳稅、放任拖欠甚至減免稅額等。據北京市地稅局2012年一期欠稅公告顯示，在35家被曝光的欠繳地方稅款的企業中，涉及房地產及相關領域的企業多達29家，占到總數八成。近幾年來，在全國不少地方公布的欠稅“黑名單”中，房企都是大戶，并且一些房企因拖欠時間長，已成欠稅的“釘子戶”*廣州公布欠稅企業名單房地產行業成大頭，財經網，http://estate.caijing.com.cn/2012-02-07/111662495.html，2012-02-27。。根據我國法律，納稅人未按規定繳稅，稅務機關限期責令繳納稅款外，從滯納之日起按日加收滯納稅款萬分之五的滯納金。企業面臨數額巨大的罰款，負責人也可能會承擔刑事責任。但實際情況卻是，房企并未受到懲處，絲毫沒有承擔來自稅務部門的催繳壓力，因此可以認為這實質上是地方政府默許的一種行為，是地方政府進行稅收競爭時運用的一種制度外優惠政策。

本文建立企業欠稅模型，并對128家上市房企進行實證研究，以分析房企拖欠土地增值稅行為與其政治關系的作用機制，主要結論是：對于房企來說，房企的政治關系是連接房企欠稅動機和實現欠稅行為的橋梁之一；而對于地方政府來說，土地增值稅是實現稅收競爭、增加土地出讓收入、實現地區經濟持續發展的手段之一。二者是欠稅行為這塊硬幣的正反兩面，形成的是各取所需、互助互利的伙伴關系。

二 文獻綜述

企業的政治關系(又名政治關聯，Political connection，Political relationship), 在目前一些文獻中通常指公司與擁有政治權力的個人之間形成的隱性政治關系, 包括公司的高管(包括董事)曾經或者當時在政府(或國會)部門任職、通過選舉捐款獲得的關系等, 但不包含因為政府持股而形成的關系。

政府作為企業面對的最大利益相關者之一，主要通過兩種途徑影響企業：一是政府對企業進行直接干預；二是通過制定一系列公共政策影響企業所處的外部環境進而影響企業。如果企業能夠擁有一定政治影響力，影響政府決策的制定和實施，便能為企業帶來競爭優勢，獲得經濟利益的流入，因此獲得政治關系成為企業利益最大化的行為之一。Faccio(2006)[1]在全球視角下的經驗研究證明，政治關聯現象廣泛分布在各個國家中，尤其在腐敗程度高、產權保護水平低、政府干預程度高或非民主制度的國家更為常見。

在公司價值方面，Ferguson和Voth(2008)[2]對與納粹黨有關聯的德國企業進行研究發現，有政治關聯的企業股票回報率同期要高于沒有政治關聯的企業。吳文鋒等(2008)[3]對滬深兩市1046個A股民營上市公司研究后發現，高管的地方政府任職背景在政府干預比較厲害的地區能增加公司價值。政府干預越強, 這種正影響也越強，且地方政府的任職背景強于中央政府。

在融資和稅收便利方面，Kwahjia和Mian(2005)[4]發現，有政治關系的企業能獲得更多的借款和利率優惠，他們認為，在政府有很強動機干預銀行信貸決策的地區，企業建立政治關系有利于降低融資成本，國內羅黨論和劉璐(2010)[5]研究中國民營上市公司政治關系后也發現，有政治關系的直接上市的民營公司不僅能獲得更多的融資, 而且降低了銀行對其融資的盈利要求。吳文鋒等(2008)[6]發現公司所在省市的企業稅外負擔越重，高管政府背景獲取的稅收優惠也越多。

在進入壁壘方面，羅黨論和劉曉龍(2008)[7]發現在政府尋租行為的先發策略影響下，民營企業采取政治策略能有效幫助其進入政府管制行業，進而促進了企業經濟績效的提高和企業的長遠發展。

目前較少文獻直接研究政治關系與企業欠稅行為，但在避稅行為方面，羅黨論和魏翥(2012)[8]研究了政治關聯與避稅行為的關系，發現政治關聯程度越高的企業會有更大程度的避稅行為，政治關聯程度越高避稅程度越大的企業，公司價值越高。這也從側面反映了偷漏避欠稅行為對公司價值確有提高，房企的欠稅動機不言而喻，因此促使本文嘗試以政治關系的角度去研究房企的欠稅行為。

三 制度背景及研究假設

(一)土地增值稅制度及其征收現狀

我國于1993年首次提出土地增值稅，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增值稅暫行條例》。土地增值稅定義為對轉讓國有土地使用權、地上的建筑物及其附著物并取得收入的單位和個人，以轉讓所取得的收入包括貨幣收入、實物收入和其他收入為計稅依據向地方政府繳納的一種稅賦，其征收實行四級超率累進稅率，售房收入扣除開發成本等支出后增值部分按30%-60%不等征收，具體標準見表2。目前土地增值稅征繳分兩步走，即預繳和清算，預繳是指在房地產項目銷售或預售的過程中按照核定稅率預先征收，預繳基數是預收款額(或銷售收入)，因為房地產企業預收款時不一定確認銷售收入，只要取得預收款就要按比例預交土地增值稅。各地稅率略有不同，但預繳比例普遍非常低。

表2 土地增值稅四級超率累進稅率

土地增值稅作為地方稅種，除采用預繳清算制度外還有以下特點：地方政府對該稅的自由裁量權大，課稅對象標準難以統一，可扣除項目容易遭到企業各種避稅手段的應付等。條例明文規定的扣除項目中，房企普遍存在開具發票虛增成本，轉移銷售收入，調節增值額，或者各項費用作假以增加可扣除項目的非法行為，并在清算完畢后與地方稅務部門拖延清繳時間，以“欠—緩—免”方式逃避最多的土地增值稅負。房地產企業的項目公司制也助長欠稅甚至逃稅行為。房企通常開發一個樓盤，便成立一個項目公司進行全程管理。項目公司是房地產企業的成本中心，擁有法人資格，可獨立運作。一旦樓盤售罄，這些項目公司往往會被注銷，某些欠稅甚至偷逃稅款的行為就可以得逞。這些問題的存在反映了當前土地增值稅稅制在征繳執行方面存在很多漏洞，因此收效甚微。

表3 國家總稅收與土地增值稅稅收對比(2006-2012年)單位：億元

表3是2006-2012年國家每年總稅收收入和土地增值稅收入的對比情況，土地增值稅占全國稅收收入的比值雖近年來有上升的趨勢，但一直處于低水平。截至2012年，全國征收土地增值稅2,719.06億元，而當年全國總稅收則達到了10萬億，占比僅有2.7%。2013年，房地產企業欠繳巨額土地增值稅的新聞全面曝光，土地增值稅稅制存在漏洞，房企利用各種合法非法手段欠繳稅額的行為引起爭議，同時土地增值稅的改革走向也重新得到學術界的關注。

(二)研究假設

土地增值稅作為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來源，具有地方稅的性質，同時也是地方政府刺激地方經濟發展，提高土地收入，實現稅收競爭的手段之一。地方政府在征收地方稅時具有非常大的自由裁定權，灰色空間大。依照現行法律法規，預征率可由各地根據實際情況決定，個別地區可適當調低，而地方政府施行的標準卻不為人知。作為利益主體的另一面——企業，在地方經濟發展的過程中，為提高自身的競爭力以及得到融資便利或稅收優惠等隱蔽收益，會通過各種手段建立與地方政府間的關系，合法手段包括企業高管、企業實際控制人通過選舉成為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或聘任前任政府官員作為企業董事或管理層人員，非法手段包括行賄等。而利益雙方互動的結果就是土地增值稅開征以來，征繳額就低于理論額，對財政收入的貢獻低與房地產行業的泡沫式發展這一現實相矛盾。

結合以上理論推斷，本文提出以下假設：在目前房企拖欠土地增值稅的背景下，控制其他變量的影響，擁有政治關系的企業，能夠更大程度地拖欠土地增值稅。

四 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選取國內上市的128家房企作為研究對象，收集整理了2008-2012年連續5年的數據，未選取2008年之前的數據，主要是上海和深圳證券交易所以及證監會指定的信息披露網站上，上市房企2008年之前的年報有較多缺失，同時考慮到樣本中很多上市房企在2008年之前并不是以房地產開發為主營業務，其后經過并購重組或其他途徑轉為房地產企業，所以之前年份的數據沒有利用的價值。財務數據來源于國泰君安數據庫。房企政治關系的認定結合了國泰君安數據庫關于實際控制人的相關信息和手工整理，企業的土地增值稅稅負和應繳未繳土地增值稅則通過查閱企業每年公布的年報手工收集，年報均來源于上市公司指定信息公開渠道巨潮資訊網的年報公告。

(二)實證模型設計

1.主要變量的定義說明及指標選取

(1)政治關系(Political)

房企的政治關系在本文實證模型中屬于核心解釋變量，依據有關文獻研究，在我國企業建立政治關系的途徑有以下幾種：一是選舉成為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這是最基本的方法；二是在工商聯、婦聯等組織擔任職務，因此與政府部門較為熟絡；三是成為共產黨員，加入黨組織從而與政府部門有接觸的機會；四是聘任具有前任政府官員背景的人士擔當企業管理層人員；五是通過企業捐贈，參與慈善公益事業。本文參照Berkman et al.(2009)[9]使用公司實際控制人的類型定義公司的政治關系，采用虛擬變量Political對房企的政治關系進行描述，具有政治關系的企業取1，否則取0。結合國泰君安數據庫中對企業實際控制人的詳實介紹和手工收集資料，對其實際控制人是國資委(包括中央和地方)，或實際控制人曾經當選或現仍擔任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包括全國、省市及縣)，或曾任政府官員后下海從商的企業定義為具有政治關系。

(2)土地增值稅(Land increment tax)

搜集房企當年發生的土地增值稅總額(Total land increment tax, 下文簡稱Totaltax)和當年應繳未繳的土地增值稅額(Unpaid land increment tax,下文簡稱Unpaidtax)。前者指標選取的是年報中營業稅金及附加下的土地增值稅項，主要衡量房企經營能力范圍內產生的實際土地增值稅額；后者選取的是應交稅費中的土地增值稅項，主要衡量房企清算完畢后拖欠的土地增值稅額，也是本文設定的被解釋變量。

2.控制變量的選取

企業繳稅的規模和拖欠的程度可能受到多方因素的影響，比如企業規模、盈利能力、財務杠桿等，因此在核心檢驗政治關系的作用時也需要控制這些變量的影響。借鑒羅黨論(2010)[10]等的研究，選取了以下控制變量加入到模型的設定當中：

企業規模(Size)：選取企業的年均總資產額、企業當年的營業總收入、企業當年的凈利潤3種分別衡量企業經營規模和盈利規模的變量作為指標，取對數值，以上3種衡量方法都有出現在相關文獻中。被解釋變量是絕對數值，因此控制規模的變量十分重要，計量部分將重點呈現。Philips和Rego(2003)[11]認為規模經濟助長了企業在稅收規避方面的行為，同時也有Wilkie(1998)[12]認為規模經濟與企業的稅收逃避行為無關。本文主要認為，在中國的經濟環境下，企業規模大，可以運用規模效應作為自身優勢，具有更大的話語權，在與地方政府博弈的過程中能夠具有較強的實力，有可能獲得更多政策優惠。

盈利能力(ROA)：以企業當年ROA(即資產報酬率=凈利潤/平均資產總額)作為指標；通常情況下盈利水平高的企業更有實力得到稅收抵扣和減免返還等稅務上的好處，政府也傾向于扶持當地經營較好的企業，利于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Wilkie(1998)[12]，Manzon和Plesko(2002)[13]的研究均支持該結論。

財務杠桿(LEV)：用資產負債率(總負債/總資產)指標衡量，預期財務杠桿較高的房企會拖欠更多的稅額。因為較高的負債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企業的冒險精神，運用到稅務籌劃，逃避土地增值稅的繳納上，愿意承擔風險的企業傾向于拖欠更多。Graham和Tucker (2006)[14]得出財務杠桿與企業的避稅行為有關的結論，本文運用到欠稅行為上，影響機制實質類似。

3.實證模型

確定相關變量后，設定核心模型如下：

Unpaidtaxi,t=β0+β1Politicali,t+β2Lnsizei,t+β3ROAi,t+β4LEVi,t+ε

(1)

其中Unpaidtaxi,t表示企業i在t年欠繳的土地增值稅額，即年報中披露的應繳未繳額，Politicali,t是衡量企業政治關系的虛擬變量，企業i在t年如果具有本文度量的政治關系，則取1，否則取0，其余是控制變量，包括總資產、營業收入和凈利潤對數值衡量的企業規模，企業盈利能力和財務杠桿。β0是常數項，其余β是變量系數，ε是殘差項。重點關注系數β1的估計結果，若β1顯著為正，則能證明假設成立。

五 實證檢驗結果分析

(一)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各變量名義值均處理為以2008年定基的實際值，一共有128家上市房地產企業連續5年的640個數據(依據CSMAR中行業分類標準2012)，描述性統計見表4。房企當年產生的土地增值稅總稅額與拖欠稅額出現負值的情況，是因為有少數房企期初預繳了大額的稅款，期末未抵扣完全仍有余額，或是存在項目未進行清算的情況，從而導致該項有盈余。Political均值為0.59，中值為1，說明擁有政治關系的房企至少超過一半，建立政治關系在房地產行業是較為普遍的行為。基于部分變量有效數據存在缺失，本文將采用非平衡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

表4 總體樣本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在政治關系分組的描述性統計中(如表5、表6所示)，政治關系組有75家375個數據，無政治關系組有53家265個數據。可以觀測到經營產生的當年土地增值稅總額符合預期，政治關系組遠大于無政治關系組，因為本文推測政治關系組更具有拿地和經營優勢，項目會更多從而產生總稅額更多。其次，具有政治關系的企業平均拖欠未繳的土地增值稅稅額達到1.12億，而不具有政治關系的企業平均只有0.33億，大約是前者的1/3。具有政治關系組拖欠土地增值稅稅額的最大值是15.67億，而不具有政治關系組只有6.11億，僅占前者的39%。

規模方面，政治關系組的經營規模明顯要大于無政治關系組，可以發揮其規模效應。而財務杠桿方面，政治關系組的負債比例無論從均值還是最大、最小值上看均要小于無政治關系組別，可見具有政治關系的房企維持著較為穩健的財務結構，更能抵抗財務風險，其冒險精神沒有無政治關系組強。值得思考的是盈利能力方面，統計數據顯示無政治關系組具有更高的均值ROA，這與我們預期相反，值得進一步研究。

表5 具有政治關系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6 無政治關系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二)變量的相關性檢驗

表7是各變量的相關性檢驗，系數下方報告的是P值。與理論預測相符，核心解釋變量Political與拖欠未繳的稅額呈顯著正相關關系，同時模型選取的控制變量企業資產規模與Unpaidtax呈顯著正相關，一定程度上支持了企業規模越大，拖欠情況越嚴重的結論。此外，Political與Lnasset顯著正相關，這就體現了具有政治關系的企業一般具有較大的規模，或者也可以解釋為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時，才積累起建立政治關系的資本和能力。

表7 變量的相關系數

(三)回歸結果分析

首先進行Hausman檢驗，結果顯示不能拒絕隨機效應的原假設，因此計量回歸時對面板數據采用隨機效應模型，隨機效應可能是由于樣本中的公司在每年經營過程中會受到一些不可觀測因素的影響，如監管部門的懲處、內部稅務籌劃的變化等。OLS回歸方程的實證檢驗結果見表8。列(1)-列(3)使用了不同的衡量規模的指標，分別是總資產、凈利潤和營業收入，在控制了可能影響拖欠稅額的其他變量后，列(1)中Political系數為4377.3(單位：萬元，下同)，在90%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列(2)中Political系數為6194.0，在95%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列(3)Political系數為7620.7，在99%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均符合理論預期，即具有政治關系的房企拖欠的稅額比不具有政治關系的房企平均要多4377萬(以列(1)中結果為標準)，拖欠行為更嚴重。

控制變量中，財務結構和規模部分支持我們的預期，即具有更高負債比例和經營規模較大的企業都會拖欠更多的土地增值稅，而盈利能力則基本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房企的欠稅行為是劃定特定的部門去籌劃和實施的，具有目標性，而不因盈利能力的變化而調整其欠稅策略。

因此，實證分析驗證了假設，即在目前房企拖欠土地增值稅的背景下，控制其他變量的影響，擁有政治關系的企業，能夠更大程度地拖欠土地增值稅。

表8 核心模型回歸結果

(續上表)

(四)穩健性檢驗

實證結果可能受到核心變量度量方式和其它沒有觀測到因素的影響，也可能存在造成實驗性的誤差，因此為檢驗實證結果的穩健性，做如下3類穩健性檢驗(見表9)。

表9 穩健性檢驗

第一，對政治關系的度量方式是否存在偏誤，使得回歸結果不可信。本文嘗試對政治關系的劃分進行一個間接的定義，重新建立一個所有制變量Ownership進行驗證，將樣本中房企的實際控制人是央企的賦值2，地方國企賦值1，民企無論存在政治關系與否賦值0。這樣做的目的在于建立一個間接反映政治關系的變量，所有制越傾向于國有，且國有程度強的企業更有建立隱秘和穩定政治關系的可能，且不考慮民企通過非所有制途徑建立的政治關系，這種政治關系較于所有制政治關系較弱。基于這樣的考慮，將Ownership單獨放入核心模型中，檢驗結果見列(4)-列(6)。控制盈利能力、規模等變量，列(4)中Ownership不顯著，但列(5)中Ownership系數為5055.3，T值為2.41，在95%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列(6)中Ownership系數為7170.6，在99%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

可見，無論是直接衡量政治關系的變量還是間接衡量的所有制變量，都能顯著地影響拖欠的稅額。具有政治關系，且政治關系越強的企業拖欠額度越高。因此有充分的證據表明，房地產企業的政治關系是影響其大額拖欠土地增值稅的重要原因之一，以政治關系劃分的房企中，拖欠程度是政治關系組>無政治關系組。以所有制劃分的房企中，拖欠程度是央企>地方國企>民企。

第二，在模型中加入交叉變量Political*ROA，檢驗政治關系變量是否直接影響欠稅行為，抑或是通過其他變量如盈利能力來間接影響，因為觀測到盈利能力ROA在以上單獨的回歸中基本不顯著。若加入交叉變量模型中Political系數仍舊顯著則能證明直接的影響關系，若Political系數不顯著，交叉項系數顯著，則證明政治關系對拖欠稅額的影響是通過盈利能力作用的，盈利能力強的企業經濟等各方面實力強，具有更大的話語權，在與地方政府的博弈中更能取得優勢，因此才有更大拖欠稅額的可能。結果如表9列(7)所示，Political系數為4401.7，與原模型中表8列(1)4377.3偏差很小，T值為1.69，在90%的置信水平上仍顯著為正，而交叉項Political*ROA系數是負的， T值只有-0.78，在統計上不顯著，證明了政治關系不是通過盈利能力對欠稅行為產生影響，可得結果是穩健的，列(9)中以凈利潤規模替代資產規模，得到Political系數為6258.4，同樣證明了以上相同的結論。結合原計量模型中控制變量ROA的回歸結果不顯著，我們可以暫且得出企業的盈利能力不影響其拖欠稅額的程度，但仍把它放進模型中以防止設定有偏誤。

第三，在核心模型中加入實際的土地增值稅率(Taxrate)這個控制變量。從理論上分析，實際的土地增值稅率與應繳未繳的稅額呈正相關關系，因為實際稅率越高，企業的拖欠收益越大，拖欠動機也會越強。名義上來說，上市房企在年報中披露都是按照30%-60%的超率累增稅率繳稅，這是規定的適用稅率，但企業的實際土地增值額負擔比率卻因各企業通過合法和非法的逃避稅行為而不同。因此構造一個土地增值稅的實際稅率Taxrate=total land increment tax/total revenue,即當年產生的土地增值稅稅額和當年營業收入的比值。把該控制變量放入核心模型中，回歸結果見列(8)，政治關系系數為6095.1，T值為2.36，仍然在95%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通過穩健性檢驗。而構造的實際稅率這個控制變量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企業負擔實際的土地增值稅率普遍不高，企業選擇最優的拖欠額度時受到以往負擔比率的影響不大，主要是從自身所有的政治資源考慮，充分利用從而達到自身成本最小化。

六 結論及政策建議

政治關系作為企業長久以來力求謀得的一種資源，能為企業經營帶來包括融資、進入限制性行業和稅收優惠等便利。本文通過理論和實證研究發現，在當前房企普遍拖欠土地增值稅的背景下，具有政治關系的房企拖欠的稅額更為巨大，全國范圍來說要比無政治關系房企平均每年多出4377萬。本文中有政治關系的75家上市房企每年僅憑借政治關系資源就造成土地增值稅拖欠增加32.8億，可見房企通過政治關系的搭建的確成功得到土地增值稅拖欠的制度外優惠，而土地增值稅也失去了大眾寄予其調控房地產市場的作用。房企拖欠的稅額能夠越滾越大，除了企業自身存在強烈的逃避動機以降低成本、增強盈利以外，客觀上，也與地方政府通過默許土地增值稅欠稅行為，給予房企制度外稅收優惠，從而達到政府間稅收競爭目的相關。

根據以上結論，提出政策建議，以規范土地增值稅的征收，實現其調控房地產市場和抑制暴利炒賣行為的功效，打破房企和地方政府之間的雙向利益關系，促使房價地價回歸合理水平。

1.重視目前土地增值稅的清繳管理，開展全國性的清算活動。收緊各地方政府在執行土地增值稅上的彈性空間、灰色地帶。在清算完畢后還必須加強監管。

2.提高預繳比例。鑒于預繳比率低，清算步驟復雜且容易遭到企業各種逃避清算的手段應對，可以試點提高預繳率，目前的預繳稅率普遍在1%-3%，基數是預收款額，這部分數額跟理論上應繳的稅額差距非常大，既然預繳只是清算的第一步，提高預繳率至5%-8%，清算以后多退少補。

3.規范地方政府的制度外稅收競爭策略。針對地方政府通過默許拖欠行為給予房企制度外優惠的稅收競爭行為，鑒于其會影響對社會資源的配置作用，導致公共治理的效率下降，因此中央政府應該采取規范稅收競爭行為的措施，對制度外沒有明文規定的隱性稅收優惠行為進行審議批準方可執行。

綜合而言，打破房企和地方政府之間的雙向利益關系，需深化土地增值稅稅制改革，使房企的稅負公平合理，長遠上穩定和擴大地方政府稅收收入來源，更好地發揮其應有的經濟調節作用。這是今后要繼續研究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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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itical Connection and the Behavior of Owing Land Increment Tax in Estate Enterprises

JIANG Min ZHANG Li

Current land increment tax is one kind of progressive tax in excess of specific rate ranged from 30% to 60%. As for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land increment tax accounts for a very large amount in operating cost, therefore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have a strong intrinsic motivation to avoid this expenditure. In another aspect，land increment tax belongs to local tax, and local government is the closest stakeholder in tax payment activity of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Then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can help themselves achieve the privilege of owing land increment tax with their political connection. The article selects 128 listed companies during the period of 2008-2012 as example to analyze how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political connection influences the behavior of owing land increment tax in empirical evidence. The result shows that 60% of the listed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have already built up political connection, and indeed those connected companies have 40 million more owing tax than those unconnected every year. This phenomenon is not only drove by real estate enterprises’ subject owing motivation, and also stimulated by the tax competition behavior between local governments, that is giving companies tax owing privilege outside the system. Then local government can realize purpose of tax competition.

political connection; estate enterprises; land Increment tax; tax owing

2015-07-07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房地產金融資產及衍生物定價與風險管理”(項目編號：71231008，項目主持人：李仲飛)；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地方官員配置及績效研究：基于匹配的省-地級官員數據”(項目編號：71373290，項目主持人：徐現祥)；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城市化過程中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行為研究”(項目編號：13CJY031，項目主持人：張莉)；中山大學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41000-31610112)。

江敏，中山大學新華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產業經濟學；張莉，中山大學國際商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公共經濟學。

F061.5

A

1674-8298(2015)06-0136-12

[責任編輯：莫 揚]

10.14007/j.cnki.cjpl.2015.06.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