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驅動戰略中市場作用與政府作為
——德國經驗及其對我國的啟示

李曉萍 李 平 江飛濤

·產業發展與創新·

創新驅動戰略中市場作用與政府作為
——德國經驗及其對我國的啟示

李曉萍 李 平 江飛濤

國家創新體系中政府職能的缺位、越位與錯位，導致中國在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面臨諸多障礙。德國在技術創新及創新驅動經濟發展方面卓有成效的關鍵在于其國家創新體系中政府與市場各歸其位，市場機制在激勵創新、配置創新資源方面發揮決定性作用，政府致力于為創新驅動發展提供完善的市場制度體系、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并在不干預市場的基本原則下，在支持基礎研究、提供科技公共服務、科技人才培養等公共領域積極作為，彌補市場機制在這些特定領域的不足。德國的成功經驗對當前我國實施創新驅動戰略的啟示是：矯正抑制創新的體制機制缺陷，完善創新市場制度，優化市場環境，以強化創新激勵；加強公共技術服務平臺建設；促進創新集群與創新聯盟發展；增強主體協同創新能力；完善政策評估體系等。

創新驅動； 市場機制； 政府行為； 資源配置

德國作為歐盟的創新領導者，長期以來，在關鍵技術研究開發、高技術產業發展等方面處于領先地位，并且在利用技術創新、產品創新與服務創新方面獲得非凡的成功，卓越的創新能力驅動德國制造業不斷發展升級，使得德國制造業在國際競爭中始終保持領先地位，創新驅動經濟發展方面成績斐然。德國取得巨大成功的背后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在德國國家創新體系中，政府與市場既充分發揮各自優勢，又相互促進互為補充，政府在不干預市場的基本原則下積極作為。

當前，中國實施創新驅動戰略面臨諸多問題，國家創新體系中政府與市場關系不順則是背后的深層原因。中國自2006年全國科技大會以來，科技創新受到高度重視并日趨活躍。黨的十八大明確提出“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其關鍵在于要把科技創新“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各級政府亦高度重視創新驅動，定戰略、出規劃、設立各種專項、籌劃具體項目，科技投入規模持續高速增長，已然位居世界第二。科研產出數量亦隨之高速增長，專利申請數已位居世界第一。然而，我國科技創新方面仍然存在兩個突出問題：一是科技成果質量整體水平不高，且多與社會經濟需求脫節；二是科研成果轉化機制不順暢。我國每年能獲得境外重要專利機構授予專利權的原創發明專利少之又少，數量上僅僅是美國、歐盟、日本等發達經濟體的零頭；我國科技成果轉換率僅為25%，其中成功實現產業化的更是不到5%，科研成果中具有較高社會經濟價值的成果占比低。以上兩個突出問題的存在，嚴重阻礙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實施。究其原因，在于創新資源的配置受政府而非市場主導，這一政府主導的技術創新模式是阻礙中國真正走向創新驅動的根本原因。我國亟需轉變國家創新體系的模式，讓市場真正成為配置創新資源的主導力量，讓政府更好發揮作用。德國的成功經驗為我國實施創新驅動戰略提供了重要的借鑒與啟示。

一 德國國家創新驅動發展：現狀與成效

(一)高度重視創新驅動戰略

自2006年以來，德國聯邦政府又發起高科技戰略。高科技戰略的目的在于提高德國的創新力量，創造有利于融資創新的基礎條件，為創新思想能夠迅捷地轉化為創新行動提供服務。諸如，改善以創新為導向的企業的商業環境與創新環境，基于特定的目標采用集成方法(由來自科學與商業的各專業部門進行合作)的遠景項目(forward-looking project)等。在高科技戰略中，德國聯邦政府把研究和創新活動與國家創新戰略結合在一起，以增加吸引力和動態研究能力，加強德國在世界各國中的創新者地位。近年來，為保持新一輪科技與產業革命中的競爭優勢，德國進一步加強了其創新驅動戰略的頂層設計。德國聯邦教研部(BMBF) 于2010年7月推出了《思想·創新·增長——德國2020高技術戰略》(2020 High-tech Strategy for German: Idea, Innovation, Growth)，旨在推動氣候與能源、健康與營養、交通、安全和通訊等五大領域關鍵技術的發展。2011年，德國聯邦經濟技術部發布《技術運動》計劃，旨在加快能源、生物、納米、光學、信息通訊等領域關鍵技術的發展(駐德國經商參處，2013)[1]。

(二)在科學和研究領域不斷加大投資力度

即使在2010年歐洲金融和債務危機時期，德國的研發費用仍在上升，達到約470億歐元，比2005年增加了20%，研發支出占德國GDP的1.89%，比歐盟的平均水平(1.16%)高0.73個百分點。聯邦政府在教育、研發領域的支出較之以往大幅增加，BMBF(聯邦教育部和研究)2012年的預算比2011年上升了11%，達到129億歐元。BMWI(聯邦經濟部和技術)2012年在研究與技術政策措施方面的預算較之2011年上升了8%，增加至28億歐元。盡管在立法時期面臨預算壓力，聯邦政府仍然在教育和研究方面支出了額外的120億歐元。總的來說，研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顯著增加，從2005年的2.51%升至2010年的2.82%(BMBF-Federal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Research, 2012)[2]。

表1 德國科技創新績效及其與歐盟、美國的比較

(三)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卓有成效

根據2013年歐盟成員國創新能力報告的統計數據(見表1)，2011年，德國的研發強度為2.84%，而歐盟與美國則分別為2.3%、2.75%；從2011年高、中端技術對貿易平衡的貢獻度來看，德國為8.54%，而歐盟和美國的數據分別為4.2%、1.93%；2010年，德國科技卓越程度的評分為62.78，而歐盟和美國分別為47.86、56.68；2010-2011年期間，德國創新的經濟影響指數為0.813，而歐盟為0.612；從經濟的知識密度方面看，2010年德國為44.94，低于同期歐盟的48.75與美國的56.25。2011年，德國技術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占其世界貿易份額的近12%，是技術產品的出口大國。在全球環境技術和資源有效利用技術的市場中，德國甚至擁有15%的世界貿易份額。

(四)政府在知識轉移和技術擴散方面也非常成功

德國政府在推動企業、大學和研究機構之間共同合作方面的措施使得德國產學研合作卓有成效，以此為基礎的德國創新體系成為歐洲創新力量的支柱。除此之外，德國的創新型企業，尤其是中小型企業，是其所在領域的全球技術和系統的領導者，也是推動德國經濟增長與拉動德國就業的重要力量。德國充滿活力的國家創新體系，使得德國的競爭力與創新能力得以持續，并在德國位列歐洲“創新領袖”、成為創新型國家的歷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 市場與政府的協調與共融：德國創新驅動發展成功經驗

德國國家創新體系卓有成效，應首先歸功于它秉承了“社會市場經濟秩序”的政策傳統。該政策傳統一方面尊重市場機制在激勵創新、配置創新資源方面的決定性作用，強調政府在國家創新體系中必須為創新提供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與完善的市場制度體系；另一方面它又要求政府在不干預市場的基本原則下，在支持基礎研究、提供科技公共服務、培養科技人才等公共領域積極作為，彌補市場機制在這些特定領域的不足。

(一)為技術創新提供完善的制度框架

在德國的創新系統中，政府的首要任務是為科技創新創造制度框架條件，這包括嚴格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與制度。在知識產權制度方面，德國形成了成熟、完善的知識產權法律體系，諸如《專利法》、《外觀設計專利法》和《雇員發明法》等。知識產權法律執行機制嚴格、高效。尤其值得提及的是《雇員發明法》，不僅為解決雇員與其所屬機構之間在發明權歸屬方面產生的糾紛提供了依據，而且規范了雇員及其所屬機構之間在技術創新及其各自收益方面所需承擔的責任、履行的義務和相應的補償方法，有效地促進了雇員與其所屬機構之間雙贏創新的實現。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在德國被視為推動創新的決定性力量，德國政府將維護市場秩序視作其主要責任，先后制定并完善了《反對限制競爭法》等法律，禁止大企業限制競爭行為，并維護中小企業的發展權益和平等競爭的市場地位。

(二)致力于建設完善的科技公共服務體系

德國政府在大力支持基礎性研究的同時，還致力于建設完善的科技公共服務體系。德國聯邦政府主導建立的德國技術轉移中心，不僅僅是全國性的技術交易平臺，還是綜合性科技服務公共平臺。它分布在德國各地，與德國商標專利局、德國技術聯盟、德國技術與創新協會、德國工商總會、ADT協會、歐洲專利局等機構緊密聯系，并在各州均有一個伙伴機構，提供無償的、面向企業的信息收集和咨詢、交易項目的受理與評估、專利保護咨詢等服務。此外，德國技術轉移中心的各分中心也對該地區產業和科技發展進行前瞻性研究，并且為企業的創新提供幫助，謀求來自政府部門、科技基金會和歐盟組織等機構的資金資助。

(三)充分利用市場機制與中介機構

德國政府高度重視科技中介機構的發展，高效科技中介機構廣泛存在。科技政策實施過程中，注重發揮市場機制與中介機構的重要作用。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政府對研究進行創新資金資助時，往往選擇通過中介機構(半官方或者利益相關方的組織機構)的方式，而非政府部門直接配置資金的方式。選擇中介機構作為政府為創新活動提供資助的橋梁，原因有三：其一，較之政府部門，中介機構對其所負責相關領域的情況更加了解；其二，在這個過程中，專家的積極性得以調動，能夠更好地發揮其作用；其三，中介機構的橋梁作用能夠加強官民高效合作。從而，政府創新資助資金的利用效率得以提高。例如，德國工業研究協會工作聯合會(AIF)是德國經濟界自主管理機構，作為聯邦政府的得力合作伙伴，與聯邦經濟技術部、教育研究部緊密合作，成為聯系科學界和經濟界的重要橋梁。工作聯合會作為經濟技術部的項目協調單位，負責該部資助的“中小企業創新能力規劃”、“資助東部地區中小企業研究、開發及創新活動規劃”等項目的具體實施，在支持中小企業創新發展方面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又如，遍布德國的370家史太白基金會技術轉讓中心，成為德國政府實施促進技術轉移政策的重要載體。

2.十分重視金融市場在促進科技創新方面的作用。德國政府通過培育和利用多層次、多元化的金融組織體系(涵蓋銀行、證券、保險、基金等)以及與之相適應的市場體系，通過中介機構的橋梁作用，為科技企業的創新和產權交易等活動提供金融支持和專業服務，充分發揮金融市場在科技領域資源配置的力量以促進科技創新。

3.對創新活動的支持具有普適性，盡可能不干預市場與企業的選擇。德國政府對于企業研發的支持具有普惠性特征，政府的稅收優惠與研發補貼適用于所有(涵蓋所有行業、領域和創新類型)進行研發活動并向政府提出申請的企業。企業通過市場競爭能選擇最好的技術，推進創新。即便在重點支持的研究領域，政府也不會傾向性地支持某一具體技術路線，技術路線的選擇交由市場決定。

(四)積極支持創新聯盟與創新集群的發展

以創新為焦點的全球競爭正演化為創新鏈與創新生態之間競爭，產業鏈之間、企業之間、企業與研究機構之間圍繞創新活動展開的合作與協調日趨重要。德國為增強市場協調經濟主體合作創新與協同創新的能力，積極推動創新集群與創新聯盟的發展。德國產學研創新體系中企業間的技術創新與合作、創新聯盟以及產業集群的協同創新及其對技術轉移的推進，是德國實現技術創新的核心力量。

1.創新集群方面。從1995年開始，德國聯邦和州政府開展了一系列扶持創新集群的政策，旨在通過集群范圍內企業之間、企業與支持機構之間互聯互動而促進參與者之間的知識溢出，實現知識和能力的新組合，最終達至合作創新。其中，最重要的項目是2007年德國教研部在《德國高技術戰略》框架下發起的“德國尖端集群項目”。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2009年，德國創新與技術創新研究所(IIT)對德國政府創新集群政策的實施效果做了一次實證調查與評估，其結果表明，自下而上自發形成的產業集群具有更好的產出績效，這印證了波特“政府在與非官方機構或企業合作的過程中，應加強和建設已有的或者正在形成的集群，而不是努力去創造一個全新的集群”(駐德國經商參處，2013)[1]。也就是說，政府在創新集群中的角色，不是引導市場而是順應市場。

2.創新聯盟方面。德國政府積極推動產業技術創新聯盟的發展，相繼制定實施了聯邦經濟技術部支持的創新聯盟計劃、國家高技術戰略框架中的創新聯盟促進計劃、支持中小企業研究聯盟的創新網絡計劃，對產業技術創新聯盟給予多方位的支持和資助，還建立合作聯盟網站為聯盟的合作、交流、發展和服務提供平臺，推動創新主體積極合作建立產業技術創新聯盟。在支持創新聯盟發展政策中，德國政府的主要角色是為創新聯盟的形成、發展及創新活動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并提供必要資金支持。

三 中國創新驅動戰略的主要障礙：政府的越位、缺位與錯位

市場機制被認為是激勵創新活動、配置創新資源最為有效的機制。但是，市場機制對激發創新能力、提升創新資源配置效率方面作用的發揮，取決于市場制度的完善程度。此外，由于外部性的存在，市場在人才培養、基礎科學研究和技術研發等方面存在一定不足。因而，在高效的國家創新體系中，政府必須尊重市場在激勵創新、配置創新資源中的決定性作用，必須為市場機制作用的有效發揮提供必要的制度基礎并使之不斷完善，并且在某些存在較強外部性的領域積極作為以彌補市場的不足(李曉萍和江飛濤，2012)[3]。我國的技術創新體系中，政府替代市場主導創新資源配置，疏于構筑有利于技術創新的市場基礎制度與市場環境。在此情況下，政府越位與缺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錯位現象大量存在，導致我國創新投入與產出(有效產出)效率低、科技成果的轉化率低等問題更趨嚴重，是現階段我國實施創新驅動戰略的主要障礙。

(一)市場基礎制度不健全，對激勵創新不利

市場基礎制度的不健全導致創新激勵不足。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知識產權戰略管理和相關法律保護制度體系及其執行機制仍存在根本缺陷，難以對知識產權提供足夠力度的保護。知識產權管理程序復雜，知識產權市場化程度低且評估作價困難，導致創新成功者難以從其創新成果中獲得合理回報，從而挫敗創新者的積極性、降低了企業從事技術創新的動力。(2)金融體制改革嚴重滯后，多層次的資本市場尚未形成，風險投資的生成機制與退出機制、風險分擔機制不健全，這些問題的存在使得企業缺乏公平高效的投融資環境，從而導致創新融資困難，不僅對市場主體進行創新和創業意愿產生不利影響，甚至可能扼殺企業(特別是中小型民營企業)生存發展的機會。(3)市場經濟法律制度(產權保護法律制度、激勵創新法律制度等)及其執行機制仍存在較大缺陷，導致企業之間進行合作研發以及高校、研究機構在科研成果轉化或轉移等過程中協商利益分配面臨較高的談判成本與契約執行成本，對產學研合作的深度與廣度造成嚴重影響，不僅對創新成果順利轉化和轉移具有妨礙作用，而且可能削弱各創新主體創新意愿。(4)科研人員與其所屬機構在創新成果的利益分享方面，明確、完善的法律制度仍然缺乏，創新成果產業化過程中物化到研究人員的獎勵很有限，致使科研人員缺乏應用性創新及創新成果產業化的積極性。

(二)政府主導重要要素資源配置，扭曲要素價格，導致創新激勵不足

在土地、資源產權模糊，金融體系的軟預算約束，能源、資源等要素市場化程度低等體制缺陷下，政府實際主導了資本、土地、資源甚至能源等重要資源的配置。各級政府在干預和控制這些重要要素資源的配置時，人為壓低要素價格，以吸引資本流入。這種要素市場的扭曲，會刺激企業更多使用資本和有形要素，降低企業和企業家進行自主創新的動力與壓力。更為重要的是，這會誘發企業和企業家的尋租行為，誘使企業和企業家將更多的精力和投入放在與政府官員建立聯系，以尋求廉價土地、資本等要素并獲取超額利潤(江飛濤等，2012)[4]。在現階段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還不完善的情形下，相對于要素市場的尋租行為，企業技術創新的補償和收益相對較低且面臨更大風險，要素市場扭曲及其所激發的尋租行為嚴重降低了企業技術創新的動力與投入(余明桂等，2010)[5]。還需要指出的是，中國的產業政策以審批、核準、準入等直接干預微觀經濟的措施作為主要政策手段，并挑選特定的產業、特定的企業、特定技術與產品進行扶持(江飛濤和李曉萍，2010)[6]。這種廣泛干預微觀經濟的產業政策，會激勵企業和企業家尋求政策支持以及由此帶來的政策尋租，從而降低企業與企業家創新的動力和壓力。此外，審批、準入以及挑選扶持企業都具有顯著的規模偏好，中、小企業試圖通過技術創新發展壯大，還面臨很大的政策風險，這會進一步削弱中、小企業技術創新的動力。

(三)政策部門主導創新資源配置，扭曲企業創新行為，嚴重影響創新效率

政策部門通過制定詳細規劃，設置各種專項資金，選擇特定具體的產業技術與工藝、特定的技術創新路線以及特定的新產品進行支持；選擇特定的企業及企業集團(所謂龍頭企業)，甚至選擇特定研發團隊進行重點支持；選擇特定地區、特定園區給予各種優惠政策、專項資助以及其他資助傾斜；政策部門還將企業是否從事其規劃中選擇的特定項目的研發，作為獲得審批、準入以及其他產業政策支持的重要標準。通過以上措施，政策部門在很大程度上代替市場、代替企業及其他創新主體選擇創新投入的方向甚至創新的技術路線，從而主導著創新資源的配置(江飛濤和李曉萍，2010)[6]。政策部門作為面臨嚴重信息約束的政策制定者，實際上無法選擇應該發展或者不應該發展的產品、技術及技術路線，這些只能通過市場主體分散創新試驗以及市場競爭選擇來發現(王廷惠，2005)[7]。并且，政策部門主導創新資源配置的模式，不僅會影響創新主體對創新方向與創新路線的選擇(企業等可能會按照政策部門的傾向而非自身對未來市場與技術發展趨勢的判斷來選擇)，導致此類技術創新很大程度上可能會與市場脫節，甚至還引發了創新主體為獲得產業政策支持而在政策部門指定的技術方向和技術路線上競相從事低水平和重復性的研發活動(例如，國內大量汽車企業在電動汽車技術上的研發)；另一方面這種政策模式也會誘使企業為獲取國家給予的研發經費與補貼，釋放虛假信息，申報各種政府資助，甚至還誘發了政策部門的創租與經濟主體的尋租行為，降低整個社會的創新效率(張杰等，2011)[8]。

(四)科技服務公共平臺建設及公共服務提供方面，政府仍需積極作為

目前，我國創新公共服務支撐體系不完善，科技服務公共平臺(諸如科技信息交流與共享平臺、科技成果轉化與轉移平臺、科技成果評估與交易平臺、產學研合作創新平臺等)不僅建設滯后而且大多功能單一，提供公共服務的能力及服務的質量與開放程度都亟待增強(Cong Cao et al.， 2013)[9]。此外，信息和科技方面的基礎設施及其開放性都有所不足，資源未充分使用。如上問題的存在，影響了我國技術創新效率、創新成果轉化效率的提升。這些科技基礎設施、科技服務平臺具有較強的外部性，需要政府加大投入、積極作為。

四 德國經驗對中國的啟示

德國國家創新體系的成功經驗對中國的重要啟示在于，中國實施創新驅動戰略必須處理好市場與政府之間關系，即政府必須尊重市場機制在激勵創新、配置創新資源方面的決定性作用，并為之提供完善的制度體系與良好的競爭環境；必須在尊重市場運行規律與市場參與主體意愿的基礎上積極作為，以彌補市場機制在公共領域運行所存在的不足，從而為市場主體進行創新活動以及創新主體之間進行協調與合作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尤其是在當前產業轉型升級的背景下，政府亟需摒棄以“干預市場、替代市場”為基本特征的選擇型產業政策，轉向以“增進市場機能、擴展市場作用范圍與補充市場不足”為特征的功能型產業政策(江飛濤和李曉萍，2015)[10]。

加快實施創新驅動戰略，需要政府轉變政策模式和政策重點。一是要轉變“選擇特定領域、特定技術路線、特定產品、特定企業”進行扶持的選擇性產業與科技政策模式，二是要調整具有“重科技研發投入、輕創新網絡(生態)建設；重產品創新、輕工藝創新”特征的科技政策。轉為實施以“普惠”、“市場友好”、“著重于制度與環境建設”為特征的功能型產業(科技)政策，將政策重點放在構筑有利于創新的市場制度體系與市場環境，促進各創新主體之間的合作并為之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協同推進各創新主體能力提升以及產品開發、設計與制造工藝創新，以此構建和完善創新網絡，提升整個創新網絡的動態能力。

(一)完善市場制度與市場環境

我國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關鍵在于矯正抑制創新的體制機制缺陷，對創新市場制度進一步加強和完善，同時優化市場環境以強化創新激勵。(1)完善知識產權保護相關法律體系及其執行機制，以建立知識產權保護的長效機制。修改職務發明相關法律規定，理順職務發明人及其所屬機構之間的責任、義務及利益分配關系，增強對職務發明人創新活動的激勵。(2)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一是要精減不必要的前置審批、核準與準入，促進不同所有制企業、不同規模企業公平進入市場，充分釋放企業的投資潛力和發展活力；二是制定系統的公平競爭法，旨在形成有效、有序競爭的法律制度環境，以切實保障“各種所有制經濟依法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等受到法律保護”(十八大報告)，禁止大企業限制市場競爭的行為或者其他不利于公平競爭的行為。(3)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推動與完善土地等要素的市場體系，加快轉變政府主導的資源配置方式，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4)加快金融體制改革，放松準入管制，嚴格監管，建立多層次的金融市場體系，提升金融市場配置科技資源與促進科技創新的能力。(5)調整產業政策取向。我國產業政策習慣于挑選特定產業與特定企業給予優惠(補貼)政策，政策要使這種具有強烈干預市場與限制競爭特征的選擇性產業政策模式轉向以完善和規范市場秩序、維護公平的競爭環境為特征的功能型產業政策，為企業創新能力與競爭力提升創造良好的市場與制度環境。

(二)加強公共技術服務平臺建設，提升服務質量與服務水平

著力推動全國性公共技術綜合服務平臺建設，使之更有效地提供供需方面信息、技術咨詢與技術服務、為企業尋求合作伙伴、交易項目的受理與評估、專利保護咨詢等多方面的服務，重點促進創新成果的轉移與轉化，并成為官、產、學、研、用溝通的重要橋梁。加強對現有公共技術服務平臺的考核與評估，切實保證其服務功能的提供與質量。加大公共技術服務平臺建設投入力度，積極鼓勵各類協會、研究機構、企業參與平臺建設，多渠道獲取平臺建設與運營經費。進一步推動國家重點實驗室、國家工程實驗室、國家工程技術中心等開放運行，促進科研設施共享和科技交流合作，支持高校、科研機構和企業研發部門建立開放型知識管理和技術服務平臺，以增進產研與研用的緊密結合以及科技成果的推廣。此外是進一步建立和完善公共科研數據的管理和共享機制，推進科研數據的共享。

(三)注重發揮中介機構的重要作用

政府在彌補市場不足時，盡可能不直接干預市場，而讓中介機構發揮作用：(1)從過去選擇特定的產品創新、工藝創新以及特定技術路線進行資助的方式，轉變為對創新主體科研活動的普遍性支持，即便在重點資助領域，也不宜替代市場選擇特定技術路線進行支持；(2)在政策實施過程中，通過服務采購、委托管理等形式充分利用中介機構；(3)為促進中介機構健康發展，制定和實施相應政策，提供制度保障，以充分釋放民間力量，保證市場的自我協調和組織能力在技術創新方面充分發揮作用。

(四)積極支持創新聯盟尤其是中小企業創新聯盟的發展

當前，我國迫切需要增強經濟主體合作創新與協同創新的能力，積極促進創新集群與創新聯盟的發展: (1)實施技術創新聯盟計劃，鼓勵企業、高校、研究機構，通過合作在適宜創新的環境中結成正式聯合體，基于各方知識和信息的交流與共享實現創新；(2)支持區域創新聯盟利用自身總體優勢形成創新區域；(3)建立技術創新聯盟網站，運用現代化網絡通訊手段創建信息平臺，為海內外各方提供創新、投資動態信息及合作的渠道；(4)加大投入，積極支持高技術產業創新聯盟建設，加快步伐縮小與發達國家在前沿技術方面的差距。

在實施創新聯盟與創新集群戰略時，尤其要重視中小企業創新聯盟的發展，通過多種途徑為中小企業創造聯盟環境：(1)為中小企業的技術創新提供普惠性減稅，設立中小型科技企業風險投資與創業投資基金；(2)建立類似于德國工業研究協會工作聯合會的半官方機構，重點資助中小企業面向應用的研究開發，并為中小企業與大學、研究機構緊密合作搭建橋梁；(3)鼓勵研究機構和高校研究工作更多地面向中小型企業的需求，設立專項資金加強各方在競爭前進行合作研究，為中小企業從高校與研究機構獲取知識轉移、建立合作研究、組建創新聯盟提供契機，助力中小企業創新能力和市場競爭力的提升。

(五)建立完善的政策評估體系

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實施，需要有一個科學、合理的政策評估體系。具體而言，應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1)促進更加獨立、客觀與公正的第三方評估機構的發展，并為其進行公共政策評估提供良好的社會環境和制度支持；(2)制定科學的政策評估程序和標準，在“公開透明、充分參與、真實可靠、公開一致”四項基本評估原則的基礎上，對評估專家進行審慎選擇，嚴格評估程序；(3)鼓勵國際評估和國外專家的參與；(4)重視科研服務和咨詢能力的評估；(5)改進政策評估的方法，建議在政策評估過程中引入自然實驗的評估方法，更有效、更準確地評價政策的實施效果，為政策的延續或調整提供堅實的事實依據，提升政策部門配置科技資金和科技資源的效率。

[1] 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德國大使館經濟商務參贊處.德國政府如何引導科技創新與經濟發展實現緊密結合[EB/OL]. http://de.mofcom.gov.cn/article/ztdy/201302/20130200030915.shtml, [2013-02-19] (2015-10-10).

[2] Edited by VDI/VDE Innovation+Technik GmbH. Federal Report on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2012[R]. Berlin: Published by BMBF-Federal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Research, 2012, http://www.bmbf.de/pub/bufi_2012_en_abstract.pdf.

[3] 李曉萍, 江飛濤. 干預市場抑或增進與擴展市場——產業政策研究中的問題、爭論及理論重構[J]. 比較, 2012, (3): 174-190.

[4] 江飛濤, 耿強, 呂大國等. 地區競爭、體制扭曲與產能過剩的形成機理[J]. 中國工業經濟, 2012, (6): 44-56.

[5] 余明桂, 回雅甫, 潘紅波. 政治聯系、尋租與地方政府財政補貼有效性[J]. 經濟研究, 2010, (3)： 65-77.

[6] 江飛濤, 李曉萍. 直接干預市場與限制競爭: 中國產業政策的取向與根本缺陷[J]. 中國工業經濟, 2010, (9): 26-36.

[7] 王廷惠. 微觀規制理論研究[M].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5: 164-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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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ong Cao, Ning Li, Xia Li, et al.. Reforming China’s S&T System[J].Science, 2013, 341(6145): 460-462.

[10] 江飛濤, 李曉萍. 當前中國產業政策轉型的基本邏輯[J]. 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 2015, (3): 4-11.

[引用方式]李曉萍, 李平, 江飛濤. 創新驅動戰略中市場作用與政府作為——德國經驗及其對我國的啟示[J]. 產經評論, 2015, 6(6): 5-12.

Functions between Market and Government on Innovation-driven Strategy: Practice in Germany and Its Inspiration on China

LI Xiao-ping LI Ping JIANG Fei-tao

The “offside” and “absence” of government functions co-exist in 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as well as the dislocation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which makes many obstacles to carry out the innovation-driven strategy in China. In the past years of innovation-driven practice, the government of Germany has made great success and formed its own innovation characteristics. And the key to its success is that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have their places in the 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meanwhile the market mechanism plays a decisive role in stimulating innovation and allocating innovation resources. The government of Germany is committed to provide the perfect market system and the market environment of fair competition for innovation and development and to make up for the inadequacy of market mechanism in specific areas under the basic principles of not to interfere in the market. The successful experience of Germany has an important significance for promot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ystem reform and innovation-driven strategy in China.

innovation-driven strategy; market mechanism; government actions; resource configuration

2015-10-16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產業政策理論反思、微觀機制解析與實施效果評估:基于中國鋼鐵工業的研究”(項目編號：71373283，項目負責人：江飛濤)。

李曉萍，中南大學商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產業經濟與空間經濟；李平，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所長、研究員，研究方向：技術經濟與產業經濟；江飛濤，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產業經濟與產業政策。

F124.3

A

1674-8298(2015)06-0005-08

[責任編輯：伍業鋒]

10.14007/j.cnki.cjpl.2015.06.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