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當代的草書創作可謂異彩紛呈,各占其象,各占其格。如果用傳統草書的系統來觀照當代草書的創作,其呈現出在繼承的基礎上寫自己的性情,回風激水,蹙蹙生漪。但縱觀之,大草過于狂逸,小草多為拘謹,章草獨樹一幟但跟風現象明顯,愈寫愈趨同。就在這種狀態中,王厚祥出現了。王厚祥是在多次國展碰壁、入展、獲獎中被發現和接受的,既有他自己積極參與的主動性,也有被逐步認識的階段性,他草書的個性化與傳統的交疊性逐漸地從學術意義上被肯定。書法創作作為當代的藝術形式,其個性的魅力首先要讓廣大的愛好者和專業的書法家認識,在全國的賽事中奪魁,又能長時間堅持,并不斷影響才能逐漸地被大家所認知,被學術界所接受,這已經成為了一種規律。
王厚祥的草書對當代書壇來講是一種暢然的快感,體現出的是發自內心的優柔和來自精神意趣上的自信。在我們對草書已經相當地心灰意冷之時,王厚祥的出現,讓我們感到傳統的生機沿承出現了這樣的狀態,不疾不澀,不趨不薄,不滯不舞,不飄不粘。中庸中又不乏瀟灑,疏淡中又能凝重,揮灑中更見情致,絞轉中略有矜持。那種對于線條的嫻熟仿佛把一條線玩出千條萬條,那種下筆的韌度又使線條有一種無形的穿透力。草書過去五百年興,五百年落,現在是三十年熱,三十年冷。甚至節奏變律更加加快。每一個書法人都有草書的夢,但都難圓。全國寫草書的也有千千萬萬,能夠寫出來的寥寥無幾,偶爾寫出幾行,但能長期不懈地堅持、鞏固、變化、豐富自己風格的人更少,很多人早早地結“殼”,越寫越不好了。王厚祥不同,他卻愈寫愈好,尤其進入中年,愈進化境。塵中見月心亦閑,山上長松山下水。觀線觀質皆得妙,過溪沽酒見天真。
草書是一種修養,一種練達,一種筆墨的磨練所能達到的出于理性但又蘊含著性情與非理性。王厚祥的草書無疑來自傳統,來自長久的不停歇的訓練與他個人的體悟。十年前,河北書壇就有這樣的說法,王厚祥把所有字的草書變化都爛熟于心,不論你出什么樣的內容,他都能用草書表現之。也因為某一個展覽,他沒有獲獎而別人就為他憤憤不平。我當時還感到納悶,怎么一個人水平能夠達到沒有獲獎就有如此的效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他被更多的人所稱道,我理解了書道人的心情。
王厚祥的草書使我們對于草書的期待,有了某種安慰。雖然我們依然在他的草書中總還有些許的不滿,但因為他,我們感到傳統轉換成現代有了可能,雖然傳統依然是傳統,創作還是在貼著傳統運行。出新出趣,達人知情,草書的多面性與現代人的感情的豐富性非常地契合,如何能夠讓現代人走進書法展館中感受那種氣貫長虹,沉著高古,勁健綺麗的精神氣息呢?王厚祥以他的實踐與創作作了回答,他把現代人的灑脫、干練、聰慧都寄托在了草書線條自然的道韌之中,他在線條的豐富性、流暢性、變化性中注入了現代人的情感傾訴。
王厚祥無疑是對傳統深入得很深的,表現上看似那樣的無跡無束似像似無。大雅久不作,墨痕蘊藉深,曠然疾而書,筆筆見情色。簡潔練達之中動靜得宜,風格沖和之后典雅規范。意氣平和來自《書譜》,點畫凝重來自《十七帖》,巧妙變通來自《古詩四帖》,意興遄飛藤絲纏繞來自《自敘帖》,但似乎這種種又都不是,重要的是他飛動中的平和,疾馳中的理性,恰到好處的纏繞,突然而至的疊峰沖起……
清人許印芳說詩歌創作達到一定的境界是這樣的:“功候深時,精義內含,淡語亦濃;寶光外溢,樸語無華。既臻斯境,韻外之致,可得而言;而其妙處皆自現前實境得來,表圣所云‘直致所得,以格自奇’也。”觀王厚祥所書,功底深厚,來處頗多,精神純正,整合一體,匯融交錯,皆見奇妙。他草書中意外,有時就是其生命的意外,是他苦苦追尋所達到的那種豁然開朗般的透明,這種所得,似乎無可說透,但又是那樣的實在,無處不有,這需要禪悟般的清明。
二
從傳統走出去,到底能夠走多遠,這是一個很難把握的度。王厚祥絞轉纏繞,敢寫守度,無疑是當代中青年書家的一個樣板。我們深刻體會到,作為書法藝術,它潛在的規定性很強。傳統不必走得太遠,太遠了即成為了變種異態。書法從來不偏離傳統,只是豐富傳統,從開始建立系統,就有了筆墨的原則,植根傳統有果,背離傳統惹禍。王厚祥從傳統走出了一小步,一小步也是一大步,這就是他在繼承中的解構,吸收之后的升華。
他能錯綜絞合,緣自于他能在詳熟之后變通,變通就是打通。他的筆下,草書的傳統成為了一條延展不斷的線,任其揮舞,他把線玩得如老僧坐禪,擔夫搶道,太極站樁,舞女翩躚。從意識的自覺到落在紙上的自覺,從碑帖中的規矩到他手里的變化,從古人的夾縫到自己開拓的通衢大道,他的書法有一種無形的啟諭性和昭示性,順之逆之,落之起之,轉之折之,掣之頓之,伸之屈之,拔之撅之,束之拓之,行之停之,筆法在相互的轉形之中,傳統的法則絲毫不減而是在增強,他在傳統中更新著自己,在貼近中注重細節與布局外像的統一。他的每一件可謂精品的作品,都透露著一股純正的氣息的流動,在相互的連帶,行距的向背,字體舒緩大小中都見精心與自然的結合。所以他的書法是智慧的,同時也是理性的,是性情的,是開放的,也是守拙的。“寒山道,無人到。有蟬鳴,無鴉噪。黃葉落,白云掃。石磊磊,山隩隩。”(寒山詩)尤其可貴的是,他能把這種性情付之于法度,不見行跡處處是行跡,看似隨意之間法度森嚴。
厚祥的線條充滿了一種篆味,草書的線條如果沒有篆書的質量,就會淺薄,只有充滿篆書厚度與質感,線條才會生動。但篆書轉化為變動的草書,需要有內勁的轉換而不在疾澀里漂浮,需要能夠調動篆書的韌力而同時具備線條的彈性,需要具備篆書的質量但又不能有任何的僵硬,厚祥完成了這種轉換與調動。所以,他的草書飛動中有厚勁,轉動里有水草般的柔力,“安使線條深且廣,只因心筆按得住”。
草書寫到一定程度,情借書出,書憑情溢,流動曲折,藏鋒使轉直入,不能自己。草書更像詩歌中的抒情詩,王厚祥的不少作品,特別是精彩之作,多是他不能自己的天然之作,恢恢然一片天成,聽憑自己感情的流水向外噴涌。
毛宗崗批三國說:“作文者以善避為能,又以善犯為能。不犯之而求避之,無所見其避也。唯犯之而后避之,乃能見其避也。”草書在書法中,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一個復雜的間融系統,充滿了辯證法。草書整體上求圓,但線條的表現要求方,王厚祥不八面求圓,而是八面求厚,厚而圓,圓在方中轉換為一種充滿圓潤力斂的韌度,由此而取得一種中和的平衡。王厚祥是當代中青年書家中在創作中能避能犯,尤其是能夠善于發揮的。對古人法帖的悉心領會臨摹,總有根據不同的人的性情可以生發的地方,王厚祥就是一個能夠并且善于生發的書家,所以人們在他的作品中能夠讀出濃厚傳統的同時也看見他的影子,他是一個善于組合的高手,但絕對不雜,開張活脫而又清勁挺拔,將張旭、懷素作為了一個大的風格的總體,兼收并蓄,自成格局。
草書,妙萬物而成線,是中國文字的深度造化,兵法詭詐,虛實相生。見不少寫草書者,固步自封,自以為是,陷入混沌而不自知。王厚祥入古深切,奔放狂逸處對傳統是惕惕入細,沒有絲毫的怠慢輕視。“傳神與相一道。欲得莫入之天,法當于眾中陰察之。”(蘇軾《傳神記》)王厚祥入于細而明于道,更有膽識氣魄,嚴謹而能自然,通脫而能有度,更為可貴的是其筆力的堅韌與厚重,劉熙載說“草書尤重筆力,蓋草書尚險,凡物險者易顛,非具有大力,奚以固質?”看王厚祥的草書,就能看到他筆力的厚重疾馳,他在你感覺很快的線條里實際是很慢很沉地書寫,快節奏的表象是在其慢節奏的運作里完成的,這是一種辯證的統一。王厚祥將草書的爛漫精神與其森嚴理性結合起來,營造出飛花爛漫、曲水折藤的草書意境,實為不易!
三
王厚祥的書法為什么能夠在當代持久地產生影響力,持久地讓很多書法家贊譽不已,除去以上所述,更需要向內在的因素挖掘。
《鶴林玉露》之《心脈》中有曰:“敖器之善察脈,嘗言心脈要細、緊、洪,備此三者,大貴大賢也。趙季仁舉似謂余曰:此非論脈,乃是論學。余曰:小心翼翼,細也;務時敏,緊也;有容乃大,洪也。季仁日:正是如此。”
王厚祥所占者,正是這“細、緊、洪”三字。其細者,毫發纖微,入質入深,嚴謹精密,絲絲入扣。推究筆墨的經緯之道,精讀每位傳統大家的細節,啟始生發,察微體變。其緊者,敏感地體會書法的婉轉變化,對其生變處,細心體味,如棋局密布,察其結構的和諧緊湊,變其法而通其意通其神。其洪者,取境大,格局大,氣象正大,恢弘剛正。草書雖不同于楷書,但其精神內質是一樣的,我在厚祥的書風里感受的是和楷書一樣的純正博大的精神風貌。明人胡應麟認為: “文尚典實,詩貴清空。文先理道,詩主風神。”王厚祥的書法,兼備了“典實”與“清空”,也兼備了“理道”與“風神”,其緊細精密之處,典實理道,有來頭,有淵源。其宏闊神采之處,清空神韻,如煙霞,如秋樹。察其始而本有質,非徒有形,更有神質,藏露于纖毫之間,蓬勃于浩蕩之氣。
當代書法有一個看與被看的關系,因為有大量的專業的和愛好者的“看”,在某一層面上不斷有熱潮,熱潮之后就是冷卻。書法在評賞上,是一個不斷地尋求刺激的過程。所以三十年以來,曇花一現的人很多,熱鬧之后就不見了蹤影。王厚祥的草書好看但不夠刺激,不刺激才會有余味,以本求己,以質勝人。他不是一個跟風者,也不制造風向,他把自己的書法變成了一個獨立的風景。“書非使人愛之為難,而不求人愛之為難。蓋有欲無欲,書之所以別人天也。”(劉熙載語)他創造了這樣的范式,立足傳統,做強自己,形成風格,不斷充實變化。他的書法是對當代人精神藝術追求的回應,親和傳統而表現古雅。
王厚祥草書獲得大家關注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除了他對于草書深厚的功力,靈活的變通,更在于他能夠在草書的線條走向與全篇的布局結構中顯示其獨到的匠心與跨越性的韻律,即所謂的形式構成因素。草書不僅僅只是表現性情,表現瀟灑的精神,它更需要視覺和美術化的空間和節奏,除了講究我們所說的傳統意義上的“點畫”和“線條”,英整體的布局結構也是必須考慮的形式之一。王厚祥駕馭全篇的布局,注意到高潮的迭起與節奏,注意到草書線條之間的激越、飛升、獨步、閑適,或緊湊、或空曠、或如獨步小徑,或如海立翻槳,隨勢而作,隨形而變,隨意而為,隨情而發。其形式構成的多向性、多樣性,顯示筆下的無限生機,如云借風勢,花開七分,拳路清晰而渾茫,筆路飛騰而有致,情緒跌宕而起伏,神思幽邃而靈秀……
康有為在詩集自序中寫道:“故志深厚而氣雄直者,莽天地而獨步,妙萬物而為言。悱惻其情,明白其靈,正則其形,玲瓏其聲。芬芳烈馨,裱華遠情,中和永平,澹泊而不厭,亭立而不矜,迤瀕而淵淳,月明而山行,石破而天驚。”
四
修道修到人,寫字寫出神。人字之間的關系始終是書法創作的主體問題。“玉為肌骨雪為神,皓態孤芳壓俗姿。”王厚祥學書修身,人書合一,謙謙君子,藏器于中。
厚祥字好,人也好。對其人好的評價,幾乎是眾口一致的好,至于好在何處,各有各的說辭。與王厚祥同時期的中青年書家辦展覽時,往往來的就是一些相熟的人而已。但王厚祥在中國美術館辦展覽時,人擠入,人挨人,連美術館都顯得非常狹窄。各個年齡段的,社會上三教九流,書協系統下的各路名流幾乎全部都來了,顯示人們對其書其人都特別的看重。參加者實際也是對傳統的禮拜,是對能夠深入傳統寫出自我的書家的敬重。
這幾年我和王厚祥交往很多,從他身上愈加感到這樣的一個真理:字要好人一定要好,人不好字肯定多多少少有毛病和乖戾。厚祥與我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齡,世俗雜念都放下,除了對書法摯情的追求外,他更對人有一種充分的理解與洞察,人情練達。你看他天天都在笑,像我們身邊的彌勒。讀他的字,就能看到他的練達,四兩撥千斤,熟練的書寫中總有那么一種洞徹的力量。我說他是當下書壇難得的福將,他積攢下的除了自己的功力才學之外,就是他的親和度。厚祥厚祥,厚實吉祥,他的名字,他的神態,他的造化,就結成了這樣的緣。俗話說:攢下的都是自己的。厚祥攢下的就是自己的這種厚實厚報的緣分。
陸游有詩曰:“揮毫當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我生學語即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詩轉為書,書興濃郁,厚祥處在我們這樣崇仰傳統文化的時代,厚祥不必待乎!繼續發揮,繼續走進斑斕的草書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