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訪人:陶然、孫海興、楊沛沛、姜文
采訪時間:2015年8月
采訪地點:北京市
《翰墨天下》:邵老師您好!近期,我們注意到您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那就是當代書法要進入新常態,您能解釋一下什么是書法新常態嗎?
邵秉仁:春節以后我就提出了書法新常態的概念。所謂新常態,就是要有別于前些年伴隨著社會上的浮躁風氣,書法界所呈現出的那種浮躁之氣。新常態要去掉浮躁、去掉喧囂,回歸理性、回歸沉寂。每個人都能靜下心來讀書、寫字,把好的書法藝術奉獻給人民。新常態不光是書法藝術,包括社會層面、經濟層面、政治層面,都要有新常態,作為文學藝術必然也要有這種新常態。體現在書法界的新常態,它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剛才我說的,由浮躁轉為理性,由喧囂轉為沉寂,什么包裝、炒作、走穴,這是過去十幾年來出現的問題。看起來熱熱鬧鬧,但是真正能夠對引領人民大眾的藝術欣賞,為人民大眾提供豐富的精神食糧起多大作用很難說得清。在書法創作上,特別是為展覽而展覽,為了在各個展賽入展、得獎,甚至不惜弄虛作假這種情況雖然是極個別的,但是這種現象畢竟存在,而且屢禁不止,就是人們受功利思想驅使得太厲害了。搞藝術絕對不能有功利心,搞藝術需要沉寂、需要理性,不能夠浮躁。這就是新常態下的書法應該具有的走向,這樣的走向才符合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
要想做到這樣,首先書法家要沉靜下來,要多讀書,多深入基層,多創作人民大眾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把這些藝術作品奉獻給人民大眾。少一些浮躁,多一些理性;少一些喧囂,多一些沉靜。
第二,要求書家必須認真學習,要加強自己的文化底蘊,至少要有文學、歷史、詩詞這些書家必須具備的基本功,沒有這些基本功你寫出來的東西永遠是文字匠。為什么民國時期這些大學問家、大理論家他們的作品現在這么被大家推崇呢?就是這些作品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文化底蘊,書法家必須涵養自己的文化底蘊。那就至少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去努力:一個是從方向上,一個是創作態度上,從這兩個方面努力涵養自己的修養,去適應新常態下的書法藝術。
《翰墨天下》:您為什么春節之后對這個問題思考得特別多?有什么事件觸動您嗎?
邵秉仁: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以后,各個藝術部門都在學習,上次書協也搞了一個講話座談會,我也參加了,我談的就是這個觀點。受習總書記講話精神的啟發,反思這些年來書法界存在的一些問題,有感而發,所以提出新常態下的書法這個概念。這個觀點很多人都認可。
《翰墨天下>:目前書法界藝術界的現狀跟整個社會環境有很大關系。
邵秉仁:是的,因為十幾年來整個社會就是浮躁的。所以書法作為一門藝術它不可能脫離這個大的環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翰墨天下》:書家的功利心變得特別重,所以就很難沉靜下來。
邵秉仁:沉靜不下來,書家的這個功利心也是跟整個社會連在一起的。所以說我們既要看到這些年來書法發展的繁榮景象,同時也要看到它的浮躁情緒,我一直提這個觀點。物質的豐裕掩蓋不了精神的匱乏,就是這個道理。
《翰墨天下》:應該說書法已經沒有了過去的土壤,這個土壤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邵秉仁:因為過去沒有那么多展覽,書法家也不會到處走穴掙錢,沒有那個社會環境。但你看現在的書法作品,動不動就標價一平尺幾萬,你憑什么標這個價錢?這是跟它的藝術本體價值相脫離的。因為這些書法作品里面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作為禮品在流通的,書法作品成了官員行賄受賄的載體,不憑你的藝術水平和你的真正價值,就憑職務,主席一個價,副主席一個價,所以它的價格必然虛高,這都是一種不正常的表現。整個書法界乃至社會一沉靜下來,這些書法作品就賣不出去了。
《翰墨天下》:您能描述一下新常態下的書法在您的心目中大概是什么樣子嗎?
邵秉仁:新常態下的書法就是由浮躁轉為理性,由喧囂轉為沉靜,靜下心來多讀書,多學習;彎下腰來面向大眾去普及,去滿足大眾對文化藝術的需要。
《翰墨天下》:我記得您曾經說過書法不是簡單的造型藝術。
邵秉仁:說過,我一直強調這個。
《翰墨天下》:為什么要把書法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就是因為古人的作品是有厚度的,不光是眼前的筆墨,還有它深厚的文化底蘊。
邵秉仁:對,書法承載著巨大的文化和歷史價值:第一,書法,是一種以漢字為載體的書寫藝術,離開漢字就不能稱之為書法藝術。我以前的文章里面都有,你們都可以去看:第二,書法記錄了中華文化、歷史發展的進程;第三,書法承載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精神,儒釋道,特別是儒家思想,這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書法使這一傳統文化的核心精神得以承載和傳續。書法中那種“不激不厲,風規自遠”不就是儒家思想的體現嗎?書法創作中的知白守黑,矛盾對立統一,也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特別是道家思想在書法作品章法布局上的運用。所以說書法承載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書法的本原就是文化。
《翰墨天下》:書法落實在筆墨上其實只是一個形式。
邵秉仁:筆墨就是形式,是載體,但是它是建立在文學、歷史、文化基礎之上的表現形式。
《翰墨天下》:這里面可能需要有一個轉化的過程,比如我天天寫字,天天讀書,我怎么就可以增加書法方面的修養,或者說它的作品寫出來就是與別人的不一樣呢?
邵秉仁: “腹有詩書氣自華”,文人的字不同于書法家的字,一看他的文化底蘊就在那里。我詩集前面的序言,就是我自己用書法形式寫出來的,主要講詩書同為中國傳統藝術之精魂,作書若不能以詩境為上,縱其技法游刃有余,而意象依然空洞蒼白。孔子云: “不學詩,無以言。”也可以說不學詩難為藝,故以詩涵養書法,以書法表達詩意是我追求的目標。
《翰墨天下》:前幾天我們去參觀北京畫院齊白石的展覽,有一個深切的體會,古人經常講詩書畫印,詩為什么會放在第一位?是因為它是一個文人的內心最真摯、直接的表達。
邵秉仁:是的。藝為心聲,心聲是什么?心聲就是你的主張、你的世界觀、你的價值觀。你的價值觀必然體現在內容上,不同的人寫出的字的風格不一樣,因為它的價值取向不一樣。有的人以丑為美,有的人追求一種恬靜,有的人追求熱烈、奔放,不同的人喜歡的不一樣,因為它的藝術價值取向是不一樣的。
《翰墨天下》:我們采訪過很多名家,他們更多的是從點畫、轉折、用筆等技巧方面談書法,而您恰恰相反,您談的最多的是對書法更宏大的觀照。
邵秉仁:因為技巧在書法中恰恰是末的東西,本的東西是文。很多書法大家并不講技巧,比如晚年的于右任、李叔同,他們有什么技巧?就是線條的組合,但是他那種文氣,那種文化的內涵卻在每一筆中顯露無疑,道理就在這兒。所謂格高是指你的境界高,你表達的文詞內容、你的心境是高出別人一塊的,有些東西年輕人寫不了,因為年輕人總是追求一種張揚外露的東西。當然,一些基本的技法在臨帖過程中是必須要掌握的,但是真正搞創作,不可能一個技巧能夠代表大家所有的創作方法,每個人的理解不一樣,追求的也不一樣,所以呈現出來的面貌也會不一樣。
《翰墨天下》:對于年輕人來說,學書法還是需要從最基本的臨摹入手。
邵秉仁:寫書法,練字,從基本功開始,從臨帖開始,這是必要的。但是最后你提倡的東西應該是文化的東西,文化是本。藝術表現形式,包括技法,那是末,不要本末倒置。
《翰墨天下》:您之前在一本書中講到“書法不光是技,同時也是道,還承載著我們中國人的精神家園”,也是這樣的道理吧?
邵秉仁:對,所謂“道”就是做人之道,做藝之道,它是世界觀。
<翰墨天下》:有一個很微妙的感覺,一個書家看似天天在寫字,但這恰恰跟書家平時的為人處世、教育學習背景、脾氣秉性以及做其他事情有很大的關系。
邵秉仁:當然是,因為藝術是一種表現形式,最后要體現你的世界觀,世界觀在藝術上就是藝術價值觀,價值取向。任何一門藝術都是這樣,為什么作者的藝術價值取向能夠引導觀眾,能夠影響觀眾,就是他與觀眾產生共鳴了以后自然而然就能夠產生這種影響,這就要求你創作的時候一定要跟大眾的主流審美價值合拍,你搞那些以丑為美的、過度張揚的所謂的流行書風,把漢字任意肢解丑化,顛覆傳統的審美價值觀念,挑戰人們的審美標準,就像西方后現代藝術那一套,老百姓是不會買賬的。
《翰墨天下》:這個時代可能就是一個個性張揚的時代,或者說這是現在的一種風氣。在中國書法史上也有一些書法家是個性張揚的,比如徐渭,八大就是這樣,金農、鄭板橋等,但是另一些人是有大我情懷的,比如顏真卿、王羲之,他們可能更具有一種普世的意義。
邵秉仁:你看故宮里,皇上收藏的那些書法精品,都是有正大氣象的,因為它符合統治者的需要,統治者的需要實際上應該體現人民的需要,統治者為了維護自己統治都要代表人民群眾的利益。書法家追求個性要有一個過程,不僅是現在這個時代。我們要提倡自己的風格,但實際上你不用刻意追求,每個人臨同一書稿,肯定臨出來的風格是不一樣的。因為你對藝術的理解不一樣,你掌握的信息量不一樣,你的基本功技法也不一樣,寫出來的作品怎么能一樣呢?所謂千人千面,這才是藝術的個性。藝術價值取向決定了你的藝術風格,那還用刻意去追求嗎?
《翰墨天下》:是的,所謂什么人寫什么字。
邵秉仁:對,文如其人,書如其人。
《翰墨天下》:剛才您談到民國時期的學者書法,應該說民國時期還是很燦爛的一個時代。
邵秉仁:民國時期從國家來講軍閥混戰,積貧積弱,民不聊生,但是統治者他沒有精力去管理這些所謂文化意識形態,恰恰給文人的自由發揮、自由創作開辟了一個新的途徑。所以民國時期誕生了很多大科學家、大藝術家、文學家,道理就在這。現在我主張,真正想繁榮藝術不是靠口號,而是要放開手腳,把社會風氣端正了,把創作方向端正了,然后讓藝術家自由馳騁去,越自由才越有藝術。當然,這個自由不等于亂整,挑戰基本的價值觀和審美觀,這個也不行。歷朝歷代都有非主流書風,揚州八怪寫的那個東西,鄭板橋的“六分半書”,這些都是挑戰主流的非主流藝術風格,我們允許它存在,但它絕不是主流的藝術風格,主流的還是延續了兩千多年的碑派帖學。
《翰墨天下》:咱們回到書法與傳統文化的話題上,其實現在書法的處境挺尷尬的,為什么?從中小學階段來說,中小學書法課是應試背景下的一個相對次要的課程,即使是高考,它也只是美術高考很小的一部分。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邵秉仁:不能把書法當作一個人成功的必要條件,它不是必要條件。搞藝術必須具備兩個必要條件:第一點要具備天賦,第二點要喜歡,沒有這兩條不要搞什么藝術。我曾經提出過,作為第一提案人,提倡中小學開書法課,現在這個提案終于得到認可了,教育部也頒布了相關文件了。后來媒體采訪我的時候,我說我的提案的中心意思是要提高小學生的漢字識讀、書寫能力,而絕不是培養書法家。
所以,書法這個專業它不可能是學校要求的主要課程,就像唱歌、跳舞一樣,學唱歌、跳舞的有幾個人最后能成為舞蹈家、歌唱家?只是少數一部分有天賦的人才能成名成家。所以,把這個位置擺正了你就會想通你那個所謂尷尬的局面。為什么尷尬?搞書法這些人非得要擠進主流學科,它本身就不是一個主流學科,寫字在過去就是一個工具,那是實用的階段。現在由于電腦的普及,書法的實用功能逐漸在退化,書法已經成為純藝術了,但即便這樣,懂一些書法,提高漢字的書寫能力,至少可以避免提筆忘字。我們可以看看自己周圍的年輕人,有幾個還能夠手寫文章的?幾乎全是用電腦。而這種對文字的認知和使用的缺失恰恰是動搖了中國文化安全的基礎。
《翰墨天下》:您能夠把這方面提高到關乎國家文化安全的高度,這是非常重要的。
邵秉仁:因為語言文字是構成一個民族靈魂的東西,哪有一個民族要保持民族獨立不保持自己語言文字的獨立性呢?美國等一些西方國家通過自己強大的經濟實力,讓那些被殖民的國家完全喪失了自己的語言文字,這是很可悲的。人類文明史上最早的瑪雅文化也消亡了,而唯獨中華民族的文化,東方文明系列的中華文化不僅沒有消亡,反而有著如此旺盛的生命力。為什么?就是因為中華文化獨有的特點和我們歷代的傳承,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打造了中國人。雖然作為一個書法家,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因為這是與我個人的經歷、生活閱歷密切相關的,我長期參與國家大的方針政策的決策過程,使我逐漸體會到這些真正的內涵。
《翰墨天下》:《讀史札記》是您近期創作的系列手札嗎?
邵秉仁:不僅有《讀史札記》,有考證古代選拔官員的,還有一個是講古代朝廷辦公的程序,我平時讀史的東西很多,對這些問題比較關注,在讀的過程中隨手把所思所想用毛筆記錄下來,這就是書法。歷代留下來的精品,包括像我們看到的那些帖,從王羲之到米芾等等,那些帖記錄的全是一個個簡短的事,什么韭菜花好不好吃啊,竹筍好不好吃啊,用二斗米怎么去換玉石筆架,這不就是生活趣事嗎?它記錄了藝術家當時的生活狀態,另外,也能夠充分表達當時的社會背景。所以它有文物價值,有文化內涵,這樣的東西就會有收藏的價值,有傳承的意義。否則,為展覽而創作的丈二尺幅的,它是另外一種形式,跟我們提倡的文人書法完全不一樣,而且這些手札一類的東西由于不是為創作為展覽而做的,所以特別率意,率意就無意于佳乃佳,就是好的東西,所以現在都成為精品了。
《翰墨天下》:現在整個當代書法創作也好,或者是流行的思潮也好,對修養、文化深層次的內涵等的重視程度還遠遠不夠。
邵秉仁:這就跟你的追求有關了,我們又回到新常態這個話題。新常態是一個概念,我要談的核心是書法和文化的關系。書法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它的本源是文化。作為書法家,必須涵養自己的文化底蘊,至少在詩詞、文學、歷史這幾方面要深扎基本功,拓寬自己的思路,打好這樣的基礎,才能真正做到“腹有詩書氣自華”。
《翰墨天下》:這正是書法人都向往的一種狀態,當大多數人真正能做到的時候,或者才是書法真正的回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希望您的思考能帶給廣大書法愛好者更多的啟示。
邵秉仁詩集選
金上京遺址
上京尋跡問金源,欲吊遺蹤已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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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陵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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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堂謁歐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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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名湖開畫景,文章太守伴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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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謂寒霜折楊柳,轉年堤上又春風。
洛帶古鎮
問道洛帶蓉城東,依然古鎮客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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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抗聯烈士暨趙尚志百年誕辰
白山起蟄雷,黑水作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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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忱懸朗月,碧血換芳春。
和淚一樽酒,靈前祭奠頻
王羲之故里
千秋筆墨最傳神,稱圣書壇唯一人。
修德修文歸梓里,風回腕底見精魂。
上虞曹娥碑
人倫孝道憶曹娥,書圣揮毫字未磨。
黃絹妙語多不解,千秋德政固山河。
章丘
匯泉百水吐珍珠,文脈龍山溯遠古。
天下新詞說易安,地靈人杰冠齊魯。
惠州江逢辰紀念館
未全忠孝亦堪欽,自古英雄抱憾身。
許國輕家尤可贊,棄官守節見高襟。
讀韓愈《原毀》
君子修行重內省,周以律己待人輕。
退身一步地天泰,常讀韓文道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