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關聞一多最早的記憶,還得從1999年澳門回歸時的主題曲說起。一首《七子之歌·澳門》歌詞飽含深情、意味深長,唱出了人民的心聲。這是聞一多于1925年3月在美國留學期間,作為一名游子,目睹了國疆崩喪,有感于神州故土而創作的七首組詩。他在《引言》中這樣說到:“因擇其中與中華關系最親切者七地,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懷祖國之哀忱,亦以勵國人之奮興云爾。”可見其心懷祖國人民的情懷。
聞一多是一位“文學戰士”,他在《死水》一詩中說:“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這里斷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讓給丑惡來開墾,看它造出個什么世界。”詩歌中的豪邁正映射出其內心的苦痛和不屈,這就是聞一多的人生觀。他在給自己篆刻“叛徒”一印時這樣解釋:“為什么叫‘叛徒’呢7因為我要做一個舊世界的叛徒!”正因為他的“叛徒”之念,其書法印章往往寬博粗獷、自然隨性。他性情耿直率真,據聞一多西南聯大的學生回憶,在走進教室講課前,他有時會掏出煙盒笑問學生:“哪位抽?”學生們笑而不接,于是他就自己點上一支,在煙霧繚繞中,拖長音念上一句:“痛飲酒,熟讀《離騷》,方得為真名士!”然后才開始講課。作為新文學運動后新月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有著豐沛的詩人氣質,更有著強烈的民族正義感和耿直的書生意氣。1946年7月15日,聞一多在參加被暗殺的李公樸悼念活動上,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他的“最后一次演講”,在返回學校的路上被國民黨特務殺害,年僅四十七歲。
關于聞一多在藝術領域的記述其實不多,現坐落于湖北省浠水縣清泉寺遺址上的聞一多紀念館,至今仍珍藏著1944至1 946年他掛牌治印時使用過的刻刀。在《聞一多全集》中,卷二《文藝評論》和卷十一《美術》有其藝術創作相關內容的記載,觀后令人耳目一新。聞一多對詩、書、畫、印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審美觀念,既合古法又天真自然。身處動蕩年代,他涉獵繪畫、書籍裝幀、書法、篆刻、舞臺美術等諸多藝術領域,保持著對藝術敏銳的洞察力,實屬不易。
聞一多書法取法于北魏,受《張猛龍碑》影響很大,因此他的楷書以及行書線條均寫得遲澀厚重、筆力千鈞。在隨意的信札體上,又流露出唐人的書法氣息。他在篆刻上的造詣,與其常年習書作畫不無關系。他精通篆法,善寫篆書,常在甲骨文、鐘鼎文以及古璽漢印中尋找藝術靈感,同時他還對文字學及訓詁學頗有研究。通過不斷地實踐探索,終于形成了其古樸渾厚,又不失生動活潑的印風。風格融合了豐富的書法元素、濃厚的古文字造詣及中西結合下的繪畫構圖程式,同時印中又帶有強烈的楚風地域色彩和思想情感。再加上他在印面布局上敢于大塊留紅或留白,方寸之間,運用得游刃有余,印文或大小、或長短、或曲正、或聚散,印跡勻稱適中,古拙含蓄中蘊含著圓融秀勁,顯示出渾厚雄偉之風,印里印外都透露出秦漢格調的蒼茫渾厚之美,可見他對篆刻的深刻領悟。
聞一多曾說:“一切文字,在最初都是象形的,換言之,都是繪畫式的。反之,任何繪畫都代表著一件事物,因此也便具有文字的作用……文字所省略處也正是繪畫所要保留的。而文字逐漸走向藝術化,則是歷經了具有繪畫特色的裝飾與表現的階段性轉變。”他還說:“鐫在銅器上的銘辭和刻在甲骨上的卜辭,是兩種性質的東西。卜辭是文字純乎實用性質的記錄,而銘辭上的文字則兼有裝飾意味的審美功能。烏蟲書則是繪畫式的文字。評論書畫者說起‘書畫同源’,實際上二者恐怕是異源同流。二者屬近親,隨著歷史的不斷更迭,文字與繪畫之間相互影響,逐漸發展成為我們今天所定位的兩種類別書法與文人畫。”這是聞一多對書法與繪畫的認識,所以也就理解了其“刀施于線,而情寄于刀”的篆刻藝術表現,寄情于理,師承革新,能夠從古法中走出來,不拘泥,不做作,逐漸修為一種超然的藝術境界。
有一則趣事,是關于聞一多從南京寫信給他的朋友饒子離,信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說起來真是笑話,繪畫本是我的元配夫人。海外歸來,逡巡兩載,發妻背興,詩升正室,最近又置了一個妙齡的姬人——篆刻是也。似玉精神,如花面貌,竟能寵擅專房,遂使詩夫人頓興棄扇之悲。”“詩升正堂”是指聞一多有一段時間放棄了繪畫,專寫新詩,像《紅燭》《死水》,都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豐碑之作。后來聞一多在昆明,因抗戰期間物價飛漲,教授收入拮據,而聞一多的家小眾多,無奈之下只得正式掛牌治印,以貼補家用。聞一多當時掛牌刻印的《潤例》是由聯大教授浦江清用駢體文撰寫,題為《聞一多教授金石潤例》,實為一篇不可多得的絕妙文字:
秦璽漢印,攻金切玉之流長;殷契周銘,古文奇字之流遠。是非博雅君子,難率爾以操觚;倘有稽古宏才,偶點畫而成趣。
浠水聞一多教授,文壇先進,經學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幾人知己;談風雅之原始,海內推崇。斫輪老手,積習未除,占畢余閑,游心佳凍。惟是溫磨古澤,僅激賞于知交;何當琬琰名章,共榷揚于藝苑。黃濟叔之長髯飄灑,今見其人;程瑤田之鐵筆恬愉,世尊其學。爰綴短言為引,公定薄潤于后。
梅貽琦、馮友蘭、朱自清、潘光旦、蔣夢麟、楊振聲、羅常培、陳雪屏、熊慶來、蔣寅清、唐蘭、沈從文同啟。
據說《潤例》貼出后,昆明城為之轟動,求印者絡繹不絕。聞一多每天都要刻數方印以作應對,他的收入隨之大增。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坦言道:“最近三分之二收入,端賴此道。”
他一直兢兢業業的游于印章藝術,宗法秦漢,以古出新,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印風。遺憾的是這一段時期印章完好保存下來的并不多,以致我們不能觀其全貌,無法更深入地去了解探究。
聞一多的篆刻在古璽印和秦漢官印的基礎上繼承創新,富于想象力,其突出特征就是在形式上善于界格的靈活運用,將印文和邊框結合處理,與文字相輔相成,使印章既深入秦漢古韻,又不失個人特點,整個布局變化錯綜,生動活潑,富有生命力,又充滿古樸醇厚的意味。界格參與印章始于商周時期,在秦印達到高峰,它的使用是文字審美特征、政治文化背景多重原因所致,卻成為印章發展史上別具一格的典型。聞一多的印章師承秦漢,中得心源。有些作品添加了界格加以修飾和規范,朱文印和白文印都融合其中,形式變化無窮,筆畫自然天趣,呈現出自由空靈的審美效果。尤其是《一多印信》,金石之氣、古拙之味十足,界格運用恰到好處。
聞一多篆刻是將書法的筆意與繪畫的構圖融合其中,將文人氣和金石氣有機融合,把篆書的運筆造型運用于篆刻的方寸之中,更具傳統,更有淵源,更加流暢自然、自由空靈、樸拙勁挺。繪畫上的空間審美意識投射于篆刻之中,加之以情感的注入,印章方寸之間的意境更加玄奧。三者的糅合,是聞一多藝術修養的真實體現。他的整個印章風格別具匠心,又深層次體現出他求真務實的學術精神。
聞一多生活于重大變革的民國時期,正是中西方文化激烈碰撞,傳統文化處于危急之時,此時的文化藝術更加強調的是學術精神和文化底蘊。聞一多博學多才,詩書畫印兼得,他所體現出來的價值,并不只是表面所顯現的藝術現象,更重要的是他對人生的思考與感悟,以及人生價值取向的選擇,正是這些修養的集合,造就了他在篆刻藝術中將浪漫主義和愛國主義有機結合。作為一名愛國民主戰士的學者,他在藝術方面所體現出來的文化品格與思想內涵,更重要地體現了時代價值。這正是聞一多所具有的深層次魅力,是他觸動當今藝術從業者心靈的真正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