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彤 劇本外的生活，更奇葩

“報應啊！”在望京的一家咖啡廳里，編劇陳彤回憶起了她在《中國青年報》做社會新聞記者的往事。“我年輕的時候寫批評報道，有前輩提醒我，批評別人時要慎重，因為一旦這個字印在報紙上就不能改了。你不是法官，你不能妄下判斷。”前輩幾乎刪光了陳彤稿件中代表著個人態度的形容詞，尤其是含貶義的諷刺挖苦，陳彤為此“心生怨恨”。直到做了編劇，當她的話被媒體斷章取義并放大的時候，她才恍然：“那些你曾經用在別人身上的話，總有一天也會被別人用在你身上。”

剛剛過去的2014年可能是陳彤編劇生涯中最忙碌也最喧囂的一年，3月，她任編劇的《一仆二主》播出，頗得好評；而在此之前，《離婚律師》還在拍攝，因為開拍前劇本還沒寫完，只能邊拍邊寫，陳彤累到亞歷山大。等到8月，《離婚律師》開播，即刻在全國同時段電視劇中獲得第一收視率。網絡上線僅僅6小時，便獲得了2664.8萬次的播放量。

爭議隨之而來：一些律師抨擊《離婚律師》不專業，法律情節有漏洞，陳彤專門去查過那些抨擊她的律師的資料，“很多人從來沒打贏過一場官司，比如說他代理的是家暴案中被家暴的女的，還給人打得幾乎凈身出戶，我就心說，您有工夫提高提高您的業務水平好不好？”還有記者跑來就此事采訪，陳彤說了一句“有質疑很正常“，第二天，這句話就變成了“陳彤承認離婚律師有法律漏洞”，被印在了報紙上。

太奇葩的事兒不適合寫進劇本

“這些年，陳彤的編劇創作集中在都市情感劇，而有人把這種類型的國產劇統稱為“精神病院”，而針對《離婚律師》，盡管收視和口碑都不錯，但也有人吐槽：“劇情奇葩，太狗血。”

對于這種判斷，陳彤絕不同意，因為，身為編劇的她所見到的生活比電視劇狗血多了，“我是做記者出身的，我寫的東西幾乎沒有純編出來的，都是靠采訪和觀察得來的。”《離婚律師》中的很多情節和案例在現實中都有類似的對照，至于其中最被觀眾痛恨的角色，出軌卻毫無悔意的焦艷艷，在陳彤眼中卻并不奇葩，因為這類姑娘在生活中并不罕見：“好多女孩特別想找一個有錢有社會地位的男人嫁掉，嫁了她又寂寞，所以她又跟別人好了，這樣的姑娘很少有道德感，因為她們太漂亮了，從小就是公主，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原配與小三的狗血大戰跟生活中真實發生的故事相比更不足為奇。電視劇中破壞別人家庭的女性往往下場不佳，但真實生活中卻發生過“小三”理直氣壯把原配告上法庭的案例。“如果大家看到一條很奇葩的新聞是不會質疑的，因為它就是發生了，但這么奇葩的事肯定不適合寫電視劇，觀眾會罵死你，說你腦殘，說你瞎編。”

“太奇葩的事兒不適合寫進電視劇。”陳彤說，這成為在中國做編劇的一條規律，但同樣甚至更狗血的劇情放在美劇中，中國觀眾卻表現得非常寬容。“就說《欲望都市》吧，奇葩不奇葩？但是大家就看得津津有味。咱們國產劇還沒到那兒呢，就罵你腦殘！”

陳彤經常去三里屯的一家音像店掃貨，不挑揀，買下一整排美劇光碟，回家看的時候經常會被“雷”得看不下去，出軌的妻子為了跟老公扯平，讓自己的姐姐勾搭老公；男主人公發現好友突然躲著自己，原來他跟自己的母親有了關系，這還不算，當男主人公回家告訴父親后得到的回答居然是：“只要你媽媽高興就好。”

對于觀眾的“內外有別”，陳彤有點生氣，但她知道生氣無用，曾經有前輩告訴她，寫電視劇劇本與寫小說不同，小說可以容納你的個人理解，電視劇劇本則要求一個最大公約數，“平均至上”。

做編劇的奇葩“律令”

做編劇近十年，陳彤筆下誕生過《新結婚時代》《馬文的戰爭》《一仆二主》等多部熱播劇，但成績是成績，太多做編劇的奇葩“律令”卻依然要遵從。

不能寫寵物，因為寵物不聽話，“一只貓在片場還不能好好走位”，需要訓練，太浪費時間。“那為什么好萊塢可以拍？”陳彤反駁，“那你去好萊塢當編劇啊！”對方回應。在寫《一仆二主》時，為了展現閆妮回到家獨自一人的孤寂，陳彤想寫一個寵物，跟導演商量，最終同意寫一只鸚鵡：“好拍，站在架子上是不動的，不會像貓啊狗啊亂跑亂動。”

人物也不能寫太多。陳彤經常聽到的一句話是，“大姐，演員成本是很貴的，你這幾個人物能不能合并合并？”“他們特別希望你把戲集中到主線人物身上，就集中到特別花錢的那兩個演員身上或者說那幾個演員身上。”陳彤戲謔地說，“要是曹雪芹活在今天，是個普通編劇，寫出一個《紅樓夢》劇本，也不會讓他拍電視劇的。得多少演員啊？而且好些戲，戲份也不在男女主人公身上。”

自從電視劇里流行植入廣告后，陳彤又多了一件頭疼事。拍《離婚律師》時，某商家新出的濕廁紙被放在了陳彤面前，當時她有點激動，但一轉身發現廠家的負責人就在旁邊。反反復復地想了好多方法，太沒下限不行，太直白也不行，這個情節既要與劇情結合又能跟人物有關系，最后，反反復復想了很久，出現了電視劇中吳秀波拿濕廁紙擦嘴那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

不寫沒有感受的東西，不接受委托創作—這時陳彤自己的原則。這些年編劇行業里關于抄襲、侵權的官司越來越多，陳彤也越發警醒，“經常有人跟我說，我有一個創意你給我寫，我一般都不會寫，因為很有可能這個創意是他從哪兒偷來的，但你不知道，寫完了，別人說你抄襲，你說你冤不冤啊？”

她最怕遇見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制片人，“開口就說不差錢就差好故事，你給我寫個故事就好了，想寫什么寫什么，隨便寫。這種很可怕，因為他本身沒有判斷力，他也不知道你寫的東西是好是壞。可能你給他劇本的時候說很好很好，但過兩天又告訴你說，太爛了，你重寫吧。你也不知道哪兒爛，特別痛苦。結果過一段時間另外一個劇出來了，你發現跟你這故事幾乎一樣。”陳彤說，這種狀況的出現很有可能是制片人拿著劇本到處給人看的時候，被別人扒了，“就像一個真古董給一個文物販子收走了，販子不知真假，請人鑒定，鑒定的說它是假的，販子惱了，很低的價就讓給那鑒寶的了。”這種故事，陳彤從編劇前輩那兒聽到不止一次，說多了都是淚。

“如果大家看到一條很奇葩的新聞是不會質疑的，因為它就是發生了，但這么奇葩的事肯定不適合寫電視劇，觀眾會罵死你，說你腦殘，說你瞎編。”

非職業編劇必須抱粗腿

非職業編劇—這是陳彤每次在接受采訪時都要強調的自己的身份定位。“我不是科班出身，編劇的理論、框架，我沒學過那些。”帶陳彤進入編劇行業的人是王海鸰。有“中國婚姻第一寫手”之稱的王海鸰曾創作過《牽手》《中國式離婚》，也曾以1000萬的編劇稿酬收入榮登“編劇作家富豪榜”第12位。

2005年，王海鸰偶然間看到了陳彤的書，那時，陳彤已經出版了《風情萬種》《有多少愛可以胡來》《忽然受寵》等多部小說和隨筆集，王海鸰向出版社編輯要了陳彤的電話，邀請陳彤和她一起寫電視劇《新結婚時代》。

劇本中那句今天已經成為準共識的臺詞—“嫁給一個男人，就等于嫁給他全部社會關系的總和”，當時被制片人質疑“太文藝”，王海鸰出面說：人物是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說出這樣的話很正常。“王海鸰當時那個位置屬于編劇界的大姐大，只要她說OK，基本上就沒有人會反駁。”陳彤后來總結道，“長期以來，我都特別特別需要一個賞識我的人，他如果是這個行業的領袖或者老大，那么得到他的肯定，你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很多人都說我屬于運氣好的，一入門就有王海鸰老師帶著，后來又有李曉明老師，所以我相當于是抱粗腿，長期抱粗腿。”

“劇本和小說不一樣，劇本在實施過程中處于不停地反復溝通當中，所有人都要給你提意見，編劇要善于跟別人溝通，如果你不是專業出身，很難用一種專業的語言表達出你的看法，別人會認為你不專業，你就很吃虧。”

陳彤吃過不少次虧：電視劇《馬文的戰爭》20集劇本快寫完的時候，約稿的影視公司忽然對陳彤說劇本給很多人看過了，劇中人物太貧、不現實，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人……“你先停一停”，這個“停一停”的意思就是“我們不打算拍，你要是愿意寫就寫，反正我們也不會付錢”，劇本放了很久才被另一家公司拍出來，并成了當年的熱門劇，女主角扮演者宋丹丹還因此獲得多項大獎。《一主二仆》也是全劇本寫完，擱置了一年，后來被張嘉譯看中才得以拍攝。

即使陳彤的戲已經經過這些年的收視檢驗，在《離婚律師》中，那場董大海和羅美媛的“離婚典禮”戲，陳彤還是和制片公司產生了分歧。長達30分鐘的戲都在女配角身上，而不在男、女主角身上，所有人都擔心到這兒收視率會猛降，陳彤給制片公司寫了一封郵件：“《哈姆雷特》第二幕城堡大廳，國王有64行臺詞，王子一句臺詞都沒有。但你不能因為王子沒有臺詞，就說戲不在王子身上吧？”最終，這場戲得以保留，待電視劇播出，這段“違背編劇原則”的戲成為《離婚律師》中最令人飆淚的片段。

前輩說的一句話她至今銘記：“做編劇，是不可以給制片人打電話的，他不給你打電話，就說明你的這個劇本還不能給他掙錢，如果你非要給他打電話，那就是自取其辱。”

編劇行業本不應該有那么多條條框框，但身在其中又的確有太多條條框框，或許最終都是由地位決定的，“一年是有四季的，但是有觀眾只知道人生有夏季和秋季，不知道有春季和冬季。所以，你如果寫得像春季那樣燦爛，他會說你胡寫；你寫得冬天般殘酷，他又說怎么可能有這么冷的時候呢？他只見過夏天和秋天，編劇寫夏天和秋天就比較保險。”這依然來自一位編劇前輩的教導，但最后那位前輩加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能夠到劉和平老師（編劇作品：《雍正王朝》《北平無戰事》等）那個位置，你就可以寫四季了。”

眷念一點人情味

即使成了“知名編劇”，陳彤依然在《中國青年報》保留著職位。這是她至今為止唯一一份正式工作，已經22年。

一部分是因為“編劇是個孤獨的職業”，有份工作，可以讓人不那么孤獨；另一方面，編劇也是一個充滿不安全感的行業。“編劇行業特別赤裸裸，你的劇本拿出來，有人說好，馬上好多人都來找你寫；你寫完了，有人說不行啊，馬上沒人了。”

剛開始做獨立編劇時，陳彤寫完了一個劇本，過了半年對方都沒有給她音信，打十個電話接一個。陳彤特別郁悶，給前輩打電話訴苦，前輩說的一句話她至今銘記：“做編劇，是不可以給制片人打電話的，他不給你打電話，就說明你的這個劇本還不能給他掙錢，如果你非要給他打電話，那就是自取其辱。”

即使掌握了跟制片人打交道的門道依然不能保證“安全”，不久前有制片人向陳彤打聽一個編劇的狀況。“那個編劇很厲害，寫出過很多成名劇。”陳彤說。“他寫的成名劇我當然知道，但這是他以前寫的了，我想知道他現在還能寫嗎？是不是已經寫干了啊？”聽了制片人的話，陳彤說自己當時“心都涼了”。她跟對方說，寫作需要才華，但更多時候才華需要像愛護水源一樣被愛護著，這樣，他的才華才能像泉水一樣冒出來。“但是制片人怎么會等著你冒出來呢？他要你在那兒當噴泉呀！”陳彤說，她也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不是噴泉了，還會有制片人來找嗎？

盡管編劇已經被公認為是寫作的行當里最賺錢的工種，但在影視的體系里，依然處于弱勢。因為，當一個演員或者導演出了名，他會收到無數的劇本，可選范圍越大，選到好劇本的幾率越大，即便面對一堆劇本依然不中意，他也可以調動資源進行修改、二次創作或者索性量身定做.陳彤說：“但是作為一個編劇，你每寫一個新戲，打開文檔依然要面對一片空白，從零寫起。”

劉和平轉成了制片人，姜偉（《潛伏》編劇）轉成了導演，類似的事情都在發生，陳彤沒打算轉行，所以甘愿做著“非職業編劇”，眷戀著《中國青年報》給她的類似家的感覺，而這種眷戀本身也是她對于溫情的追求。

2003年下半年，陳彤曾被查出患有惡性滋養細胞腫瘤，當時醫生說如果不做化療可能只有半年生命。經過化療，陳彤度過危機，但身體已不能勝任社會記者的奔波。報社為她開了一檔讀者來信欄目。“我每天都會接到大量讀者來信，這使我懂得一個道理，我們只能努力去理解生活，而無法僅憑自己的想象和認知去臆斷生活。許多真實的‘離譜’的生活都是超出我們想象之外的。”

陳彤的醫生曾告訴過她，一定要用正面的、積極的思維方式，這樣才會有益于身體健康。《離婚律師》中的苗錦繡和董大海最終在“離婚典禮”后破鏡重圓，但在真實的生活中，為這兩個角色提供原型的人，卻最終分手。“這是一種來自編劇創作的溫情，”陳彤說，“我在劇里祝福他們的時候，也祝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