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清晨7:30,準時到達土橋站的孫平又到了變身時刻,就像一枚硬幣即將翻過另一面。
已經有密密麻麻一片人攤在那兒了。孫平迅速將肩包移至胸前,從一個個人堆中奮力掰開條縫隙,包先卡住縫隙,身體隨即嵌入。
身后不時傳來不滿的嘀咕聲,可孫平清楚,誰也沒心思在這關鍵時刻發動一場口舌戰爭。兩分鐘后,像逆流而上返鄉產卵的大馬哈魚,孫平終于抵達目的地—位于列車前進方向最前方的上車口,那兒對接著擁擠度最低的車廂。
盡管如此,候車大軍其實也少不到哪兒去。孫平緊緊貼在隊伍尾巴上,像地上黃色上車指示箭頭吸附的又一枚小鐵釘。在零攝氏度以下刺骨的清晨,一串串“鐵釘們”不斷哈出白霧。
他們面容倦怠而焦慮地等待著北京最擁擠最繁忙的地鐵—八通線。候車時間其實并不長,2007年,為了應對通州人口急劇膨脹的局面,北京將這趟開往城區的地鐵車廂從4節增到6節,高峰期發車間隔時間從6分鐘縮至4分鐘。
新措幾乎徒勞,乘車的人只增無減,最高峰時,等待上車的隊伍尾巴會一直延伸至樓梯。
但人過多并不是它唯一的問題。
孫平受過良好的教育,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四年前買下了自己的房子,但是她維持體面與尊嚴的基準線已然一退再退—扎堆、插隊、搶座、急匆匆擠入車廂,這些原本適用于叢林生存的法則被她全盤吸納。

7:32,車還沒到。孫平理了理頭發和被擠位移的米色格子昵大衣,把肩包移回至腋下。包里天天裝著三件必備用品:粉餅、口紅、CK香水。
孫平今年30歲,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行政總監,公司坐落于國貿CBD,那兒聚集著一群群從事體面工作的體面的人。那也是孫平這枚硬幣的一面—一名天天畫著精致妝容,身體散發著淡淡CK香水,保持著富于親和力的笑容向過道上遇到的同事say Morning的女中管。
7:35,列車終于穿破東邊的寒氣駛入站臺,膠著于黃色箭頭的鐵釘群簇開始微微顫動。孫平即將被翻到時長一小時的另一面。
列車慢慢減速,直至停止。車門超過了等候區十幾厘米。在車門外的隊伍隨之平行移動了一小步。一切看起來都還是井然有序。
直到車門打開的一瞬間。
站臺上轟然響起一片急促而細碎的腳步聲,安靜的隊伍在迸射進車門的瞬間陷入混亂,所有的目光和腳步都指向那幾個空著的座位。然后一切又在瞬間歸于平靜。
孫平習慣性地站在隊伍的外側,這是一個既不必擔心被下車的乘客沖開,又有機會抄近路的有利位置。
快,動作一定要快。孫平依舊用包開路,成功占據車廂中間的一個手環。她滿意地瞟了一眼扎堆在車廂門口的人,在接下來的旅程中,這些懶得挪動的人將會被擠成手機貼膜。
7:42,列車駛過梨園站,即將抵達九棵樹。車廂里人的密度越來越大。從起始站土橋一路向西,列車像一條永不知足的貪食蛇,不斷“吞噬”著乘客,幾十個,上百個,卻極少吐出。
沿線清一色的居住樓盤透露出這個郊區功能的單一化,過去數十年,在對壯觀美學的向往中,這座城市追逐劇烈、時髦的變化,遠多于漸進、溫情的變化,以致越來越多的人遷徙到房價相對低廉的城市邊緣。
通州,正是眼下北京最龐大的睡城。
孫平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打了個響亮的哈欠,立即像病毒般在封閉的車廂內傳染開來,渴望睡眠的聲息開始此起彼伏。
手環已經失去意義,即使是急剎車,想摔倒也沒可能。有人嘗試騰出手,從包里抽出餅干、煎餅果子、韭菜盒子、雞蛋灌餅,雙手貼于胸前,像土撥鼠般喂自己早餐。
在高峰期間的八通線上,優雅與得體毫無市場,它只會讓你看上去像個傻子,不斷被沖刷到隊伍尾巴,可憐巴巴地等待下一班車,下一班車,再下一班車。
孫平從不在列車上吃東西,這是她的底線。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四年前買下了自己的房子,屬于典型的社會中產階層。但是她維持體面與尊嚴的基準線已然一退再退—扎堆、插隊、搶座、急匆匆擠入車廂,這些原本適用于叢林生存的法則被她全盤吸納。
在高峰期間的八通線上,優雅與得體毫無市場,它只會讓你看上去像個傻子,不斷被沖刷到隊伍尾巴,可憐巴巴地等待下一班車、下一班車、再下一班車。
7:50,列車抵達高碑店站。孫平胸前像被人打了一拳,又有七八個人塞了進來。孫平早就不帶妝出門了,她難以忍受到達辦公室時,粉已脫妝,口紅模糊了唇線,CK香水裹攜著韭菜餡餅的油膩發出的渾濁的甜味。
她急切想找到一個座位,遠離身邊吃早餐的人,調整下心情,提前十分鐘趕到辦公室洗手間,畫個完美的淡妝,翻回到得體的那一面。
地鐵、汽車、電梯、高樓,已然將北京武裝成一條觸角繁密的巨型章魚,人們要么在貼著地面的擁擠的車廂中,要么在向天空生長的密集的大廈里。
孫平其實有車,只是開了一年多就不愿再開了。北京的道路—即便是雙向八車道—只消一場事故、一個不恰當的紅燈,甚或一場尋常的秋雨,都能導致它變成一個巨型停車場。
北京的道路其實一直在變,越拓越寬,越修越長,但這似乎只能導致更糟糕的擁堵。政府一直在積極學習世界各國的治堵經驗,但他們強調的往往是技術問題,而較少考慮文化癥結。
為了未來,只能漂在北京;為了降低北漂生活成本,只能住到郊區;為了就近入學,只能送孩子進競爭力欠缺的郊區學校;為了準時打卡上班,只能選擇如同春運的八通線……
總之,孫平再也忍受不了對生命白白被浪費在道路上的徒然與愁苦。上班時間能確保精確到分鐘的八通線似乎是最優選擇。
懷著相同的想法,越來越多通州居民離開私家車,離開巴士,離開30分鐘零公里的道路,像洪水般涌入這六節車廂。
公開數據顯示,每天,往來于這條18.9公里線路上的乘客逾30萬。彼時,這六節車廂無疑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
張江鵬已經在列車上站了十分鐘,他在第二站臨河里上的車。這名尚未畢業的22歲男生初到北京追逐夢想,年輕的生命就被扔進了叢林般的八通線。
車內空氣已然高度渾濁,有女生開始用散發著工業香味的紙巾虛掩住鼻子,高個子乘客像污濁水塘里的魚,奮力向上抬頭,試圖捕捉到一些新鮮空氣。
張江鵬供職于一家軟件公司,也在國貿附近,時下月薪2300塊。若在公司附近租房,只能租地下室,于是他沿著八通線,一直找到地鐵線的盡頭,在臨河里一個小區與人合租了一套兩居室。
一股厚重的二氧化硫味悄無聲息地從某個角落里騰生而出,彌漫于整節車廂。許多人皺起眉頭,用手在鼻前象征性地扇了幾下。孫平旁邊的人還在繼續嚼韭菜盒子。
張江鵬向往成為孫平,北京是他的夢。除了這座抽干了全中國最優質的人才、財富與機遇的城市,他不知道還可以去哪。他眼下的合租室友漂過好幾個地方,終又折回北京。
作為一位擁有光明前程,正處于上升期的無產者,張江鵬發現自己的嗅覺、味蕾與容忍度已經在系統性鈍化。二氧化硫、韭菜盒子跟雞蛋灌餅味兒,耗在交通上以小時為單位計的生命,這些漸漸不再讓他感覺不適與不合理。
下一站管莊。“貪食蛇”繼續將站臺上的乘客一掃而光。幾乎所有人—包括孫平、張江鵬—的目的地都是終點站,四惠東。在那兒可以轉乘地鐵一號線,去往北京城區。再經過一段步行或短途公交,他們將紛紛進入一棟棟高聳的大樓。
地鐵、汽車、電梯、高樓,已然將北京武裝成一條觸角繁密的巨型章魚,人們要么在貼著地面的擁擠的車廂中,要么在向天空生長的密集的大廈里。三環,五環,七環,北京像攤烙餅般越攤越大,規劃者考慮的問題很多,偏偏沒有照顧到人本身。
作為個人,不得不忍耐的事情越多,意味著生活美感的消失快得可怕。
好幾條胳膊,不知道從哪里來,屬于誰,橫七豎八從孫平腦袋四周經過,把在扶手上。有時就緊貼著她的鼻子或眼鏡框。她的頭像被藤蔓困住,不敢有絲毫動彈。

孫平時常琢磨一個問題:為什么這座城市號稱越來越幸福了,生活在其中的大多數人卻一刻也放松不下去享受它?
管莊站,找個座位的想法已成奢望。孫平開始煩躁。生活成本相對低廉的通州不僅容納了像她這樣的中產階級,像張江鵬那樣的追逐北京夢的大學畢業生,還有大量進城務工的農民工。眼下,通州常住人口已破130萬。
每天早晚高峰,各色平日生活軌跡全然無交集的人群親密無間地雜糅在六節車廂里,彼此交換著來自各自社會階層的蛛絲馬跡—幾根只適合大戶型人家豢養的薩摩耶犬的毛,幾片因劣質洗發水或營養失調導致的頭皮屑,嘴角的餅干碎屑,維修抽油煙機工具箱上的污跡……
孫平的高筒靴上被結實地戳上了半只回力膠鞋的鞋底花紋,鞋子主人是個衣著單薄、肢體拘謹的年輕人,正扭過臉去裝作什么也沒發生。孫平動了動嘴角,最終還是沒作聲。

煩躁,是八通線乘客的集體綜合癥。在這六節全程30分鐘的“沙丁魚罐頭”里,爭吵、打架,幾乎天天都會上演,車站工作人員甚至還在車廂里撿到過與主人失散的皮鞋。
四年的高等教育,國貿的CBD氣場平抑了孫平的不快。想些美好的事情吧,她時常暗示自己。前段時間,她在手機上看到一則新聞,北京被福布斯列入全球幸福指數最高的城市之一。
北京的確美好,有紫禁城的落日,什剎海的波光,南鑼鼓巷的酒吧和民謠歌手,青天下打著旋兒的鴿群,銀光閃閃的大劇院,還有博物館。
只是,這些近在咫尺的美好,距離睡城居民卻似遠在天涯。幾乎所有人都在向下做次優選擇:為了未來,只能漂在北京;為了降低北漂生活成本,只能住到郊區;為了就近入學,只能送孩子進競爭力欠缺的郊區學校;為了準時打卡上班,只能選擇如同春運的八通線……
孫平覺得她身邊那幾位逃離通州與八通線的同事的幸福感并沒有顯著提高,城區高昂的房租或房貸,為孩子上重點學校付出的錢財與心力,成為辦公室里女人之間新的苦悶話題。

選擇的姿態越調越低,對現實的忍耐度與壓抑感越積越高。被捧高的幸福指數也許屬于這座正在努力練習優雅的城市,但很難說同時屬于那些無論如何優雅不起來的普通人。
8:00,傳媒大學站。60多歲的李德東看著列車緩緩停靠在站臺。統一的黃色外套和紅袖標,他是這里的志愿治安員。
“站到黃線后邊兒—說你呢!”他大聲嚷著,大幅度擺手指揮候車乘客。
高分貝,聲線粗糲的高分貝,是高峰期地鐵治安員的職業習慣。這與春運期間,列車員只能拿著掃帚從硬座車廂乘客肩膀上踩過是同一道理。
說聲“請”,“好嗎?”當然好,可誰聽得到呢?
李德東目睹了北京越變越大,八通線越變越長、越開越勤,始終不變的是人流,列車里如水般填充滿一切角落一切空間的人流。
人太多,又太匆匆,以至于李德東一天下來,竟然記不住一張臉。在這座XXXL尺碼的城市里,市民的主人地位被大大降低,一直低到淪為城市本身的附屬品。
車門打開,車廂里的人已經爆了出來,但是車外的人還要往里沖。門口成了世界上最擁擠的地方。
有好幾回,李德東看到動作不夠靈活的小姑娘想下車,但被上車的人流堵在里面,動彈不得。他就用力抓著那些女孩子的手,像拉條流連忘返不愿回家的小狗,把緊緊攥著挎包背帶、哭喪著臉的她們從人堆里硬拽出來。
“以后要下車,先沖我們打個手勢啊,搖搖手,敲敲車門!”他大聲叮囑那些狼狽的年輕人。
“往里邊兒走點兒。”門口的人喊。
“走不動了。”車廂里嘀咕。
一個年輕男人在門口猶豫片刻,決定擠上去。他站到車門口一塊僅可容納一只腳的空地上,伸手抓住車門里面的橫桿,吸氣收腹,然后繃上全身的勁,用力一拉。
車廂里頓時響起女聲尖叫:“別擠啦!”
無人理會。孫平皺起眉頭。
那個年輕人就這么單腳著地,如同一張紙片粘在車窗上。
關門鈴響,列車開往四惠。
孫平暫時單身,以后要是結婚了,她想搬出通州。她的許多同事也住通州,其中幾位做了媽媽的已經舉家遷到市區。
通州眼下只能用于安置睡眠,這不僅僅是個人的想法,官員們似乎也是這么考慮的。
孩子的教育質量問題一直是父母們最大的不滿。過去幾年,通州相繼引進北工大實驗學院、北京二中、史家小學等一批名校,但是人們仍然不相信這些分校的教學質量能與坐落于東城、海淀城區歷史悠久的本部齊肩。
還有醫院。2010年,通州常住人口達130萬,每千人擁有的執業醫師數量卻從2006年的1.75人下降到不足1.73人。通州最大最好的醫院是潞河醫院,孫平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愿去了,“十足一個形跡可疑的縣城醫院。”她說。
還有電影院,整個通州僅有兩家,而朝陽區、東城區、海淀區的電影院數量分別為29、11、17。電影檔期還比市區少且晚。想看最新上映的大片只能進城。

不過,孫平覺得她身邊那幾位逃離通州與八通線的同事的幸福感并沒有顯著提高,城區高昂的房租或房貸,為孩子上重點學校付出的錢財與心力,成為辦公室里女人之間新的苦悶話題。
孫平時常琢磨一個問題:為什么這座城市號稱越來越幸福了,生活在其中的大多數人卻一刻也放松不下去享受它?
警務室的監控屏上,類似的肢體交流每天都在上演。干架的有中年婦女,也有背LV的時髦女青年、身著正裝的公司職員;干架的緣由包括:搶座、推拉、踩踏、覺得對方用鄙視的眼光斜了自己一眼……
8:05,列車抵達四惠東。對面去往土橋的站臺上幾乎空無一人。
車門口的人緩慢而小心地調整姿勢,以免在開門的瞬間摔出去。人們轉動身體,朝向車門的方向。
開門鈴響了三聲,車門打開,從車廂里涌出的人瞬間填滿了整個站臺。人流緩慢而堅定地漫上臺階,進入曲折的不銹鋼導流圍欄之間,一部分前往出口,更多的去往一號線。
當一號線始發的列車開啟車門之后,孫平果斷沖向一個空位,將肩包往座位上一扔,一個估摸25歲的女孩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她的包上。
十分鐘后,車站警務室。冷靜下來的孫平才意識到,自己終于成為了自己最鄙視的那種人—為了一個座位、一個只能坐四分鐘不到的座位,這名月收入逾萬的CBD女白領竟然翻滾在地上與一個陌生女人撕扭了起來。
她仰頭看著孫平,用目光示意她把包從自己屁股底下抽走,而孫平在等她站起來。兩人僵持了一分鐘,孫平最終把包抽了回來,嘟囔了一句氣話:“有些人要是覺得屁股比臉重要,就讓她坐好了。”
女孩立即跳起來回擊,沖她扇了一巴掌。孫平煩躁的小宇宙瞬間被引爆了,兩人尖叫著掐在一起,滾到地上。
座椅下的金屬架子、車廂墻壁的接縫、地板上的餅干屑,陌生的面孔、白亮的燈光……這些東西在瞬間失去了秩序,在孫平眼前成了一個漩渦,她奮力撕扯對方的衣襟和頭發,指甲掐進皮肉。她也感到自己的衣服和頭發被對方奮力撕扯著,尖利的東西劃過手背和脖頸。
毫無美感的記憶選擇性地淡去,張江鵬又開始樂觀起來。至于周一的早晨……大家不都是這么過來的么?不能既住著便宜的房子,又能舒舒服服、體體面面地上班不是?
列車繼續向前,孫平開始出現幻聽,周圍人勸架的聲音,報警的聲音,車站協管員一路小跑到跟前的聲音一齊向她涌來……
十分鐘后,車站警務室。冷靜下來的孫平才意識到,自己終于成為了自己最鄙視的那種人—為了一個座位、一個只能坐四分鐘不到的座位,這名月收入逾萬的CBD女白領竟然翻滾在地上與一個陌生女人撕扭了起來。
協管員對此已習以為常,警務室的監控屏上,類似的肢體交流每天都在上演。干架的有中年婦女,也有背LV的時髦女青年、身著正裝的公司職員;干架的緣由包括:搶座、推拉、踩踏、覺得對方用鄙視的眼光斜了自己一眼……
一場網友自發的吐槽顯示,八通線在北京所有地鐵線路中打架頻率最高。
“現在的人呀,”協管員撇撇嘴,“每個人看上去都像個脹鼓鼓的氣球,隨時都會爆炸似的。”
在接下來的一整天時間里,八通線恢復了舒適與空曠,人們保持著彬彬有禮的距離,列車奔馳在通州和北京城之間,外面有通惠河的波光,太陽照進車廂里,溫暖而平和。
一直到下午5點半之后。
孫平下班了,匯入洶涌人流,奔向八通線向東的起點站四惠東。傳媒大學站的治安員李德東也站到了站臺邊,全力以赴地迎接八通線的晚高峰。
上午的每一幕都在以相反的方式重演。每一趟發出的列車都盡可能多地吞入乘客,列車一路向東,在每一站如潑水般灑下到家的人。車廂里人越來越少,最后變得空空蕩蕩。
孫平坐在位置上,神情默然。周圍閑置的空位還有四五個,沒人再和她搶。那天對于孫平來說再糟糕不過,她與那個女孩后來被帶到附近派出所,錄了一個上午的口供,中午匆匆趕回辦公室,心情沮喪地草草補了一個妝,勉強振作將自己翻到作為體面人的那一面。
整個下午,孫平坐在電腦前千百次地臆想,上午那瞬間喪失理智的一小時能像廢膠片般剪掉該多好,然后蒙上被子大睡一覺,第二天立即搬出通州,將那無顏示人的愁苦狂躁的另一面,用水泥鑄進墻壁,永不見天日。

22:00,剛加完班的張江鵬也乘上了歸途列車。彼時車廂空曠得讓人感覺奢侈。
15個小時前,懸空夾在人縫中的張江鵬還在心里默默發誓,等明年畢業轉正漲了工資,一定要離開通州,搬到國貿附近住,哪怕要花掉月薪的三分之二也在所不惜。只有那兒,才是真正的北京城,才能活得像個名校畢業的大學生。
而眼前的幸福無聲無息地將早晨的誓言向后推了一大截。毫無美感的記憶選擇性地淡去,張江鵬又開始樂觀起來:回家美美睡上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至于周一的早晨……大家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嗎?不能既住著便宜的房子,又能舒舒服服、體體面面地上班不是?
窗外住宅樓的燈火助長了他的樂觀。22:30,北京城已經遠遠被列車甩在身后,鑲嵌在樓盤墻身的玻璃窗像一個個通上電源的充電插頭,時刻準備著為疲憊而歸的主人補充電力,迎戰九小時之后的八通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