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激勵人心的一次風險投資,不是給了馬云,也不是給了唐巖,而是給了哥倫布。
1484年,哥倫布前往葡萄牙謁見國王,希望國王資助他的船隊向西航行,尋找千萬東亞的新航道。被拒絕之后,哥倫布又帶著他的想法去找意大利、法國、英國的可能投資者,遭到咀咒,他決定到剛剛統一的西班牙,找到當時在位的伊莎貝拉女王碰碰運氣。
接著就像大家知道的,伊莎貝拉女王就像買中了樂透一樣,哥倫布的發現讓西班牙人征服了美洲。
100年后,這些王公貴族和銀行家不僅荷包滿滿,而且碰上哥倫布的接班人時,愿意提供的信貸金額也遠超以往。這一切都是因為從美洲搜刮而來的財富。
同樣重要的一點在于,王公貴族和銀行家對于探險的潛力信心大增,也更愿意投入自己的金錢。這就是帝國主義的奇妙循環:信貸資助新發現,新發現帶來殖民地,殖民地帶來利潤,利潤建立起信任,信任轉化為更多的信貸。不管努爾哈赤還是納迪爾沙國王,帝國擴張幾千公里之后就后繼無力,但對資本主義創業者來說,一次一次的征服,都讓經濟的動力更加強大。

然而,這些探險仍然很靠運氣,所以整個信貸市場還是顯得小心翼翼,許多探險隊最后就是兩手空空地回到了歐洲,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發現。于是,為了增加可能投資者的人數,并減少每個人承擔的風險,探險家們就開始找上股份有限公司。這么一來,不再需要某個投資人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押在某一條船上,而是由公司從許多投資人手中集資投資,每個人只需要負責自己資金的那一小塊風險。這樣一來,風險減小,但可能的利潤無上限。只要挑對了船,就算只有一點投資,你也可能變成百萬富翁。
時間就這樣十年十年地過去,西歐發展出一套復雜的金融系統,可以在短時間內籌措大筆信貸資金,提供民間企業或政府發展之用。探索征服隊伍如果想取得資金,這套系統的效率遠超過任何王國或帝國。
也就是說,談起創業、風投、融資,這些人比今人玩得大得多。
金錢可以代表許許多多不同的食物,而且也可以協助將幾乎所有的東西互相交換。然而,在歷史來到現代之前,這種交換的能力還十分有限。原因就在于,當時的金錢只能代表一些“實際存在于當下”的物品。這與“創業”的概念無法兼容,因此就很難促進經濟增長。
舉個例子。有一位建筑承包商A先生,才剛完成一件大案子,賺到了100萬美元的現金。他把這筆現金存進了A先生的銀行。于是,這家銀行當時擁有了100萬美元現金的資金。這時,有一位經驗豐富但資金不足的面包師傅C小姐,覺得她看到了一個大好的商機:這個城市還沒有一個真正好的面包店。只不過,她自己的錢還不足以買到需要的全套設備,于是她到銀行向A先生提出商業計劃,說服他這項計劃值得投資。A先生于是用轉賬的方式,將100萬美元的貸款轉到C小姐的銀行賬戶,賬面上她就有了100萬美元。
接著,C小姐請承包商來蓋她的面包店,價格剛好又是100萬美元。
等到她寫了支票給B先生,B先生又拿去存在A先生的銀行里了。
所以,現在B先生戶頭里有多少錢?沒錯,200萬美元。
然而,銀行的保險庫里實際上到底有多少錢?也沒錯,100萬美元。

而且,還不光只有這樣。就像一般常見的情形,B先生這位承包商在兩個月之后告訴C小姐,因為某些無法預期的問題和費用,面包店的建筑費用得漲到200萬美元。雖然C小姐非常不高興,但動工到一半,已經無法喊停了。于是她只好再次到銀行,又說服了A先生再貸給她100萬美元。
于是,A先生又另外轉了100萬美元到她的賬戶里,而她也再將錢轉到了承包商B先生的賬戶里。
這樣一來,現在B先生戶頭里有多少錢?已經有300萬美元了。但銀行里實際上呢?其實一直就只有100萬美元。而且事實上,這100萬美元從來就沒有出過銀行。
根據目前的美國銀行法,這種作業還可以再重復七次。換句話說,我們銀行戶頭上看到的那些金錢,有超過九成其實只是數字,而沒有實體的硬幣或鈔票。
這聽起來像個巨大的龐氏騙局。但事實上這不是詐騙案,而是另一次人類想象力的驚人發揮。真正讓銀行(整個經濟)得以存活甚至大發利市的,其實是我們對未來的信任。“信任”就是世上絕大多數金錢的唯一后盾。
如果金錢只能代表實際的物品,C小姐還有辦法開面包店嗎?
絕無可能。于是,這下創業者就陷入了困境:沒有面包店—不能烤面包—賺不了錢—雇不了承包商—沒有面包店。人類就這樣在這種困境里困了幾千年,結果就是經濟凍結、無力成長。一直到現代,基于對未來的信任,我們才發展出一套新的系統,才終于有辦法跳出這個困境。
信貸資助新發現,新發現帶來殖民地,殖民地帶來利潤,利潤建立起信任,信任轉化為更多的信貸。
如果信用這個概念真是如此美妙,為什么以前從來沒有人想得到?當然,他們其實早就想到了。只不過那個時候,商業被看成是一場零和游戲。開了一家面包店之后,確實可能會取得利潤,但一定是因為搶了隔壁面包店的利益。如果英國國王財源滾滾,一定是瘦了法國國王的荷包。整個世界就像一塊大餅,切法各有不同,但總之就只有一個餅,不可能變得更大。
正因如此,許多文化才認為賺大錢是種罪惡。如果整個餅就這么大,而我又拿了一大塊,一定就是對其他人不公平。
這么說來,如果全球經濟這塊蛋糕也有固定大小,信用貸款并無利可圖,那么,在進入現代之前,想要貸款難如登天,就算真的貸到款項,也是小額、短期、高利率。
在中國、印度和穆斯林世界的社會政治制度下,信貸只能算是次要角色。雖然這些國家的商人和銀行家也可能有資本主義的思想,但這些商人和商業思維卻往往遭到國王和將領的輕視。現代早期的非歐洲帝國,建立者多半是偉大的征服者,又或是某些官僚和軍事精英,這些人主要靠著稅收和掠奪取得資金,很少需要用到信貸,更不用提是否關心銀行家和投資者的利益。
但在歐洲情況就有所不同。那里的國王和將領也逐漸采用商業思維模式,后來甚至商人和銀行家直接成為統治精英。歐洲人征服世界的過程中,所需資金來源從稅收逐漸轉為信貸,而且也逐漸改由資本家主導,一切目標就是要讓投資取得最高報酬。于是,由穿著西裝、戴著帽子的銀行家和商人所建立的帝國,就打敗了由穿金戴銀、配備盔甲的國王和貴族建立的帝國。
這些商業型的帝國,取得資金進行政府的效率就是高出一截。畢竟,沒人喜歡繳稅,但人人都樂于投資。
民間投資者紛紛買入這種戰爭債券,眼看反抗軍就要戰敗,債券持有人就快輸得脫褲了。于是,英國政府組織起了一支軍隊開赴前線去“護盤”。
荷蘭人爭霸海上的成功秘訣,就在于信貸。荷蘭人對于陸戰的興趣不大,因此就付錢請了雇傭兵負責和西班牙人打仗。至于荷蘭自己,這是船越建越大,開始往海上發展。雖然雇傭兵或大型戰船需要巨量的資金周轉,但當時荷蘭人取得了歐洲新興金融市場的信任(同時西班牙國王則肆意背叛這些信任),于是比強大的西班牙帝國更容易取得資金提供給各個遠征隊。
金融家提供荷蘭足夠的信貸,讓他們得以建立軍隊和艦隊;這些軍隊和艦隊讓荷蘭控制了全球貿易路線;這樣一來,就產生了極可觀的利潤。有了這些利潤,荷蘭人能夠償還貸款,也更加強了金融家對他們的信任。阿姆斯特丹不僅很快成了歐洲首屈一指的重要港口,更是歐洲的金融圣地。
1821年,希臘人起身反抗奧斯曼帝國,英國自由和浪漫圈子的人大感同情,甚至像詩人拜倫就親自前往希臘參戰。但就在同時,倫敦金融家看到的是大好商機。他們向反抗軍領袖提議,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發行債券,為希臘反抗奧斯曼帝國籌資。而如果最后希臘獨立成功,就要連本帶利償還。于是民間投資者有的為了利潤,有的出于同情,也或者兼而有之,紛紛買入這種債券。這種希臘起義債券的價格,就隨著希臘當地的戰情起起伏伏。土耳其慢慢占了上風,眼看反抗軍就要戰敗,而債券持有人就快輸得脫褲了。
于是,英國組織起了一支國際艦隊開赴前線……然后希臘獨立了……因為債券持有人利益就是國家利益。不過希臘自由的代價就是一大筆巨額債務,這個新成立的國家根本無力償還。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間,希臘經濟都被欠英國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英國資本家們親眼證實,如果外國債務人拒絕償還貸款,女王陛下的軍隊就會為他們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