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又一個令人難為情的現實:我們的祖先羞于“剁手”。換言之,消費對于他們來說,并不是一件太光彩的事。
有史以來,人類的生活多半頗為困窘,因此“節儉”就成了過去所高喊的口號,像清教徒或斯巴達人,都以簡樸律己而聞名。所以,如果是正直的人,就該避免奢侈、從來不浪費食物,褲子破了該縫縫補補,而不是去買條新的。
然而,當下的主流是鼓勵所有人應該善待自己、寵愛自己,就算因為過度消費而慢慢走上絕路,也在所不惜。在這里,節儉就像一種該趕快治療的疾病。
道理很簡單,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如果想要存活,就得不斷提高產量,很像鯊魚,如果不一直游動就會窒息。然而,光生產還不夠。生產出來之后,還得有人買,否則業者或投資人都得關門大吉。為了避免這種災難,確保不管什么新產品都有人買賬,就出現了一種新的倫理觀:消費主義。
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到各種鼓勵消費倫理的例子,比如某種早餐谷片的盒子背面就寫著:“有時候,你該好好享受一下。有時候,你就是需要多一點能量。雖然有時候得注意體重,但也有時候就該盡情放縱……像現在!”
又比如,最新的iPhone 6中文版廣告中,演員姜文姜武兩兄弟的對話中—
姜文:“我吃了個漢堡包,有1230卡路里。”
姜武:“這好嗎?”
姜文:“嗯……可是好吃啊。”
在歷史上的大多數時候,這類文案不但無法引起消費欲望,反而還會激起極度的反感。在過去的人眼中,這種內容真是自私、墮落、道德淪喪!消費主義除了自身非常努力,還在大眾心理學(像“做就對了!”)的推波助瀾之下,不斷說服大眾“放縱對你有益,而節儉是自我壓抑”。
而且,這套理論已經成功了。
我們都成了乖巧的消費者,買了無數種我們并不真正需要的產品,而且有的根本就是昨天才知道的。制造商設計產品的時候,刻意讓它在一段短時間后就被淘汰;而且就算舊型號明明就足以滿足各種需求,廠商還是會不斷推出新型號,我們如果不跟進,就仿佛顯得落伍。
美國的陣亡將士紀念日原本莊嚴肅穆的一天,現在的重點全成了跳樓大特價。許多男男女女紀念這天的方式,就是血拼。
購物已成為人類最喜愛的消遣,而且消費性產品也成了家人、朋友、配偶之間不可或缺的中介。各種宗教節日(例如圣誕節)都已經成了購物節。甚至像美國的陣亡將士紀念日(Memorial Day),原本莊嚴肅穆的一天,現在的重點全成了跳樓大特價。許多男男女女紀念這天的方式,就是血拼,大概是想證明這些自由的捍衛者并不是白白送死。
消費主義倫理開枝散葉,在食品市場表現得最為明顯。美國每年為了節食所花的錢,已經足以養活其他地方所有正在挨餓的人。肥胖這件事,可以說是消費主義的雙重勝利。一方面,如果大家吃得太少,就會導致經濟萎縮,這可不妙;另一方面,大家吃多了之后,就得購買減肥產品,再次促進經濟成長。
接下來我們要談到的有關剁手的話題,可能會有點沉重又富有爭議:簡單來說,剁手也與冷漠有關。

大西洋奴隸貿易并非出于對非洲人的仇恨,而現代畜牧業也同樣不是出于對動物的仇恨。這兩者背后共同的推手,就是冷漠。大多數人,在生產或者消費各種奶、蛋、肉類的時候,都很少想到提供這些食物的雞、牛或豬。就算有些人真的想過,也常認為這些動物真的和機器沒什么兩樣,沒有感覺、沒有情緒,并不會感受到痛苦。
演化心理學認為,家禽家畜的情感和社交需求還是源自野外,是應當時生存和繁衍的需要而形成的。例如,野生的母牛必須知道怎樣和其他母牛或公牛建立緊密的關系,否則就不可能生存和繁衍后代。而為了學習必要的技能,演化就會在小牛(以及所有社交性哺乳動物的幼崽)的心理植入強烈想要玩耍的欲望,這正是哺乳動物學習社交行為的管道。此外,小牛還有另一個更強大的欲望,就是不能和母親分開,畢竟當初在野外,母牛的奶水和照顧是生存的關鍵。
但現在,奶農在小母牛一生下來不久,就把它隔到另一個隔間里,與母牛分開,給它提供食物、水和抵抗各種疾病的藥物,等到它發育成熟,再用公牛的精子讓它懷孕產乳。這么一來會如何?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小牛確實不再需要為了生存或繁衍而和母親相處,也不用和同伴玩樂。
但從主觀的角度來看,小牛仍然會有一股強大的沖動,想要和母親在一起,想和其他小牛玩。這些沖動無法滿足,就會讓它十分痛苦。這是演化心理學的基本道理:過去在野外形成的種種需求,就算現在已經不是生存和繁殖所必需,仍然會持續造成主觀的感受。工業化農業的悲劇在于,它一味強調動物的客觀需求,卻忽略了它們的主觀需要。
這個理論的真實性至少在20世紀50年代就已證實,當時美國心理學家哈
利·哈洛就曾用猴子的發展做過實驗。他在幼猴出生后幾小時,就把它們和母猴分開,各自關在獨立的籠子里,由兩只假母猴來負責哺育。每個籠子里有兩只假母猴,一只使用鐵絲材質,上面有可供幼猴吸吮的奶瓶;另一只使用木材,再鋪上布,模仿真實母猴的樣貌,但除此之外無法提供幼猴任何實質幫助。這樣一來,理論上幼猴似乎應該會依附著提供食物營養的金屬猴,而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布猴。
但沒想到,幼猴顯然比較愛的是布猴,多半時間都緊抱不放。如果兩只假猴子放得夠近,幼猴甚至會緊抱著布猴,只是把頭伸去金屬猴那邊吸奶。哈洛猜想,可能是因為鐵絲太冷,幼猴不喜歡,所以他還為金屬猴加裝了一個電燈泡,讓金屬猴有了體溫。然而,除了真的非常小的幼猴之外,大多數猴子選擇的仍然是布猴。
追蹤研究發現,這些猴子孤兒雖然得到了所有必需的營養,長大之后卻有嚴重的情緒失調。它們無法融入猴群的社會,與其他猴子溝通有問題,而且一直高度焦慮、具有高侵略性。結論顯而易見:除了物質需求之外,猴子必然還有種種心理需求和欲望,如果未能滿足這些需求,就會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間,許多研究都證實這個結論不僅適用于猴子,對其他哺乳動物和鳥類也同樣適用。但在目前,數百萬的家禽家畜與哈洛的猴子處于同樣的水深火熱之中,飼養者常常將幼崽與母親分開,單獨飼養。

大多數人在生產或者消費各種奶、蛋、肉類時,都很少想到提供這些食物的雞、牛或豬。就算有些人真的想過,也常認為這些動物真的和機器沒什么兩樣。
如果將所有數字加總,全球隨時都有數十億只家禽家畜就像活在工廠生產線上,而每年宰殺總數更達到百億。采用工業化的禽畜飼養方式后,農業生產量和人類糧食儲備量大幅增加。像這種工業化的畜牧業,再加上農作物種植的機械化,就成了整個現代社會經濟秩序的基礎。在農業工業化之前,農地和農場生產的食物大部分都得“浪費”在供給農民和農場里的動物食用,只剩下一小部分能供給其他工匠、教師、神職人員和官僚。
因此在當時,農民在幾乎所有的社會里都占了總人口九成以上。隨著農業工業化,只需要越來越少數量的農民,就足以養活越來越多的辦公或工廠人口。
正是因為農業釋放出了數十億的人力,由工廠和辦公室吸納,才開始像雪崩一樣有各種新產品傾瀉而出。比起以前,人類生產出更多鋼鐵,制作出更多服裝,興建出更多建筑,還制造出令人瞠目結舌、超出想象的各種產品,像燈泡、手機、數碼相機和洗碗機。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生產超出了需求。也因為如此,產生了一個全新的問題:誰來買這些產品?
也只有靠剁手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