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校風

校風可好可壞，要想一個學校辦得好，必須培養優良的校風。怎樣的校風才算優良？我們很難下一個定準。各校所懸的理想可以不同，這理想的結晶是各校的校訓。校訓往往揭橥幾種美德為師生進修的鵠的，它是理想，不一定實現于事實。不實現于事實，它只是幾個空洞的名詞；實現于事實，它終成為一種優良的校風。不過，各校所懸的理想盡管不同，而優良校風成立的條件則是一致的，那就是：全校師生必定先成為一個堅固的健全的有機的團體，這就是說，必定成為一個完整的社會。一盤散沙或一堆亂草決不能表現一個共同的風格，因為它沒有一個共同的生命和共同的意思。你把其中分子調動位置或增減分量，它還是散的亂的。偶然聚集在某一塊的烏合之眾也是如此。要使各分子聚成為集團，成為社會，那就必有一種東西聯系他們、融貫他們，使他們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這種聯系是政治學家和社會學家所謂esprit de corps，即集團的精神。個人的精神就是個人的生命，集團的精神也就是集團的生命。有生命，才可以有生命表現的風格。所謂“集團的精神”究竟是什么呢？我們知道，個人的精神是由他的知、情、意三種活動組合起來的。集團的精神也是如此。集團有共同的知的水準、共同的情感、共同的意志，才會完整堅固。這個很簡單的道理可應用于一切團體，小而球隊工會，大而民族國家。學校也是如此。要想學校成為一個有精神有生命的集團，師生全體必定有一種共同的認識、公共的情緒和共同的意志。大家在別的方向盡管不同，而向完成學校的崇高的傳播學術文化的一個使命努力邁進，則屬一致。在這個條件之下，學校才能有一個公共的精神，才能有校風。

以上所說，大意是學校要培養一種校風，必先形成一個完整的社會，具有集團的精神。但是集團的精神可好可壞。要培養一種優良的校風，全校的師生對于學校這個集團必須有共同的自愛心。我們稱贊一個人，常說他能“自好”“自愛”“自重”。因為“自好”“自愛”“自重”，一個人才極力往好邊走，覺得敗名失節的事對于自己是污點、是恥辱。這樣的一個人才能努力成為一個善人。一個學校也是如此，要想它望好邊走，它這個集團全體必須能自好、自愛、自重。這其實就是說：學校每個分子對于學校要知道愛好和敬重。一個人的自愛、自重，在西文叫做“榮譽意識”（sense of honour），一個學校也須有一種集團的“榮譽意識”。我們在這個學校里，就須覺得這個學校可愛護，就須覺得自己屬在這個集團里是一種榮譽，就須設法維護這個榮譽，不讓它受污損。常聽到青年學生們用譏誚的口吻批評他們自己的學校說：“我們的學校教員是怎樣壞，設備是怎樣糟”。學校到出現這種學生時，校風是決不會好的，因為集團的榮譽意識不存在。缺點是任何人和任何團體所難免的，一個自愛、自重的人發現了自己的缺點，他的態度必定不是對自己作輕薄的譏笑，或刻毒的攻擊，而是努力去彌補這個缺點。一個自愛、自重的集團也應該是如此，惟其自愛自重，就要努力向好邊走，自己覺得有不好的地方，就要設法去糾正它，一個學校團體像這樣，才能培養成優良的學風。

以上只說培養優良的學風需要兩個重要的條件：首先，是全校師生必須形成一個健全的集團，有集團的精神。這就是說，在知識、情感、意志三方面能夠交感共鳴。其次，是這個集團全體必須像個人一樣，能自好、自愛、自重，有集團的榮譽意識。在這兩個條件之下，優良的校風才能成立。至于什么校風才算是優良，又是另一問題。我在前面已說過，各校的理想可以不同，在我個人看，優良的校風必須具有四個特點：家庭的和樂空氣、愛護紀律、濃厚的研究學術的空氣和養成宏毅正直的胸襟氣宇。一個學校有這四特點形成它的校風，它就不愧“優良”兩字了。自然，此外還有其他可希冀的美德，不過這四點是缺一不可的。

最后，我還得補充一句：一校的校風好壞，固然要靠教師，學生所負的責任也相當重大。學校既是一種有機的集團，其中各部分如人體四肢相依為用，有一部分不健全，其他部分都要受影響的。好比撐船，教師是掌舵者，學生是搖槳撐篙的水手。舵固然要拿得穩，方向才不會錯，但是水手不搖槳撐篙，船還是不能前進的。同理，要培養優良的校風，師生必須互助合作才行。我們要知道，大學是一國的最高學府，大學的風氣可以轉移全社會的風氣，古人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我們籌建國大計，必須改良社會風氣，而改良社會風氣，必須從改良大學校風入手。明白這一點，我們就會明白我們所負的責任之重大。

（本文系作者于1940年3月23日在總理紀念周上的演講，摘自《國立武漢大學周刊》第3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