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嘉——
不能違反教育規律
朱永嘉,歷史學者,上海市前市委常委。從事秦漢史、三國史、明史等方面的教學與研究。著有《晚年毛澤東重讀古文內幕》、《論曹操》等。
《教育》記者:錢學森批評教育工作部門的領導,拿過去封建官僚系統管理行政官僚的辦法來管理和選拔人才了,這對學校教育產生哪些影響?
朱永嘉:錢學森對教育提出兩點批評:一是長期以來實行灌輸式的課堂教學方法,阻礙了學生的創新思維;二是恢復教師職稱制度以后,在如何評職稱、提級別的方法上有問題,過分強化了職稱的高低,實際上借助行政上的等級制度強化了大學教師之間的等級關系。他說:“這是落后阻擋了前進,違反了教育的規律。”
錢老自己寫的文章里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我也曾到一所重點高等院校去聽課,聽了兩節內容相關聯的教學課,感到教師講的太繁瑣,連習題也在課堂上講,有的學生連筆記都不記!課后我找兩位教師說,我說兩節課改成一節課就行了,留下習題讓學生自己思考,教學效果會好些,而上課時間也減少了。我說,這不是很好嗎?兩位教師說,他們同意我的意見,但不能照我們認為正確的方法去辦,因為那樣辦,有些學生不習慣,是灌慣了改不過來了,就會向教師提批評意見,‘條子’多了,教務部門考察,就會影響教師評職稱,提級別!這是落后阻礙了前進,不準前進!”
《教育》記者:什么樣的教學才是遵循教育規律?
朱永嘉:培養出杰出人才的教育必定是遵循教育規律的,就以錢老的成長為例吧。錢老在著作里是這樣說的:“從我個人的實踐來說,我之所以有今天,當然是由于黨和人民的培養,但這與我在舊中國24年所受的教育,從幼兒園、小學,到初中、高中,到大學,也有很大關系……上世紀20年代的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有個特別優良的學習環境。當時這個學校的特點是考試制度,或說學生對考試形成的風氣,學生臨考是不作準備的,從不因為明天要考什么而加班背誦課本,大家都重在理解不在記憶。考試結果,一般學生都是70多分,優秀學生80多分。就是說對這樣的學生,不論什么時候考,怎么考都能得七八十分。這個學校的教學內容也很深刻和現代化。”
教學的要領在于理解和掌握它的內涵,不在背誦和記憶,這不是說背誦與記憶不重要,這是學習的第一步,但學而不思則罔,思,便是要會分析,會批判,會提出問題,會有不同的視角,唯有那樣才能創新。
《教育》記者:我國現今教育現狀反映了教育的哪些根本性問題?
朱永嘉:這些年在中學教育也樹了一個樣板,這個樣板就是河北省衡水市的衡水中學,這所中學在歷年高考中,屢拔頭籌。這是一個寄宿制中學,實行軍事化的封閉式管理,采取極其嚴格的班級管理和考核制度。為了爭取高考的好成績,學生在校內的生活以分鐘計算,自由完全被限制了。這是我國教育方針上的失誤衍生出來的產品,教育產業化了,學校成了學店,教育也商品化了,從管理上講,它通過可以量化的辦法,是更方便了,但出不了杰出的世界一流人才。
《教育》記者:我國基礎教育方針有所偏頗,那么,我們的大學教育哪里需要改進?
朱永嘉:對此,我用錢老自己的感受來回答。錢老講到讀大學時是這樣說的:“由于我有這樣一個中學的基礎,當我進了上海交通大學,第一年是學不到什么新鮮的東西,但這個大學與師大附中不同,考個80多分不算好學生,得考95分以上才行。所以我的功用在背誦上去了,以應付考試。因此我在上海交大4年中,只有兩個學年收益比較大。”錢老在這里提出了大學學制的改革問題,大學的教學方法問題,大學的學制用不到都是四年,可以是兩年制的職校,是技術型的人才,四年制應是開發型的人才的培養。
鄭也夫——
過度復習帶來傷害
鄭也夫,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中國開放以后最早研究知識分子問題的社會學家。著有《走出囚徒困境》《代價論》《信任論》《吾國教育病理》等。
《教育》記者:您認為我國現行教育有哪些問題?
鄭也夫:基礎教育摧毀了潛在的諾貝爾獎獲得者的想象力,靠的是什么:復習。接受新東西是亢奮的,復習是沉悶的,復習超過兩遍就不是好事,高三整整一年在復習。拉過一年磨,終生無緣千里馬的行列。一切事情都有度,過猶不及,發展教育也不例外;學歷通貨膨脹比真正的通貨膨脹還要壞,它浪費了年輕一代的時間和精力,這要比物質資源更寶貴。
《教育》記者:高中學生為了能讀一所好大學,存在過度復習現象,可是不復習就讀不了大學,讀不了大學就沒有出路,繞來繞去如何解決這一問題?
鄭也夫:緩解高考競爭似乎有兩條途徑:擴招和分流,擴招只是將競爭推遲,分流才是釜底抽薪,即一部分不參加高考,學別的去了。以英國正在復活的學徒制為例,自2005年至2012年學徒制人員分別為:17.5萬,18.5萬,22.5萬,24萬,28萬,40萬。其間2009年,英國政府服務平臺“國家學徒制服務中心”成立,向有招收徒工需求的雇主和想成為學徒的個人提供信息和幫助。并且國家制定了學徒制培訓標準,為學徒培訓崗位提供資助。復活和革新學徒制在中國具有格外的意義,因為更符合中國的重視個人關系的文化傳統。
如果非要為了應付考試復習,也要盡量少復習。有一個好方法,就是“以新帶舊”的替代方式,在學習新內容的過程中就可以完成對已學過內容的復習。因為這過程包含新內容,如此不經意的、非專門的復習,不會造成無聊、扼殺好奇心。子曰“溫故而知新”,顯然也不是指過度復習,因為當時還沒有科舉制度,不需要為考試而過度復習。此話意思是可以理解為溫故可以獲得新的理解。上述方法可以說是“求新而溫故”,為了讀懂新知識才去溫習舊的。
我有兩位老友,現在其中一位是資深英語教授,另一位是很有成就的語言學家,他們的英語就是在黑龍江農場漫漫冬夜中憑強烈好奇心“偷聽敵臺”(美國之音)打下基礎的。
《教育》記者:除了過度復習外,還有沒有其他影響學生創新的因素?
鄭也夫:打通文學和科學的科學史作為一門課程,因為它可以讓文科的學生喜歡科學,讓理科的學生喜歡史學和哲學。科技史對文科學生有極大的好處,很多文科學生對科學不感興趣是因為微觀上他們拙于計算。科技史不是教授學生如何利用科學技術,而是教授他如何理解科技的重大發現對人類社會的影響。
李延保——
打破門戶、學科壁壘
李延保,數學教授,中山大學原黨委書記,現任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
《教育》記者:在培養學生創新意識和創造力潛質方面,高校有哪些是需要改進的?
李延保:近年來,我國高校從理論到實踐都作出了許多努力和探索。許多研究型大學在構建“科學基礎、人文素養、實踐能力”協調發展的人才培養模式時,注重建設“基于科學系統的知識體系,跨學科的學術環境和人文與創新結合的實踐環節”。
耶魯大學校長萊文在中外大學校長論壇上講,中國大學教育缺乏兩個非常關鍵的因素,第一是跨學科的廣度;第二是缺乏批判性思維的培養,要鼓勵學生彼此挑戰,以及挑戰老師。當年錢偉長先生在上海大學當校長時就主張“破四堵‘墻’,即破學校與社會、學科與學科、教學與科研、老師與學生這四堵‘墻’,實現‘連通’。”
《教育》記者:在創新領域,我們的教育還存在哪些障礙?
李延保:世界著名計算機學家姚期智試圖在清華大學培養“未來世界計算機領域的一流科學家”,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但是,仍讓他感到困惑的是,國外計算機前沿的研究都是在交叉學科領域當中,“跨學科交流,跨界培養”是國外當前一流大學發展的趨勢。而在我國,傳統的門戶、學科等壁壘尚未打破,不同學科的學者之間的思辨、交流還未完全暢通。大學學科布局的綜合并不等于學科內涵的綜合,這都和傳統文化觀念相關。必須看到,拔尖創新人才的共同特點是具有扎實的基礎理論知識和寬廣的視野,這是創新型人才必須有的知識基礎;要具備創新的勇氣、想象力和批判精神,這是創新型人才的文化基礎;還要有富于創造性的思維方法和縝密的邏輯推理和分析的能力,這是創新型人才的方法論基礎。
《教育》記者:您認為國內大學與國際一流大學思維方式上差別在哪里?
李延保:要進一步營造重視“科學”的校園文化,培養“邏輯和科學分析”的思維方法以及改進教育教學中的“科學方法”。在思維方式上,要把中華文化“整體觀”的哲學思想和西方文化講求“邏輯推理、實證分析”結合起來,正向思維和逆向思辨結合起來,培養科學的思維方法和思辨能力。
朱永新——
給高校辦學自主權
朱永新,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民進中央副主席,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新教育實驗發起人。
《教育》記者:“錢學森之問”已經提出十年了,十年過去,許多高校花費巨資“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可是卻沒有多少起色,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朱永新:我一直在想,政府對教育的重視程度、全社會對教育的關注程度,不可謂不高,為什么培養不出創新型的拔尖人才?表面上,這是一個人才培養模式的問題,即如何教、如何學的問題。但是,這背后其實是一個體制問題,即如何讓教育家辦學。解決了這個問題,培養模式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就好像農民知道該怎么種地,把自主權交給他就行了。那么,為什么出不了真正的教育家?一言以蔽之,就是對學校管得太死。學校沒有真正的辦學自主權。民國時期涌現出了一批有聲望的教育家,如北大校長蔣夢麟和胡適、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等。就是那個時代的大學擁有較大的獨立性,不存在行政化問題,大學校長也沒有行政級別。
《教育》記者:同樣的土壤,除了行政化對大學的影響,還有別的原因嗎?
朱永新:教育家劉道玉先生曾統計過,美國大學校長平均任期12.2年,而中國大學校長平均任期為5.2年。由于任期太短,大學書記和校長頻繁被換下,就像玩走馬燈一樣。在換屆高峰年份,教育部一名分管的副部長,幾乎每個月都要到各大學去宣布換屆名單。
民國時期大學校長也沒有任期限制。像梅貽琦,從1931年出任清華校長到1948年離開清華到臺灣,服務清華大學17年,清華大學得到長足發展。有人說,梅貽琦一生只做成一件事,就是擔任清華大學校長。“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一所大學需要很長的時間去設計規劃它的定位、規模與特色。
《教育》記者:大學實行辦學體制對“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有哪些影響?
朱永新:1958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教育工作的指示》,那時就明確規定,“在一切高等學校中,應當實行學校黨委領導下的校務委員會負責制;一長制容易脫離黨委領導,所以是不妥當的”。更具有制度意義的是,2000年,國務院批準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十余所大學升格為副部級。這次重新確定了“副部級”大學,本意是加快“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卻強化了政府對高校的行政管理,加重了高校行政化。
“校長是一校之魂”,辦好學校,校長是關鍵。他們以教育為己任,遵從教育規律,首先對學校和學生負責,敢于承擔責任。可是,由于高校領導是由上級主管部門任命的,高校領導的選拔權、任命權、考核權、評價權集中在政府手中。因此,在辦學過程中,高校領導很難做到不唯上是從,主要按照政府部門的文件、指令辦學,造成大學“千校一面”,缺乏特色和個性,很難真正體現學校的歷史和文化,以及教師和學生的意志。
《教育》記者:您認為中國大學的出路在哪里?
朱永新:從文化傳統來說,中國有幾千年的封建傳統,以官為本、以官為貴、以官為準,一切為了做官的思想傾向仍長期存在。在這種官本位意識彌漫的社會環境和氛圍中,行政權力已經超出它本來應該起作用的范圍了,高校也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封閉、壟斷,缺乏競爭與活力,高度行政化、官本位的教育管理體制下,學校沒有辦學自主權,真正的教育家很難脫穎而出。要真正實現教育家辦學,首先應給予高校應有的自主權。這才是解決“錢學森之問”的關鍵所在,舍此別無他途。
葛劍雄——
還需要社會土壤配合
葛劍雄,復旦大學教授、圖書館館長,教育部社會科學委員會委員,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會常務委員。
《教育》記者:您認為中國冒不出杰出人才的社會原因是什么?
葛劍雄:根據《教育改革綱要》,2020年大學的毛入學率應該是40%。也就是說,到2020年,同齡青年中會有40%的人能夠進入大學。經濟和教育都發達的國家如美國、德國也不是人人都上大學的,它們的毛入學率在50%左右,不會超過60%。就算達到60%,也還有40%的人上不了大學,為什么就沒有高考的壓力和惡性競爭?因為在義務制教育結束后,學生就開始分流了,一部分人根據個人的特長、興趣和職業目標選擇不上大學。剩下的人也不會都選常青藤大學或頂級的大學,比如家庭經濟條件不太理想、估計自己又拿不到獎學金的就選所在地的州立大學,學費便宜或基本可免除;不想進一步深造研究的會找實用型的大學;申請失敗的學生也會不得已求其次,或者先工作再找機會。
可是中國的情況恰恰相反,絕大多數孩子和家長都將上大學、上名校為唯一目標,根本原因是青年的出路很窄,社會階層的流動性差。用大家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上大學還有什么出路!
《教育》記者:社會對沒有學歷的人發展存在哪些限制?
葛劍雄:農村孩子只有上了大學才有可能成為城里人,才能擁有城市戶口或合法的居留證,才有可能有比較體面的職業,過比較舒適的生活。城里的孩子也只有上大學一條路,因為現在做什么都講學歷。就是在工廠企業,沒有大學學歷的人一般當不了管理人員,僥幸當上了也得補一張文憑才能鞏固。前年,學校圖書館要招古籍修補人員,人事處說要本科畢業,我說要本科干什么,中專就可以了,后來我讓步改招大專。修補古籍難道博士會修得最好嗎?以前不少沒有文化的人修補得也很好,并且能在工作過程中學到文化。我們圖書館一個干得很好的小伙子,就因為只有同等學力的大學文憑而不能轉正。
《教育》記者:現在大家學歷普遍提高了,使得競爭更加激烈了,與此同時也造成了人才的浪費。你認為應該如何解決這一難題?
葛劍雄:解決青年的出路問題,不是大學也不是幼兒園的事情,而是政府、社會的事,也需要家長的積極引導以及本人的理性選擇。社會解決好這個大的前提,使青年人能夠在不同的階段找到不同的出路,只要肯努力,今后都有體面的職業和穩定的收入,才能夠保證各級學校是良性競爭,也能保證各種人才得到發揮,也能夠使學校、老師盡心盡責使孩子成才。一味將社會的責任推到學校,這對政府來說是不負責任,對輿論來說是誤導,對家長來說加重了不必要的負擔,對孩子來說扼殺了個性,迫使他們走這樣一條獨木橋。我認為這才是中國教育的實質問題。